增福不在家的日子,增寿更累了!比以前出去得更早、回来得更晚了!整个人一下子瘦弱苍老了许多!于志远而言,更是少了许多开心与快乐!因为,以前增福最喜欢把他抱上头顶骑马马,还会给他用高粱杆子折手枪,还答应过他每年春天都带他出去放牛捉蚂蚱……在他离开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志远经常站在老宅子的大侧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发呆,才5、6岁的小人儿,还不能理解这样的不辞而别意味着什么,他总觉得,可能某一天,他的大叔增福会突然回来给大家一个惊喜……
可是现实却在煎熬中继续,那一年,喝稀饭水喝得人直想吐!山上能吃的野菜,慕莲都找了个遍回来,但即便这样,日子依然难以为继!因为孙氏患了风湿病,没法再去给人浆洗衣服,叶氏又刚生了弟弟,也没法为增寿分担什么,慕莲每天出去帮人割草喂猪,顺便挖些野菜回来,志远和增辉也成了专职放牛娃了,两人一起帮6户人家放牛,每天赶着七八头牛上山。山上的蚂蚱比田边更多,但他们却很少捉蚂蚱了,因为以前都是增福和志远一起烤蚂蚱吃,增辉和慕莲他们都过敏,如今增福走了,再也没有人和志远一起津津有味的吃烤蚂蚱了……
每年入冬后,都会有一户外地人来双河村弹棉花,男的姓苏,比孙氏小几岁,大约5岁上下,大家都叫他老苏,女的大家都习惯叫老苏嫂,来自我们兴安最边远的深山老林——银沙乡。他们每年都会在双河住上半个多月,直到把附近村民的棉胎差不多都弹一遍,才会转移到下一个村庄。村里家家户户都会赶在他们撤离之前、赶在严寒到来之前,拿着家里的旧棉胎去重新弹松软。今年和往常一样,他们还是在祠堂旁边用杉树皮搭了个遮蔽风雨的棚子,就开始接活儿。
孙氏让慕莲这几天出门干活之前把家里的三床旧棉胎先后拿去弹一下。这天清早,慕莲便先扛着一床棉胎去了。
“妹子,今年就弹一床啊?”老苏一见慕莲扛着一床棉胎走过去便上前来一边接过棉胎一边问。
“我们家三床棉胎都旧了,都要弹。个个都忙,我一个人只能一床一床的扛过来。”慕莲微笑着说。
“我说呢,往年都是你和你二哥扛过来的……”这人记性倒是不错!
“嗯!”
“对了,你二哥回来没有?”看来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增福出走的事都传到银沙乡了……
“没有,他是去参军了,哪有恁容易回来?”慕莲盯着老苏嫂用布条子把棉胎做好记号。
“他也没捎信回来啊?”老苏嫂一边麻溜的把棉胎摞好一边问。
“没有,军队里管理很严的!再说现在到处打仗,他哪有时间捎信啊……”慕莲虽然心虚得很,但每当外人问起,却总是答得理直气壮!
“也是啊,这个世道太乱了,天天打仗不太平啊!”老苏嫂在满是棉絮飞舞的棚子里搭着腔。
“嗯嗯……这个麻烦今天帮弹好才行,晚上还等着盖呢,少一床棉被都没法过夜的!”
“好嘞!太阳下山之前一定给你弹好!”
……
傍晚,外出干活的人还未到家,孙氏抱着小儿子和戚奶奶家的曾阿太、文伯家的水爷爷、小满家的齐奶奶还在堂屋拉着家长里短,几个小孩子在天井那里围着石磨追追打打闹着玩,这时,老苏抱着一床棉胎走进来。
“哟!这么热闹啊?!”
“哎呀我刚想让我儿媳妇去拿呢,你们那么忙怎么还有空给我们送回来?”孙氏总是一脸笑容,但因为风湿,腿脚有点行动不方便,所以并未起身来接。这时叶氏闻声已经从房间出来:
“实在是谢谢了老苏,你们恁忙应该等我们自己去拿的!”
“没事没事,今天去弹棉被的人少,就还剩一床了,我老婆还在那里弹着呢,等下就可以搞完了……”
几个老人都过来摸着这床新弹的棉胎赞不绝口:
“这个手艺厉害,恁旧的棉被都能弹得这么松软!”
“嗯,冬天有这个被子盖着肯定不冷了!”
……
待叶氏把被子抱进房间,大家也各自回各自的伙房煮晚饭去了。叶氏招呼老苏进伙房去坐,说准备生火煮晚饭了,可以烤烤火暖暖身子。老苏也不客套,应声便进屋了。孙氏在后面慢慢起身跛着脚也进来了。
“你的脚怎么了?”已经在伙房坐下的老苏见孙氏进来,立马起身过来扶她。
“哎,我这个是老风湿了,天气变化就会这样!”
“哦?我妈以前风湿比你还严重,后面吃一个老中医的方子吃好了,回头我帮你问一下那个方子看看!”孙氏当然高兴,但她觉得自己这身毛病是从月子里就落下的,没那么容易治好,再说了别人可能也只是说说而已,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那太谢谢你了!对了,那个弹棉胎的钱到时候三床弄好了再一起给你们吧?”
“哦这个没事没事!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您一个事。”老苏压低了声音:
“刚刚外面人多嘴杂的不方便说,不晓得你们家慕莲娘已经许配人家了没有?”
“还没有呢!这丫头就是太懂事了,她知道家里困难总想着多帮帮家里,所以几次有人来说媒她都没应允。这都十八九岁了完全可以找了,你是不是有合适的想给她撮合一下?”
“嗯——其实呢就是我自己的儿子,人长得倒是精神,也蛮勤快,就是太老实太斯文了,二十几的人了跟女娃讲话都还脸红!他妈一直都觉得你们慕莲姑娘人不错,所以这次出来我们也想顺便来问一下这个事,我也没啥好绕弯的,厚着脸皮直接问了,就是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嫌弃我们在大山里……”
“快别说嫌弃不嫌弃的话!只是这个也要看他们年轻人的意思。你几个娃啊?”
“我就这一个独龙仔,所以样样都要操心啊!还是你好福气啊,仔仔女女好几个而且个个都那么听话又能干……”
“个个听话就好了,那个老二如果听话就不会流落在外受苦了……”
“诶——说不定哪一天他在外面发达了给你带个俊媳妇风风光光的回来呢……”
“那都是笑话了,出去一两年了连个音信都没有,他若能活着回来我就心满意足了……”增福是孙氏的软肋,是老何家的硬伤,不管走到哪,总会有人有意无意的去揭开这块伤疤。他们随口说完就过了,但每每提起,何家人却要重新痛苦的臆想一遍他在外面可能遭受的苦楚……
“你别太担心,保养好身体要紧,你们老二仪表堂堂,一定福大命大会回来的……我们在家的人安顿好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这时增寿、慕莲和志远他们先后进屋了,老苏便起身告辞了。晚上,大家吃完饭后围着火炉烤火,孙氏便轻轻的说了一遍今天老苏的来意,并没有回避慕莲。慕莲听了脸红得像朝霞一般,起身便要往房间走,又被孙氏叫住了。说这个得回复人家,所以大家都表个态。增寿说:
“现在兵荒马乱的,外面打仗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们恁有心的过来提亲,说明人家真的看重我们,这种年景能找个人家安心过日子就蛮好了!不过这是一桩大事,主要看慕莲的意思……”
孙氏和叶氏都对增寿的话表示赞同,慕莲则把头埋进了膝盖,说她只想在家里好好照顾孙氏和一家人……孙氏抚摸着慕莲说:
“傻丫头,你不能一辈子守在家里当老姑娘,总要嫁人的,他们两口子这种天还在外地跑,家境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这种年景能成一门亲事真的不容易,老苏的这个儿子以前有一年和他爸妈一起出来弹过棉花,我见过,小伙子人蛮不错的,是个过日子的人,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的。”
“是啊!等阿妈脚好点,我也可以出去做事了,家里这边你不用太挂念,自己成家了有空也可以回来的。”叶氏也附和说。大家说完后问慕莲到底怎么想,良久,慕莲才轻轻说:
“我想等二哥回来再成亲,我希望我二哥送我……”
“哎!他现在在哪都不知道,是死是活都没个准信,你还指望他回来给你送亲?别傻了丫头!好好成个家,以后他真的回来了也可以去看你的……”
几天之后,孙氏差了增寿和叶氏一起去邻村的算命先生那里给慕莲与老苏的儿子合八字。因为好奇与贪玩,志远也跟着去了。算命先生是个瞎子,言行举动有些奇怪,他们原本是去合八字而已,临走他却叫住增寿,说他慈眉善目耳垂齐肩,实是世间高寿之人。增寿呵呵一笑说“如今这世道连口饭都吃不饱还谈何高寿啊”,算命先生并没有接上增寿的话去辩解,而是说:
“积善之家,必有天佑。不过到你八十岁那年,会家遇灾祸,子孙有难……”
将信将疑的增寿忙问何解?那人却说:
“无解。除非你自己离去,一了百了,可保一家平安。否则,老的不去,小的也要有人离去……”
增寿仍然笑呵呵的:
“那就是有解嘛!那时我都八十岁了,能活到8岁,还能保我一家太平,如果真是这样,我会开开心心的死去……”
“若果真如此,我就帮你解一解。”
志远和叶氏都觉得很奇怪,一个瞎子,怎么能看见别人的长相,莫非是他眼瞎之前认识增寿吧?但他们并未说什么。而增寿的一笑置之,让他们觉得似乎他也并不在意,这瞎子说话神秘兮兮的,怕是唬人的吧。
……
很快,两家人就商定了一个黄道吉日,就在翌年春季,老苏家的叔叔伯伯侄男侄女连同新郎官一起来了6个人过来接亲,何家也来了很多亲戚,慕道从桂林赶回来了,慕兰也和宋家的儿子建华一起回来了,还随了厚礼过来,两个人俨然一对璧人!慕兰长高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家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上下堂屋都挤满了人!
老苏的儿子果然相貌堂堂,有礼有节!并且作为一个普通人家,老苏家带来了足够的诚意——一担木炭、一个猪头,半只野猪,一袋大米,还有一床新棉被。几个人一路换肩歇气足足走了一天的山路才来到何家。想来,老苏家并非穷得揭不开锅,还是有一点家底的,而且也可以看出他们真的很看重慕莲,看重这门亲事!另一边,建华对慕兰也是照顾有加,惹来一众艳羡的目光,孙氏和增寿很是欣慰!
娃娃们在上下堂屋之间串来串去,很是欢喜!孙氏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手工扎实的喜庆花布衣服让慕莲换上,那上面有一排呈弧形的精致布扣很是显眼,这是孙氏用上次宋家拿过来的那块花棉布一针一线亲手为慕莲缝制的嫁衣!当慕莲拜别母亲孙氏和家人,瞬间泪如雨下……志远开始不能理解为什么,直到进房间看见小姑慕兰抚摸着那本写满留言的《薛刚反唐》悄悄哭泣,才开始惊恐,难道这是一样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