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雨润物,日悬东方。
虽是打坐到半夜,但令狐冲仍觉神清气爽。
他穿戴整齐,背了包裹,提了长剑,便就敲响了曲非烟的房门。
因为爷爷刚刚离世,曲非烟虽然换了衣服,却仍旧是穿的素白衣衫。
吃过洛阳小食,两人便一路打听着去往了绿竹巷。
绿竹巷虽也在东城,但洛阳城实在太大,他们两个直到中午时分才找到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便是偌大一片绿竹丛,迎风摇曳,雅致天然。
再近两步,却听的琴声叮咚,令人心中平静亦然,好似真的已经脱离江湖,超然物外。
竹屋之间,琴声骤然停下,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不知是什么贵客,竟然驾临蜗居?”
令狐冲左手持剑,又双手抱拳,说道:“晚辈令狐冲,受人之托带这位曲非烟小妹妹前来拜见前辈。”
“支拉”一声,竹屋房门推开,一个老翁从屋内走出,他头发稀疏,大手大脚,但精神却颇为矍铄。
他目光绕过令狐冲,却看向那之后的曲非烟,便就询问道:“非烟,可是曲太师叔的孙女?”
曲非烟虽然并不认识绿竹翁,却也依旧落落大方,她躬身行礼,说道:“公公,我爷爷正是曲洋!”
绿竹翁身影一闪,却已站立在曲非烟身前,他迅速捏住曲非烟手腕,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果真是曲太师叔后人,这可真是……”
他偌大年纪,此刻却眼含热泪。
一旁令狐冲却也心中惊讶,他自忖武功已然大进,这几日来更是不断琢磨田伯光快刀,却不曾想刚才那个瞬间他竟完全不及反应。
绿竹翁既然探出了曲非烟内力路数,便即撒手,却又抓了她小臂,说道:“快随我进屋吧,小师妹。”
转眼间又看到令狐冲,绿竹翁便说道:“小兄弟,感谢你一路护送我小师妹,寒舍简陋,也请移驾一叙。”
令狐冲拱拱手,便跟随两人走向竹屋。
屋内空间并不算大,但一应桌椅几榻却均为竹木所制,在正墙上挂着一副墨竹,笔式纵横,墨迹淋漓,颇有森森之意。
在那小桌上也放有一具瑶琴,一柄洞箫。
来到屋中,曲非烟便跟令狐冲一起坐在桌旁,绿竹翁却拿了陶瓷壶为两人倒了茶水。
屋内寂静片刻,绿竹翁终于叹口气说道:“前番听闻嵩山派在衡山大开杀界,曲太师叔出手,却被嵩山第二太保一掌劈下,连同刘正风庄园一并裂为两半……”
令狐冲与曲非烟对视一言,均感觉传言有些离谱。
于是令狐冲便精简一番,将前番发生的事件一并告知绿竹翁。
听得费斌步步相逼,杀戮乳童幼子,绿竹翁也是难忍,直骂道:“嵩山派果真可恶至极,如此可有半点名门正派气度?若非我已立下誓言退出江湖,定要让那名门正派付出代价!”
他说完,又转头对曲非烟说道:“小师妹,你且在我这里住下,看那些名门正派如之奈何。”
老是听说小师妹,曲非烟也是有些不舒服,便说道:“公公叫我非非便好。”
绿竹翁也只点点头,没有说话。
临近中午,绿竹翁便做了些青菜豆腐,又提了一小壶酒,问道:“小兄弟,寒舍简陋,请恕招待不周了。”
令狐冲也是拱手,只说道:“不敢不敢。”
虽是青菜豆腐,但经历绿竹翁烹制后也别有一番风味,甚至能使人宁心静气,感受到难得的平静。
美酒也是果真不错,那绿竹翁在酒道之上也颇有见解,只是眼下他曲太师叔的孙女正自伤感,他便也没有多说。
吃过饭,令狐冲便即告辞离开,他心心念念那一群捕快,担心他们会对华山不利,便也不曾久留。
看到令狐冲终究是要离开,曲非烟心下也是不快,她张张嘴,只说道:“令狐大哥,江湖凶险,你可要多多小心。”
令狐冲头也不回,只是说道:“非非,你也一样,既然脱离纷争,那便不要再行涉足,待我做完事情,咱们总有相见之日。”
说话间,他已然穿过小巷,重新回到桥上。
他也知晓分别之时最为难受,索性便早些走了了事。
毕竟人生在世,各有目标,他尚且有华山派,有师父师娘以及一众师弟师妹。
原本的路线他命悬一线,又被猜忌,所以随波逐流、任意自然,甚至不曾注意当面落了师父面子,但眼下他已知晓后事,自然不可能任其发展。
穿街过巷,他找到一家信局,便即借了纸笔,与恒山派的仪琳师太写了一封信。
大抵便是报了平安,然后对迟传平安之事表了歉意,再往后便是以春秋笔法说了一些当时琐事。
总之便是不要仪琳担心,也不想让他真的再派人来华山相邀。
毕竟他此刻虽有进步,却仍旧没有信心能正面击杀田伯光。
当然,对于桃谷六仙他心中也存有畏惧之意,毕竟那六个人脑袋不好,做事完全无法预测。
然后,他再不做多余的事,便直接启程赶回华山。
这次没了曲非烟,他这下再无顾及,全速展开,便如大鸟一般飞跃而起。
一步跨出,便有五步有余。
行不多时,天色渐渐阴暗,电蛇于云层之间缭绕,隐隐有雷鸣之声响起。
令狐冲驻足停步,却觉周围气氛都有所变化,仿似空气正在暗暗发生变化。
乌云渐渐厚了,空气逐渐湿润,令狐冲也感体内气息流转加快,便仿似受到了什么影响一般。
令狐冲将内力运用到双目,霎时间视野开阔。
他疾行数里,总算是看到一座破庙,虽然看似破落,但至少是个避雨的地方。
咔嚓!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犹如巨龙翻腾,声势不凡。
刹那间,世界仿佛化为紫色。
雨滴垂落,滋润万种生灵,草木精灵、飞禽走兽,尽在这时不断变化。
这个时候,令狐冲已来到那座破庙当中。
庙是菩萨庙,只是年久失修,无人打理,眼下荒乱不堪,就连神像也是只剩一半,看来竟有三分诡异。
但武林中人,向来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并不惧怕这些。
令狐冲向着神像行个半礼,然后便清出一小块地方,然后又将柴禾堆到一旁,准备待会使用。
做完一些杂碎工作,令狐冲便就迅速盘坐下来,他运用华山心法,开始进行吐纳。
此刻,天地尚在变化,云层翻滚,雷电狂舞,豆大的雨点洒落人间,林木疯长,药草摇曳。
许多野兽来回奔走,于林中长啸,似乎在迎接一场盛宴。
令狐冲默念口诀,体内力量与天地之力迅速交融,也使体内真气经受数番洗练,更加精纯。
突然间,屋外人声传来。
令狐冲心念一动,遂是停止打坐,凝心观察。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却碰上这么个天气,还正是倒霉。”
“谁说不是呢,这贼老天偏生……”
说到这时,雷霆响起,震耳欲聋,倒将他接下来的话给掩去了。
就看得几人走进庙来,当先一人虎背熊腰,面相甚是凶恶,他腰间挂一长刀,杀气十足。
他进来后,四处打量一下,最终目光停在令狐冲身上,说道:“小兄弟,雨下的颇大,我等可否借此歇息一会儿。”
令狐冲并不认得他们,但人在江湖,向来与人方便,少惹事端,何况这地方本就不属于他,当下便拱手说道:“几位随便。”
“谢谢。”
那大汗道一声谢,然后便转头说道:“公子,且进来吧。”
话音落下,脚步声又起,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随之走进,他长方脸蛋,手摇折扇,腰系翠玉,颇有儒雅之气。
他见了令狐冲,也注意到那柄长剑,心知对方是武林中人,便只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
然后,又有两人走进,披了斗笠,却还拿了雨伞,他们手中提着方便铲、雷震铛这类奇门兵器。
那四人也清理出一片地方,然后以毯子铺开,才就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