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弱水,便是一条笔直往上的小路,这是曾经的猎户踏足了百余年,硬生生踏成的一条可以最为轻松上山的道路。但是只用了十年的时间,道上就杂草丛生,抵过了十代人所遗留下来的在世界上的痕迹。
十年之内,只有一个人走过这里。那位短袖黑衣少年在道路尽头注视弱水了很久,怀中的野兔一蹬腿飞射而出,朝着弱水冲过去,可还没有到达河滩旁,就被巨大的力量碾成了一团血肉。少年手指微动,尽量轻柔地拉动绳线,把野兔的尸体拖拽回来,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野兔爆开的皮肉,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把尸体随意地扔到一旁的草丛里,然后在苔石上跳跃返回,迅速消失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草丛之间细微的窸窸窣窣之声传来,一只蹲伏已久的豪彘慢慢探出身形,见少年确实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尸体旁,用獠牙拱了拱地上的皮肉,口水从嘴巴里流出来,张嘴正要进食时,头上忽然响起破风之声,树上一根木箭飞射而来,笔直地插进豪彘的眼睛,它哀鸣了一声,转身想逃窜,一道人影顿时从树上跳下来,踹倒了豪彘,一脚将箭又踩进数寸。
豪彘一只眼已经瞎掉,看不见敌人,又是怒火攻心,便提起獠牙四处乱拱,最终一头重重地撞在树干上,终于没了力气,跪在地上喘着气。这时少年悄然靠近,一把刀精准地从下颚穿进,把豪彘的脑子搅成一片糊浆,豪彘哼哼两下,轰然倒地。
少年这时面上才略有喜色,手指划过豪彘的身体,眼睛里精光大盛,喃喃道:“嘿嘿,烤猪腿……”
这位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衣物有些破旧了,但是穿在他身上显得很是合身。少年生的白净,所以看起来有些养眼。
一只上百斤的野兽,不知为何,被他一只手轻松拖起,慢悠悠地离开了此地。地上的血迹被少年用杂草覆盖,随后他又滴了一些随身携带的液体,味道也被彻底掩盖住了。只有树上两道尺许深的豁口,展示着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一条小道上行走了数个时辰,夜色变得更深,周围的浓雾渐渐让人喘不过气来之时,少年才看到远处一个坐落于小山坡上的矮房子,面露喜色,速度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身侧的长刀摆动起来,散发出来的血腥味让很多野兽仓皇而逃。
少年把豪彘留在屋外,先行推门入屋,屋内没有什么布置,堂里只有一张长桌,桌面最里摆着两个牌位。
少年把油灯点亮,恭敬地跪在地上,开始说话,声音略显沙哑:“不孝子唐易,晨时出猎,平安归来,谢至亲福佑,这次杀死了一只豪彘。唐易还想说,那弱水之上的禁制仍然未曾消除,双亲所念,归故里之事,唐易仍未曾看到任何希望,但唐易保证,尽全力会让二老尸骨叶落归根。”
讲到最后,这名叫唐易的少年话语中有了哭音,他抿抿嘴,站起身来,把屋外的豪彘拖进屋里,放了一碗血,割了一块肉,恭敬地摆放在桌面上,就开始生火做饭。
唐易,容易的易。他爸妈给他取这个名字时,就是这样想的。
进入混沌十年,唐易最开始在父母的庇佑下,倒还能生活地无忧无虑,直到一天母亲的失踪,他和父亲寻觅了许久,终于在一颗树下找到了母亲的残躯,其早已被啃咬的不成人形。唐易开始恐惧,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的结局。后来父亲也如此死去,这种恐惧放大到了极点。所幸作为猎户的子嗣,唐易的狩猎技能进步飞快,这才能在危险密布的混沌中生存下来,如此数年。
混沌猎户留有祖训,任何人不得在混沌中留存三旬,没人说得清为什么,但唐易在此地呆了十年,开始渐渐知道这条铁律的道理:在混沌中待得越久,黑暗中的绝望感与恐惧感便会慢慢侵蚀身心,这样的人最终莫不是丧失理智,丧生于野兽之口。
狩猎,一个疏忽,就是万劫不复。唯有心性如铁之人,才能一次次平安归来。
唐易进山时尚不满十岁,在双亲的照顾下幸运地免受这份意志的影响,自父亲去世后,唐易硬是凭借少年勇气,生生挺过了这五年,如今正是十八岁的年纪,他渐渐感觉到自己也在慢慢被消磨同化,最后,估计也免不了落得个丧生虎口的悲惨境遇。
一念及此,狩猎成功的喜悦也被冲淡,唐易面无表情地开始扒拉着木碗里面的肉块。记忆中的故乡早已模糊,向父母承诺的落叶归根也不知从何做起。
弱水上的禁制一日未消,他唐易便一日不能走出这里。如果最后实在没法,唐易也只能硬闯试试,不过他知道结局估计和那野兔相差无几。
胡思乱想很久,唐易出屋正打算设立几个陷阱防止夜晚猛兽突袭,周围的浓雾突然开始消散一些了,视距延伸得远多了。唐易眉头一挑,涣散的眼神顿时抱作一团,他立刻反身冲进屋内,提起那把长刀,背上木弓,把刀反握在手里,然后他灭掉了油灯,周围重新变得漆黑,唐易凭借在混沌中锻炼出的夜视能力,关上门,一步一步向大山里走去。
每隔一段时日,混沌中终年的大雾就会消散半天,这时,其中的五岳就会显露出身形,上山会变得容易许多。最为重要的是如果从山峰往下看,往日的大雾散去,唐易就能够看到一水之隔的昼的景象。这是唐易唯一的能看到彼岸灯火的机会。
唐易就在五岳之一泑山脚下。混沌中温度比昼里低上许多,加上越往山上温度越冷,基本在半山腰就是雪线所在。因为越往上越是寒冷,任唐易体魄过人,也只能堪堪在山顶想尽办法停留一个时辰。饶是如此,登山就需要数个时辰光景,所以也难怪唐易如此焦急。
半山下,唐易倒为了登山做准备,而时常去打探过,但是半山腰之上便是夜里过来的黑霾,长时间吸入对身体损伤颇大,所以唐易也不敢轻易登上山腰之上。故而前半程唐易走得稳健无比,看到雪出现之后,他便抽出了长刀提防着野兽来袭。通常栖息在这种穷山恶水之地的野兽,会异常难以对付。登山机会还有,但命只有一条。
四周黑黝黝的,寒冷无比,唐易呼出的热气马上便融入了周围的雾霾里。他蹲下来卷起裤脚,让伤痕累累的脚踝暴漏在外,如此脚下的蕨类植物一有动静,唐易便会马上知晓身边将要来临的危险。只是这样会经常将脚划伤,又不能保留茧子,防止感觉降低。这也算是混沌猎户的狩猎经验之一。
传闻泑山上有一种野兽叫蓐收,外形是人面虎爪白毛,唐易祖传的一本狩猎书《猎经》中清晰地记载了整个混沌里面的奇鸟异兽。未进混沌之中时,唐易只当这是一本荒诞不经的志怪书,可是在此地十年,书上的一种种异兽出现在唐易狩猎过程中,使得他对此书大为重视起来。
书上只说了此兽可能存在,并没有说对付之法。唐易也只得行一步看一步。他尽量挑荆棘丛生之地,以减少遇到野兽的几率,脚踝一被划出血,就立刻用药膏和布条封住伤口,防止气味蔓延出去。
平安登上山顶,昼的光亮与声响隔着弱水的光幕就传过来了,唐易蹲伏在一块巨石上,稍稍探出头,找好角度,眺望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