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增寿家被当众取消分配资格,变成了周遭方圆的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大家都知道双河有一户人家因为家里有个青年军所以不能参与分田产房屋,在那个非黑即白的年代里,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这是正义,而不会觉得它有何不妥或是对谁的不公……
宋家也听说了增寿家的事,慕兰在宋家院子里无人的角落悄悄的哭了一场,为自己不能算是家里的人口,更为自己的大哥遭受这样的屈辱!想象着老家的隔壁邻居都欢天喜地的搬新家种新地,自己的大哥一大家子却只能蜷缩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而身在宋家的她却帮不上一丁点忙。因为,宋家现在被划为富农,上面动不动就来人盘查家产,曾经祥和安宁的宋家大院,也从当初的十几间房到如今只剩下三间小房加一个猪圈和一个茅厕,其余的全部都签好契约按了手印交出去了。奄奄一息的宋家老爷爷叮嘱振平和建华他们,只要还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其它的东西他们想要就让他们拿去,千万不可与之作对、发生争执因小失大。振平和建华也是忍辱负重,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主动上交余钱剩米。但上面来的人和村里的许多人并不买账,硬要说他们还私藏了底财,在大会上便有人喊:
“打一顿就能坦白了!”
“光是打可能还不一定能坦白,要泼粪才凑效!”
……
宋振平对土改以来发生的许多怪异的事早已见怪不怪,自己到底会遭遇什么已经无所谓了,但他怕宋家老爷子经受不了他们三番五次的上门吵嚷折腾。便说若大家仍然不相信,他愿意再交一间房出来,只留两间给家人,他自己去睡猪圈!林奶奶一听自然是泣不成声泪流满面,好在宋家爷爷奶奶以前曾帮助过很多邻里,宋振平和夫人林氏在当地口碑也不错,从前确实曾经经常请人帮忙浆洗衣服、饲养畜禽等等,但凡是在宋家帮过工的人都会对宋家留下深刻印象,虽是有钱人家,但这一家人都谦和善良,除了工钱以外,有时候家里有用旧的器物、穿旧的衣裳,他们也会毫不吝啬的拿给他们。而如今,紧紧因为宋家早年圈养畜禽积攒了一些财富,这次便要遭此不幸。所以,人群中其实也有很多人看不过去:
“宋家过去并未作恶,他家现在就剩那几间房了,算了,到这就可以了吧?”
“是啊是啊,他两口子和他家老爷子其实人不差!”
“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
见有人给自家求情,林氏和建华鸡啄米似的忙不迭的给大家磕头,慕兰更是直接把头埋在地上就没抬起来过,从小虽然清苦,却并未经历什么大风大浪的她,着实吓坏了!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要如此对待宋家……
在所有地主富农里,宋家算是在组织上面的记录最好的了,这也为他们免却了许多皮肉之苦。慕兰在宋家7年,乖巧懂事、安守本分,真心像对待自己家人一样尽心尽力的照顾着一家老小,又虚心好学,很多之前没接触过的事也很快就学会做了。还跟着林氏学会了纺纱织布、缝衣纳鞋,做得一手好女红!宋家老爷早就把她当做是自己的亲孙女,早在几年前老爷子就对宋振平有交代:待慕兰年满十八,便准备以厚礼正式提亲风风光光的将她迎娶过门!只叹世事无常,如今慕兰长大,宋家却成了夹着尾巴做人的富农,而我们这个贫农家庭倒显得根正苗红。身体已经非常虚弱的宋家老爷爷怕自己已时日不多,会影响孩子们的婚期,因为按照风俗,遇到家里有长辈离世,晚辈需守孝三年方能成亲。所以宋家老爷不止一次的催促振平,让他赶紧趁早去提亲,这段时间一直躺在床上的他,对如今外面外面的世事并不十分了解。振平嘴上应着,心里却做着另外的盘算:现在家里的成分不好,怕以后影响慕兰和何家,所以就和林氏商量,主动到何家把亲事退了。林氏听完,极力反对,说自己简直是看着慕兰长大的,盼了那么多年才盼到她和建华都长大,如今就差一个仪式了,怎么能就这样给人送回去?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如果慕兰回去了,那建华这辈子就铁定打一辈子光棍了!谁会嫁给一个富农子弟?但振平说咱不能只想到自己,也要体谅别人的父母心……慕兰在火屋煮好了饭菜,让建华过来叫振平和林氏过去吃饭,建华走过来刚巧听到这段对话,便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低着头悻悻的走开了!建华与慕兰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今长大成人更是情投意合,谁料造化这般弄人,硬要将有情人拆散,爷爷病重、父母年迈,遇上这风雨飘摇的时代,连心上人也要离开……
振平最终还是说服林氏来到双河何家了。这寒冬腊月北风呼呼的,田地里也都没啥可收拾的了。隔壁的几家人都在进进出出的搬着东西,想赶在年前安置妥当好安心过新年。小满用宅子里的两间旧房子与戚奶奶家分得的房屋对换了,他们正在往外面搬东西,听说他们分到的房子是一座只有四间房的屋子,不需要与别人共用。今天是个黄道吉日,文伯家也在张罗重新安排家里的床铺家什。增寿正在教志远用竹片编织箩筐,孙氏和即将临盆的叶氏两个人则在清洗坛子腌制咸菜,振平和林氏两个人各背着一个包袱进来了。
“嘢嘿!这么大包小包的过来,这是要过来攀穷亲呢吧?!”文伯调侃的说。振平也没顺着他的话搭腔,而是笑呵呵的说:
“哟!在搬家呢,今儿是个好日子哈……”
“是啊!这不是分了两间你们这些富人住不完的房子嘛……”戚奶奶的语调有点阴阳怪气,之前慕兰去宋家做童养媳时她还眼红,如今穷人终于翻身,富人受到打压,她得抓住机会肆无忌惮的怼一回。况且,她这句话还能气一气没有分到房子的增寿,可谓一石二鸟!
“都是别人住过的房子,这有啥好说的!”小满虽是在自嘲,对于振平和林氏来说,却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这时增寿已经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上来:
“呀亲家公亲家母来了!这北风呼呼的,把你们两个给吹来了啊!来来来快到屋里烤火,外面冷得很……”增寿和孙氏早就把宋家当亲家了,只不过还从来没这么直接叫过,原本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的振平一听增寿这样叫他们,备受感动!林氏更是眼泪都在眼眶打转了,赶紧转身悄悄拭了拭泪水!这解放前后也就几年的光景,他们已经体会太多世态炎凉、人心无常!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伙房,孙氏和叶氏见他们进来赶紧把坛坛罐罐先放在了一边,一边招呼一边赶紧过来添柴火!振平向孙氏行了个礼,又让叶氏好生歇着,便和林氏并排着坐下,把包袱放在腿上伸手烤起火来。孙氏因为风湿骨痛慢慢才能站起身,起来后示意志远给她把凳子挪到振平爷爷旁边。一坐下去,孙氏便上前握着振平和林氏的手轻轻的说:
“这回你们真是受苦了!你爸还好吧?”
见孙氏此番贴心的问候,振平不禁湿润了眼眶:
“哎——一言难尽啊!他这两年都是卧病在床,这样也好,免得还要抛头露面去外面掺和那些事。这段时间他的身体更加大不如前了,后面发生的事他并不知道。”说话间也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孙氏的手,他们被孙氏这份发自肺腑的关切深深感动了。
叶氏见他们面前搂着包袱不好烤火,便说帮他们把东西放在旁边凳子上去。振平趁机一边打开包袱一边说:
“我们今天来,其实就是为了慕兰的事,虽说以前已有约定,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现在成分不好,所以我和建华他妈这段时间商量过了,如果你们希望慕兰能回来另许人家,就找个日子过去接她回来……”增寿准备打断他的话,却被他阻止了,说请增寿先听他说完:
“这些都是他爷爷指定要留给慕兰做嫁妆的,我们不能违了老人家的心意,况且,慕兰这些年在我们家,对我们每一个人都很上心,真的就像是个亲生的女儿一样,所以以后即便她不是我们宋家的媳妇,这些也是她应得的……”振平爷爷还没说完,增寿再也忍不住了:
“亲家公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万万使不得啊!宋家对我们家可是几代都有恩的啊!慕兰去你们家时正是我们最艰难的时候,战乱那几年更是多亏了你们照顾她!她在你们家这么多年,生活过得可比在我们家强多了!这是她有福气啊……”林氏听到这又忍不住落泪了,转头对振平说:
“我就知道老何家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孙氏听见林氏这么说,也忍不住插话道:
“哎这个人心哪真是隔肚皮啊!老何在的时候,你阿爸对他、对我们家特别照顾,吃的穿的都没少给我们家拿!说实话那时外人都眼红啊!他走了这些年,就全靠增寿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叶青她们娘儿几个在外面也是没少受罪受气啊!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得很哪!你们家可不比那些地主恶霸,这些年如果不是你们帮衬,我们这一家老小都撑不到今天……”增寿也直点头附和。
“哎……”振平正不知该如何接话,林氏却有许多话不吐不快:
“说真的慕兰这孩子贴心又懂事,人也机灵,我阿爸这些年都全靠她照顾啊!真的是照顾得特别细心……而且最难得的是两个年轻人互相也看中,他爷爷在病床上日子久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不知道外面这世道早就变了,还想着要好好给他们两个办一下!但振平说现在家里不如以前了,所以……”说着忍不住掩面而泣起来……
“两位亲家都不必多说了,慕兰她早就是宋家的人了,他们的事你们择个黄道吉日给两个年轻人圆房就行了,如今这种年景,形式上就不必太麻烦了,慕兰这孩子通情达理,一定不会有什么其他想法的……”
振平和林氏两个人相视无言,同时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孙氏和增寿、叶氏,互相会意的点点头,林氏拿出一个小木盒,四处环顾了一圈,见没外人在旁边才一边打开一边放低了声音说:
“这是我们家早就给慕兰准备好的嫁妆,里面除了我们和爷爷的心意,还有一个玉镯是建华奶奶当年留下的。我们寻思着,今天来这边不管结果怎样,这些东西都要先交给你们为慕兰保管着。”
孙氏和增寿使劲摆手并轻声说使不得,但振平说:
“我们那边如今已经家不成家,这些东西若是继续放在我们那边,说不定明天就会被他们搜走,你们就不要推辞了。”增寿凝重的接过盒子,小声说:
“您若是这样说,那我就暂且保管着,待以后风波平息一些了,我再给慕兰带回去。”林氏见增寿收下了盒子,继续接着说:
“这几条野山参你们可以补一补身子,现在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哎亲家这是说哪里话,这么贵重的补品您还是拿回去给他爷爷补身子吧……”孙氏忙不迭的推辞着。年幼的志远还从未见过这么稀奇的东西,只在以前父亲给他讲的故事里听过,说是身体虚的人吃了它能救命,今日得见,忍不住凑过去多看了几眼……
“他那里还有,再说了他现在也不能大补,你们尽管收下,这样我和振平也好安心一些,自打慕兰去我们家,他爷爷就说了等他们成亲时要办得风风光光的,可如今……”
“如今也好、过去也罢,你们这份心都堪比黄金啊!再说了,慕兰自打去了你们家,这方圆四邻的谁不知道她早就定了这门亲事啊,她就算回来也是没法另嫁他人了的啊……”孙氏说的绝对是真心话,就算是尚未懂事的志远,也明白从来没有见谁像宋家这样对他们家一直这么好!
“这套棉衣是托一个女工特别好的大婶估摸着您的尺寸做的,拿回家后慕兰又在衣领和袖口、裤边绣了花,慕兰现在女工很是了得,您看这图案特别精致,等会儿试一下看看合身没有……”林氏说着将棉衣递给孙氏,孙氏“啧啧”的接过去,用她粗糙的手仔细抚摸着棉衣上的花纹……
“这两套蓝布棉衣是我和慕兰闲着没事的时候给慕兰的两个侄子做的,都是往大了做的,应该明年、后年都可以穿,来快过来……”5岁的志高也不怯生,咚咚咚的赶紧跑过来,林氏耐心的给他试穿着衣服,叶氏也一边说着“林婶真是太有心了”一边过来帮忙,志高穿上新棉衣那个嘚瑟啊!臭美得很,叶氏一边交代志远也试一下看合适没有,一边蹒跚的追着志高让他先脱下来,说得等过年的时候再穿,不然在这黑里麻曲的伙屋里一会就会碰得全是锅灰。被抓回来脱掉新棉衣的志高哭闹不止,叶氏让志远带着弟弟去外面玩,其实志远也不愿离开伙屋半步,并且他也好想现在就穿上那套新棉衣,但叶氏再三催促,他只好领着志高出门找增辉了,增辉在后山跟人挖山药……
外面搬家的人依然在兴奋的聊着天,不过志远现在一点儿也不稀罕他们,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家现在有多珍贵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们玩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刚好遇到准备离开的振平爷爷和林奶奶,志远看见振平爷爷长舒了一口大气才离开,虽然这次还是和以往一样,是他们给何家送东西,但他从他们的对话当中隐隐的感觉这次是何家帮了宋家……
建华远远的看着父亲振平和母亲林氏从双河返回,以为终究是留不住慕兰了,便悄悄的去看正忙活着煮晚饭的慕兰,看着她忙上忙下的身影,不禁黯然神伤起来……等振平他们踏进家门,他已经蒙头在被子里躺下。
振平和林氏回到家后不一会儿,慕兰也煮好饭菜了,便去催建华,寻遍了房前屋后也不见人,便纳闷着去他房间瞅瞅,结果看见被子里露出一小撮头发。慕兰便抿着嘴忍住笑进去掀他的被子:
“懒虫,起来吃饭啦!”
建华没有任何反应,慕兰又叫了几声。建华竟然头也没回凶巴巴的说:
“你们吃就吃就是了,就不能让人安静一会儿?”
振平和林氏闻声走了过来。
“建华,你这是怎么了?慕兰辛辛苦苦做好了饭菜,好好的叫你吃饭,你还有气了?”振平严厉的指责道。
“她不是要走吗?要走就快些走,不必在这里假惺惺的伺候!”
“住口!”一向慈眉善目的林氏不禁也开了骂腔:
“太不像话了!慕兰如果要走,那也是她的自由……”
建华又使劲把被子扯过去盖得更严实了,振平接着林氏的话继续说:
“但慕兰和你增寿大哥他们,可不是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之人哪!我们今天过去,确实是想还慕兰自由,让她重新选择,毕竟我们家现在成分不好……”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慕兰一急,竟忘了矜持!说完兀自跑开了。林氏叫着慕兰的名字追了出去。振平接着说到:
“没想到今天过去,却把你们的亲事定了下来。初步定在腊月二十四过小年那天,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再去给你退掉就是了!”说到后面,振平爷爷故意提高了声音逗建华,建华一听立马掀开被子翻身起来了:
“阿爸您说的都是真的?”
“这种事能拿来开玩笑吗?”
得到确认之后,建华摸摸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走,吃饭去。”
“跟谁吃去啊?你妈和慕兰都走了。”
父子俩会心的笑了笑,刚走出房门,却看见村里几个后生家过来叫嚷着又要去大晒坪开会了。尽管现在一见这些人就觉得可怕与厌恶,但还是得陪着笑脸答应着,一百个不愿意也要硬着头皮去参加……
慕兰的亲事定在了腊月二十四过小年这天,叶氏刚生了长女秀丽还在月子里。建华叔在二十三晚上提前送慕兰回来,然后自己又匆忙返回了,第二天早上他再按照风俗来接她从娘家出阁。
二十四那天早上,家里来了不少客人,但是慕道、慕莲却没法通知到,因为路途遥远,来回太费时间了,所以慕兰成亲她们俩并未参加。但慕莲的公婆就在邻村弹棉花,增寿便去邀请了他们过来。叶氏娘家的三个舅舅也来了,还有孙氏娘家的舅公表叔们也都来了。戚奶奶、文伯以及其他有些邻居也意欲随礼过来吃喜酒,增寿都婉拒了。
小孩子们在人群之中串来串去,增寿和孙氏却在忙乱中承受着压力,只有他们知道,其实村里很多人在等着看戏……原本为了避免让人嚼舌根,增寿就想着两家人一起吃一顿饭行个礼就算成亲了,但又觉得对不起慕兰,慕兰需要这样一个仪式来名正言顺的成为宋家的儿媳!
想当年宋家看中慕兰,大概所有人都觉得是增寿家祖坟冒青烟了吧!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如今可能又都觉得增寿家是骑虎难下了吧!只有这两家人自己,始终心存仁义,一直彼此感激!好在真正的生活不在世俗的眼光中,而在人们努力的一步一个脚印里……
当一袭棉旗袍又披着白绒边红色斗篷的慕兰被簇拥着走出大门,真的惊艳了一众看客!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慕兰,从未这样在心底只剩下祝福,我甚至都没有不舍,尤其是当看到建华叔的含情脉脉,我没有理由不坚信:慕兰那衣食无忧的未来,还充满了温暖与期待……
然而耳畔一片喧哗,大家纷纷议论她腕上的手镯、脚上的绣花鞋直至顶上的头花,甚至指指点点说她没有享福的命,所以现成的家业也守不住,以为攀上了高枝,到头来还是一样要受苦……也有人艳羡不已,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人嗤之以鼻,说宋家都这样了还嫁过去不值不抵……戚奶奶鼻子哼哼着说:
“有什么好神气的?这种富农和地主在哪还能占什么便宜?……”
不过无论他们说什么,在小小的志远的心里,只有一个遗憾:那就是增福和慕道、慕莲没有回来,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他真的好希望他们都在现场,与他和小姑慕兰一起分享这由衷的幸福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