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深夜大排档。
“老板，再拿两瓶冰啤！”
“够了够了，你喝多了。”
“老杨你好不容易从外地回来一趟，今晚咱兄弟两必须喝个尽兴！”
“那，那行吧，你真的少喝点，明天你还要上班。”
叼着烟屁股的老板拿过来两瓶冰啤酒，斜着眼看了看喝的酩酊大醉的汪杰，瓮声瓮气道：“我们快打烊了。”
“知道了，知道了，喝完就走，打扰了老板。”汪杰接过啤酒，陪着笑脸说道。
杨宇晨有些奇怪的看了汪杰一眼，犹豫了片刻后说道：“这几年你脾气倒是变好了不少。”
汪杰给杨宇晨的塑料杯倒满酒，脸上挂着无所吊谓的笑容道：“又不是小年轻了，三十岁的人了，生活可经不起变故。”
“打赢坐牢，打输住院，明天的班谁上，窝囊废谁挣，我房贷还有几百万没还呢，我可不能倒下，喝酒喝酒！”
两人是高中好友，多年未见，短暂的相聚后又是不见归期的分别。
因此汪杰今天特意找领导要了两个小时的公休，提前下班来找杨宇晨喝酒。
推杯换盏之后，两个人都有些醉了。
眼看着汪杰又举起酒瓶要倒酒，杨宇晨赶紧一把捂住塑料杯：“真不能喝了，我明早还要早起赶车，你不是也要早起上班吗？”
汪杰倒酒的动作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放下了酒瓶。
抖了一根香烟出来，汪杰想给杨宇晨点上，可对方却挥挥手表示不会，汪杰也只能叼在嘴上，没有点燃。
“你还学会抽烟了？”杨宇晨突然觉得眼前的汪杰有些陌生，不过仔细想想，两人都快三年没见过了，自己也早就不是当初的自己了。
“等你买了房子，每个月都要还万把块钱的贷款，你也会被逼着抽烟喝酒。”汪杰无奈的耸耸肩道。
“买了房就好了，至少有个窝了，不像我，到处流浪。”
“各有利弊吧，现在房贷利率大跳水，我当年588高位站岗，这房子不能卖，一卖我就亏死了。”
“找到合适的对象了吗？”
“哈？我这种百万负翁，稍微有个头疼脑热的连房贷都供不上了，还谈恋爱？哪家好姑娘这么想不开啊？”
“叔叔阿姨怎么样？”
“我妈还行，我爸前几年上楼摔倒了，头上缝了十几针，家里老房子没电梯，我爸我妈年龄也大，每天爬七楼回家肯定不行，我其实一直都想给他们买个电梯房，可没钱啊，穷啊。”
“……草他妈的生活！”杨宇晨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爆了一句粗口，端起面前还剩一半的酒杯，一饮而尽。
汪杰长叹了一声气，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老板，心里默默计算着还能在这里呆多久。
庐州虽大，却连一个能放松喝酒的地方都没有。
杨宇晨的突然到来，挑动了汪杰早已经麻木的神经。
在这个钢铁混凝土铸成的冰冷城市里，汪杰很久都没有像今晚这样彻底放松，用滚烫的灵魂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了。
汪杰其实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从小到大，他都算是个挺努力的人，也是父母长辈眼里面的好孩子。
高中成绩优异，考上了省会的重本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月薪过万的公司，看似人生顺风顺水，也勉强算是一个成功人士了。
可汪杰却知道，自己过得并不开心。
他并不聪明，甚至说得上是愚笨，高中的好成绩，完全是他比同龄人早熟，知道学习的重要性。
同龄人都在感受着青春，他却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英语单词背一遍不行就背两遍，早上六点起床还是时间不够用，那就五点起床。
整个高中三年，汪杰就这么近乎偏执的向着高考这个终极目标前进，全班五十六名同学，他只有杨宇晨这么一个朋友。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智力水平也只能考上一所省会重本，甚至连985都算不上。
毕业后进入单位，也因为性格问题不被领导待见，每天受着窝囊气，赚着窝囊费，自己也慢慢成了一个窝囊废。
等到要谈婚论嫁的年龄了，汪杰抱着对于爱情的懵懂憧憬去相亲，可遇见的人越多，汪杰越觉得爱情真他妈的真实！
“买房了吗？有车吗？房子是哪个板块的，多大面积，车子是什么牌子，车位是租的吗？”
“啊，你房子贷款了两百万？！呵呵，你真魄力，我还有点事先走了，等会你记得结账哦，小哥哥。”
时间久了，汪杰也想通了。
就像影帝黄渤说的，成名后，身边都是好人。
那么反过来想一想，自己如此平凡又普通，身边多一些妖魔鬼怪也很合理吧。
人生碌碌无为三十载，汪杰努力过，奋斗过，可最终还是被现实打败了。
如今蓦然回首，他却发现，自己竟然连选择躺平摆烂的机会都没有了。
“老杨，你说说看，这是个什么道理，明明咱两也努力了，也没做错什么，为什么混成这样了？”汪杰实在想不通，嘴角叼的烟一上一下，烟屁股都快被他咬烂了。
小时候总会有人在自己耳边说，努力才有可能成功。
年少的汪杰信以为真，把它当成了人生信条。
可长大了他才发现，这句话他妈的就像‘天才靠的是99%的汗水和1%的天赋’一样，被人省掉了后半句！
即便努力了，也有可能会失败，甚至是一败涂地！
“我，我操他妈的生活！”杨宇晨喝的不省人事，趴在桌子上说着胡话。
汪杰被晚风一吹，却已经酒醒了，起身去找老板结账，顺道递了根烟给老板。
“辛苦了，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下班了。”
“没事，做生意嘛，应该的。”老板点燃烟，砸吧了两口。
他转头看向汪杰，心想这男的真帅，尤其是那双眼睛，就和老子年轻时一样忧郁深邃。
“那能抹个零吗？”汪杰突然问道。
“？”
老板叼着烟，眼神不善的上下打量了一下汪杰，然后摇摇头，用疏离冷漠的语气说道：“小本生意，概不抹零。”
汪杰也没当回事，全款结账，转身扶着已经已经走不动路的杨宇晨往家走。
夜幕已经笼罩庐州，不远处是夜市的人间烟火，这个城市曾经是汪杰无数次想逃离的地方，可如今他却亲手把自己套牢在这里，人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可能性。
房奴，房奴，一旦买房，永生为奴。
汪杰扶着杨宇晨很快便来到了自己买的房子，新小区，一百平出头的小三室，当初咬牙买这么大的房子，就是为了以后不用置换，一步到位。
可住进来之后才知道，房子越大，物业费越高，水电费也跟着面积上涨，每个月什么都不干，小一千块钱就这么没了。
“呕，什么味啊，这么刺鼻子！”杨宇晨刚进房子便捂着鼻子抱怨道。
汪杰有些尴尬的走过去开窗通风：“房子才装修好，在外面租房子挺贵的，就直接搬进来了。”
“卧槽，你也不怕甲醛？”
“没事，开窗通风就行了，我家里都没怎么装，就打了点柜子，家具都是从出租房里面搬过来的。”
说不怕那都是假的，可汪杰工作的地方靠近市中心，租房最便宜也要两千，房贷这边一个月一万块，租房还要两千，在外面租了一个月后之后，汪杰还是硬着头皮搬进了新家。
不过汪杰还是特意搬了一张床放在阳台，晚上睡觉的时候窗户全部打开，这样多少能够稀释一点甲醛。
可今晚杨宇晨来了，汪杰就只能把阳台的位置让给他，自己抱着被子睡进了卧室里。
“嗯，是挺刺鼻子的。”
闻着空气中说不出来的难闻气味，汪杰猛地一掀被子，把头塞进了被窝里，气味顿时小了不少。
虽然知道甲醛无色无味，但这种掩耳盗铃还是能让人安心不少。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睡吧，明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酒精混杂着一日的疲惫，困意顿时席卷而来，汪杰很快就睡着了。
在梦里，他仿佛回到了过去，那时候他和杨宇晨还傻乎乎的憧憬着未来，觉得未来充满了无限可能。
在梦里，没有人试图告诉他这个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过完这兵荒马乱的一生。
在梦里，汪杰笑的特别开心，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但人生也应该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