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还需与大兄、二兄商议。”
“婉娘,你去看看为徐仙长准备的土仪如何了,山中采买不便,可以多带点醇酒、佳酱之类。”
“六儿,你去陪着徐仙长,让他们在此间稍待片刻,时辰尚早,我速去找大兄他们。”
田横交代完,便急急的出门去了。
此时辰时刚过,冬阳驱赶着室内为数不多的寒意,慢慢的过牖而出。
邹氏端详着自己的儿子,仿佛能感觉到这个少年在慢慢长大,他总归会有自己的天地需要去探索,也是时候放开手,让他提前去磨砺自己的羽翼了。
便上前摸着田麒的头发,道:“六儿,你既已拜师,上山之时要多敬师长,潜心学习。等将来束发,母为你向徐仙长求赐那虞吉为妻,你看如何?”
田麒其实并没考虑过娶妻之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但他内心深处,却一直悬着一把利刃,田氏的命运难道最终要被那滚滚的浪潮淹没吗?
“母,你说这世界上真有仙人么?”田麒没回答母亲的问题,反而问道。
“古今神怪之事多有,徐仙长不就是仙人吗?你为何这么问?”
“既然仙人如此厉害,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让这天下太平万载,却多避世而居呢?”
“想来仙人也是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吧,你既得此仙缘,看来得你自己去寻找答案了,为母却是不知。”
“也许师父的选择是对的,我要好好的活着,多看看这个世道,才能找到答案吧。”
田其不知道徐市是不是提前预知到了未来的变化,才会选择出海而去,自言自语道。
“嗯?什么选择?”邹氏问道。
“哦,避世而居嘛,如果有一天这世道变了,母,我就带你和父亲也避世而居,怎么样?”田麒问道。
“好啊,六儿一直是个孝顺的好孩子。”邹氏抚着田麒的脸笑道。
田麒辞了母亲,准备去徐市那边,想办法拖得一时三刻,等父亲回来。
刚出门,因风凑上前来,悄声道:“公子,你也要带上我啊。”
“呵!你这耳朵真好使啊!顺风耳么?啥都被你听去了?以后可不许在门口听话风,嚼舌头了!”田麒令道。
见小婢因风愁眉苦脸的样子,又道:“行了,行了,带上你就是了。”
因风瞬间乌云散尽,柳絮又幽幽的道:“公子不带柳絮么?”
田麒瞥了她俩一眼,道:“都带!都带!”快步去了,二婢在后面紧紧跟着。
徐市立在桃径边,远望冬日,西风穿枝而过,带起了他的缕缕鹤髯,给人一种沧海桑田之感。
看来他们师徒是准备辞别而去了,田麒招呼道:“师父,徒儿三个月见不到您,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学习仙术啊?”
徐市笑道:“你想学仙术,我可教不了你,我只有修身养性之术,你还要不要学啊?”
他对这个小徒弟偶尔蹦出的奇音怪字,倒是见怪不怪了。
况且他们这一家本就驳杂,并不单似儒家那般讲尊师敬道,更多的是率性而为,随性而授,儒、道、兵、法、辩……皆而有之。
你想学什么,先生则教什么,他年少拜师之时,先生的学识就如临川之渊,深不见底。弟子们能学到什么程度,也全看自己。
田麒心里却知道:“您老人家跟着鬼谷子先生所学的,应该主要偏向道术,我若是想学孙膑、庞涓那样的兵法,不知道你能不能教啊?实在不行,苏秦、张仪那样的纵横之术也可以啊。”
“得,我也成鬼谷一派了!”田麒又想到:“早知道那烂大街的《鬼谷子》我就应该好好读读,为什么后世人这么不重视老祖宗的东西啊,满大街的往圣绝学,无人问津!学校也都不教的!”
田麒心里面嘀咕个不停,嘴上说道:“就学修身养性之术!师父!现在就学修身养性之术!”这田横还没回来,田麒是想方设法把徐市拖得一时半会。
“好!众人皆言我等是修道之人。何为修道?接天地之气也!何以接天地之气?正身也!身不正,则气不通。气不通,则神不能静。所谓正身者,三丹一也。非只正身,亦正心也,身心一体,身不离心,心不离身,其正心者,正意,正言,正行……”
徐市郎朗道来,阵阵旋风卷过桃林,枝条“哗哗”作响,似在回应徐市的法言,好像在说:“道”,一直存在于天地之间,君取君予,循环不息。
田麒没成想,这徐市说讲就讲。
他懵懵懂懂的听着徐市的“道”,大概明白了点:正,是这个天地的至理,万物以正而有序,想要吸取这天地之气,身要正,心也要正,才能真正被这天地接纳包容。
徐市看着田麒出神,并未出言打扰。
田麒晃了晃脑袋,从懵懂中回过神来。
徐市问:“有所悟乎?”
“弟子愚钝,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田麒答道。
徐市笑道:“不要着急,知易行难,你可以慢慢体会。今日为师先教你正身之法。”便附在田麒耳畔说了些什么。
田麒听得一头雾水。
……
田横陪着田儋,田荣二人从外而入,两人远远的便拱手揖道:“徐公安好!”
徐市道:“贤侄,正要跟你们辞别,我贪恋山中清净,今日便要归去了。”
田儋二人见到田麒果然活生生的站在那里,眼露惊奇之色,道:“徐公仙术通神!六儿起死回生!又得拜徐公为师,是我田氏之福啊!”
“微末道法而已,我没有救他,只是帮他自救,我与麒儿有缘罢了。”徐市道。
他没有细说,一个人危难之际真正能救自己的只有他自己,田麒能被救,只能说明田麒本身可被救,一切皆有缘法。
田儋是听不懂徐市在说什么的,道:“徐公乃神仙中人,我等凡夫俗子不敢阻扰仙驾,只是徐公对我田氏有大恩,我等却不能知恩不报。”
见徐市没说话,他接着道:“听三弟说徐公要留两名仙徒在此相陪六儿,既有仙徒幸临,不可居城中烦扰之所。愚不才,敢献城外小院一处,清净典雅,还望徐公笑纳。”
说完便手托一匣,跪地不起,田氏众主仆也尽皆跪地。
说是小院,三田在城外哪有小院,只有一处庄园。
原来三田商议的结果是把田氏最名贵的城外庄园献上了,此园占地甚广、清幽无扰。
三田平日没在园里居住,原本打算让田横暗招宾客养在其中的,看来再招宾客的话,要在别处安置了。
徐市静静地看着跪地的田氏众人,笑了笑。又看了看虞吉,阳光轻撒在她长长的睫毛之上,明亮的眼眸静如秋水,徐市似乎陷入了回忆。
田麒跪在地上,他其实很担心师父不会收这礼,而且师父似乎已经明白了三田的用意。那他肯定可以猜出,这所谓的小院不会真的是简简单单的小院落。
因为“要让两个小孩住的舒服,就送上一座大庄园”,这理由似乎比“相谢救命之恩”还要牵强,但冥冥之中,田麒感觉这个理由应该比后者好用。
徐市救人之前就言明有所求,而这所求已经实现,便是收田麒为徒,看来三田也实在找不出更好的理由送礼了。
“也罢!虞吉,你且代为师收下吧。”徐市叹了口气,道。
“是,师父。”虞吉闻言,便上前取了那个匣子,就像拿了块木头一般,随意抓着。
见徐市收了礼,田儋大喜,再拜而言:“徐公,不如去我家用过昼食再启程?”
徐市笑道:“不必了,吾路上还要去访友,怕去的晚,吃了闭门羹啊。”
田儋心中纳闷:“还有谁能给徐公吃闭门羹?”口中唯唯应诺。
徐市转身对着众徒弟,道:“无咎,为师留你和师姐在此,所为何事啊?”
“师父让我二人在此照顾、教导师弟。”无咎道。
“嗯,还有别的吗?”
“师父未言,弟子不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你在此地,不要一直待在宅中,要多出去走走,看看,善察,善思,善问己心,要找到自己的‘道’,明白么?”
“是,师父。”
徐市又对田麒说:“麒儿,你生性活泛,你师兄、师姐以往多在山中,这次外出游历,可要你多加看顾了,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田麒道。
“嗯,心起疑时,心答之。为师这便去了。”徐市以奇怪的音调言道,又招呼一声道:“元吉。”
听了师父的招呼,田麒那位沉默寡言的大师兄便直接往马厩而去了,昨夜已将牛喂好,挂好牛车就可出行了。
徐市当先而走,三田及众人络绎相随,徐市再三让众人留步,但没人肯留,一直送至门口。
元吉已经把牛车牵出,车中放满了各种土仪,后面还停着一驾马车,马车上也塞得满满当当的,米面、酒酱、布帛等一应俱全。
田儋抢言道:“都是一些土产,望徐公万勿推辞。”看来不仅是田横,他和田荣也备了贽礼。
徐市哈哈笑道:“吾可长居深山了,哈哈哈……如此,多谢诸位美意,有美酒在此,吾访友也有底气了,哈哈哈……”
又道:“诸位勿要再送,我与徒儿分驾一车即可,就此别过。”便当先架着牛车缓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