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镇府衙,那小巧精致的书房内,惊闻王磊需去大黑沼后,纪连城便是感到一阵从头到尾的彻寒,他站在那,却感觉自己的身上牵着无数的线,像是人偶一般被人摆弄着,无力的对着这杂役班长纪节,也是他的家族亲信道:“你去吧,先按照那王家媳妇所说的,需要的东西,双倍送去。”
坐定良久,纪连城苦苦道:“宋先生,这……还需要写信送往县里吗,你我一切都在被掌控之中呀。”
宋康叔此时更是显得自信,“纪镇长,安知非福呀?信当然还是得写的,只不过不必送到那临江县,得送往江北郡中。纪镇长不必操劳此事了,一切听我们安排便是,总而言之,镇长此事办的还是不错的,我会为你请功的,纪镇长乖乖的等着晋升便是,哈哈哈。”
纪连城听完,这宋先生来自临江县,关系却已通往江北郡中,这可不是他小小镇长可能掺和的,听到可以晋升后,便也不管了。当下便弯腰拎起那小小茶壶,为宋康叔沏起茶来,他知道自己眼睛笑起来太细太刻薄,此刻竟是努力的睁大眼睛以显得温和,“嘿嘿,一切听宋先生安排,我必倾尽全力,不知宋先生如何识得那,那郡里的大官呀?”感受到这茶壶里的水有些凉了,便麻利的去烧水,陪着笑脸儿褪后趋前。
宋康叔此时也是心情大好,这事情总算进入正轨了,哈哈大笑道:“什么郡县,太小,我侍奉的人姓高。”说完拱手向南拜了拜。
纪连城听完差点摔了一跤,心里又想哭又想笑,此刻恨不得认了宋康叔当干爹,颤抖道:“宋爷,那镖局的人可需要再吩咐些什么?”
宋康叔安然接受这称呼的转换,斜眼看了他一眼,“不必,他们知道的多了,反而演不出那个味儿。这天气,嘿!还真是热,给我准备些冷元子来。还有,把那个刘秉公叫来给我研墨。”
纪连城连声道好,“得嘞,那属下便去喽,您先歇息一会儿。”
出了书房,正好被赶来的纪节瞅了个正着,“老爷,您这是?”纪连城连忙拉着纪节走向前厅,“大侄子,这宋先生乃是不得了的人物,以后对他要比以往恭敬千倍,听见了吗!”纪节听到纪连城对他换了称呼,知道这是真真要紧的事情,“叔父,我明白了,我一切都听您安排。”
“好好好,小辈里就属你办事最合我意,你那堂弟,哼,真是顽劣不堪。”
“叔父,堂弟还小,正是玩耍时候呢。”
“对了,安排人去那香满楼,备一桌好酒好菜送来,还有,冰雪冷元子,这道点心一定要找到,是宋先生要的,还有把那刘秉公叫来……算了,我亲自去吩咐他。他在何处?”
“叔父,他在大门旁的门房内呢。”
“这也方便,你快去吧。”
叔侄二人,一人匆匆出门去,一人摆足官架子,来到这府衙大门旁的门房前。
却说这刘秉公,孤儿长大,吃百家饭长大,其中吃的最多的两家,一个是林家,一个是王家。长至十岁,一直在外地和家里未有联系的二叔回来了,二叔在桥洞处找到乞儿模样的小刘秉公时,很是大哭了一场,明白了眼前这和自己差不多样子的大乞儿是自己的二叔时,刘秉公却紧紧抱住了亲人。
大乞儿却也学了点本事回来的,便是去县里,去郡城进货,拉到镇里卖,可这单人拉货,再拖个小子,能赚得多少钱?两人饥一顿饱一顿,就这么过着苦哈哈的日子。突然有一天,十六岁那年,刘秉公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活一辈子时,二叔去了一趟县里,回来后,神神秘秘,止不住地笑。原来是得了一块委任牌子,交由刘秉公,以后便可进了府衙当杂役了,也算是官府的人了。
刘秉公自是奇怪,这二叔哪来的这委任牌子,该不会是杀人越货吧,一把扔下。那二叔猴子捞月般的,抢在牌子落地前便已经把它捞起来,用嘴吹着上面不存在的灰。一边说:“臭小子干什么,这可是我当年流浪在外……不是,闯荡在外时帮了贵人的忙才得来的。”刘秉公看着二叔如同一只大耗子般,黑瘦的脸庞,小小的衣服挂在身上显得空空的,很是心疼。也罢,如果能进了府衙,以后便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了,就让自己好好赡养二叔吧。
就这样,四年过去了,二流子二叔显出了二流子的本性,整日赌完便睡在家中,再也不去什么街道摆摊了,没钱怎办,那便看别人赌钱!因此,刘秉公当了杂役后第二年便控制了给二叔的钱财,慢慢的存着,为心中的那两位存着。
刘秉公在门房内,练着字呢,他未曾读过什么书,但很是憧憬读书人的生活,自己买了些字帖,照着临摹,有时候也问问街坊邻居什么字怎么读,自学了有三年。他很是认真,完全没有察觉到纪连城已经站在了门房的门口看着自己,有一会儿了。
“咳咳,秉公啊,我这有个差事吩咐你一下。”纪连城看这刘秉公写字,倒是有模有样的,像是个秀才,心下不住感叹宋先生真是神了,自己都不知道这手下的刘秉公还会“舞文弄墨”,这宋先生来了不足一月是如何知道的?
刘秉公吓了一跳,这写的字自是人仰马翻。连忙来到镇长跟前,行了礼,“不知镇长有何吩咐?”
纪连城像是想把刚才在那宋康叔面前唯唯诺诺的气给撒出来一般,鼻孔朝天,“我不是不赞同你们这些杂役学些东西的,但是你们本职工作做好了吗?宋先生服侍好了吗?”
刘秉公一愣,这本职工作何时变成服侍宋先生了?还未开口。
纪连城又说道:“放下你那笔墨,去我书房,帮宋先生去研墨。宋先生正等着呢!”
刘秉公看着眼前这个像是变了个人的镇长纪连城,这镇长以往虽然也是傲慢,但一直都和府衙里办事的人打成一片的,号称官民同乐。今日却隐约透出些不对劲,但也不是自己操心的,只是以往不好在这门房内写字喽,心里一叹气,便准备去往书房。
他却不知道纪连城此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县长,自然不能与往日那般平易近人。
纪连城又叫住刘秉公,喝道:“我让你走了吗,这么快,还有一件事,对宋先生要比对我还要恭敬,听见没?快去!”
刘秉公真是有苦说不出,幸好他是吃苦长大的,人像陀螺一般被镇长抽来抽去,一会面向镇长,一会面向那宋先生。
书房内,宋康叔早已写完那封信,等着刘秉公前来。在他心中,只有这件事稍稍超出了他们的安排。不过他有自信,不然也不会被安排到这最前线来了。
刘秉公恭恭敬敬地敲了三下书房的门,“宋先生,听说您找我。”
“进来吧。”宋康叔看了看这刘秉公,心道果然不是。
进了书房,刘秉公站定后,偷偷看了一眼那书桌,心道不好,这信已经写好了,那自己前来磨墨这件大差事岂不是功败垂成。心里哀叹,“镇长,不是我本职工作没做好呀,实在是宋先生太快了啊。”
这书房静悄悄的,没人说话,一人还没想好怎么说,一人正思索如何谢罪。
“刘秉公,你多大岁数?”
“宋先生,小人二十。”
“你这差事怎么得来的?”
“不敢隐瞒,小人的二叔从县里求来的。”
“哦?你那二叔是不是黑瘦黑瘦的,像个大黑耗子。”
“小人的二叔一直吃不胖,确实如宋先生所言,像那……”刘秉公心里称奇,这宋先生倒是和自己一样,觉得二叔像个大黑耗子,怕不是所有人都这般看二叔。
“你对这妖蛇伤人之事如何看?”
“小人不知,但心里期望着为林大哥做些什么。”
“哦?为何。”
“小人小时候,林家的叔叔,王家的叔叔,经常与我些饭吃,才不至于饿死在街头。”
“敢去大黑沼吗?为了你林大哥还有,王大哥。”
刘秉公没说话,思绪却已经如同灵魂出窍般,回望到那年。
大雪的小镇。他又饿又冷,躺在离桥洞不远处,这年正是大灾年,吃百家饭的他早已放下尊严,挨家挨户的要饭。以往心疼他的脸庞,那些大娘,那些大伯,那些小娘子,看见他时,脸却比这寒冷的天还要冷上三分。只要了一条街,他便没了力气,只能慢慢走回自己的小窝,到最后却也只能爬了,他把脸转向天空,看着漫天的雪花飘下来,连忙张开嘴,吃着它们,吃不够,又抓起身边的雪堆,一把一把,一口一口,随着脸上的热泪,塞进嘴里,在这天地间,好像只有自己的眼泪能温暖自己。
他再醒来时候,看见的是林家叔叔,王家叔叔,两张清贫的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心疼。从雪里把自己扒了出来,背回家中。林家叔叔是大山里的好猎手,家中吃的都是他深入老林找来的。虽然一次比一次少,但终究是能有些。林家王家住在一起,已经是报团取暖,不差这一个乞儿。
以后的日子,虽然还是没什么吃的,但终究命硬,没能饿死在这镇里。
又过了半年,饥荒还没有结束,大山里也找不到吃的了,林家的叔叔跟着王家的叔叔为了吃的,出了意外,死在了江里。
他默默的离开了这个在心中称为家的地方,看着哭泣的林大山,王磊,心里只有一把愧疚,但却不敢说出口,若非是多了一张口,林家叔叔王家叔叔也许就不需要去江里了,都怪自己。
当夜,他去了镇里的丧葬店铺,偷了些纸钱,来到家前,默默地磕头,默默地烧钱,默默地流泪。随后离开,在远处一颗大树后,看向家里。
清晨,林大山和王磊各自拖着自己的父亲,孤子葬父。出门来,看见那一摊火堆,王磊突然发了疯般,用脚用力踹着,踢着,大声嘶吼:“快滚!快滚!没心的东西!”林大山上来用力拉着王磊。
刘秉公心中如同撕裂一般疼痛,原来不只自己一人觉得是自己的错。如同骷髅般默默离去,自己又一次无家可归了。
宋康叔看着默默流泪的刘秉公,有了主意。这刘家二叔,真是坏心办好事,自己若不利用,岂不是对不起他自以为的“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