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离那老者远了,唐易才松了口气,面对这种老狐狸,必须得步步留心。此时他语气轻松一些了,说:“我问什么,你回答我,行不行。”
少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点点头。
于是唐易略一思索,便开始提问:“首先,据我所知,十年之前,混沌猎户还存在之时,这弱水之上是没有禁制的,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这弱水两畔再不能通行?”
少女有些诧异,显然没想到第一个问题竟是如此久远,沉默片刻后她说:“十年之前,不知为何,昼与夜突然发生崩溃,夜越过了五岳两水,从弱水之上侵蚀而来,大量妖兽入侵,将混沌猎户尽数屠灭,人类难以抵挡之际,昼神这时降临,将昼与夜重新划分开,并且将妖兽斩尽,在弱水之上设下禁制,禁止一切生灵相互通行,违者必死。为保证禁制有效,神灵又创立神教一脉,教会我们人类修行之法,以抵抗可能出现的妖兽。”
“神赐者体内的神力可以自行补充,但是要想境界有所提升,便必须向昼神祈愿,方能得到晋级的机会。而这些信仰,就成了昼神的力量来源。”
唐易大感诧异,一时间不知从何思考起。良久后,他不确定地问道:“这世上真的有神?”
少女笑了笑,说:“三千大千世界,其中包含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大千世界,彼此互不相同相通,只有神可以降临一方,护佑一界,受一方信仰。”
唐易说:“那位老者就是神教中的一个?我怎么看他像一个道士。”
少女回答道:“他不是,他是道教中的一个上人,后来一次劫难中机缘巧合之下被我家所救,于是进入尘世以报此恩。昼中已有的儒道佛仍然传承下来,神也赐予了这些宗派一些神力,气运异常的人就有可能接受到神力。”
唐易不假思索便问:“听你这么说,昼里面拥有神力的人不多?”
少女点点头,说:“千中无一。这些人被称为神赐者,无一不是家族的上卿,或者是朝廷里的大将军。”
“朝廷还存在?”
“朝廷中也有一定的神赐者,也是用来与神教相平衡罢了,以防止神教一家独大。而这些神赐者一般不对世事太多过问,他们更追求的是如何在神道上修炼至顶峰,真正感受这个世界的天地法则,成为一方神圣。”
唐易兴趣越来越浓厚,说:“照你这样说,那位老者是个什么层级,可否修炼到那什么顶峰?”
少女说道:“当然没有,世上能跻身此列的不过十二人之数,其中大部分都坐镇朝廷深宫和儒道佛神教里,不轻易外出。”
“大部分?”
“对,有几人行走于尘世间,以维持人类对神的信仰,并阻止过于厉害的妖兽闯过弱水。这十二个大神通者称为十二圣徒。但是其中有一个,反叛了神与昼,逃进了夜,后面再也没有现身于世了。”
唐易若有所思。接着他又问道:“那这种境界排名是如何?”
“圣徒所在的称为法象,其下依次是永昼,摇光和启明,那位上人修行十年,如今堪堪达到摇光境界。真不知道你来此地多久,竟对这些毫无了解,不过我不是神赐中人,也不是很清楚其中的奥秘。你若能从混沌出去,踏足修行界,自然会对这些更为深入体会。”
唐易抓住了其中的重点,音调高了两分:“你说我有机会进入修行界,成为神赐者?”
少女自觉失言,思考了片刻,只能承认道:“适才上人对你进行了打探,你身怀内景,有成为神赐者的潜质。”顿了一顿后,她继续说:“但这都得建立在我们能从这里安全离开,并且你答应我一个请求,我们自然会助你进入儒道佛三教进行修行。”
唐易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后事了,一切都得在离开混沌之后再说,于是不再多问,只是说:“你说的那个玉环,有何作用?”
少女身形一滞,声音低沉下来了:“这个容我不能相告,等出去后,你也把这个事忘记吧,否则极易引来杀身之祸。至于我的请求,等出去后你自然会知晓。”
于是一路无话。
一个折返约两个时辰,等回到那老者身边,唐易身上的黑衣渗着更为深色的血印,虎口已经开裂了,身上缠着几处布条,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这个叫慕素容的女子走到老者身前,低声说道:“上人,只找到一个,灵珠只能指引阴环所在,阳环不知所向。并且那阴环所处的位置还有一个奇怪的骨架。”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面上带有失望之色,但还是轻轻点点头,说:“我知道了,那阳环估计是被那人藏匿到混沌的其余地方了。不过能找到阳环已经是万幸了,小姐此行目的也算大半达成了。至于那骨架,可能是那个人的什么神术,也不必太过在意。”
唐易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装作漫不经心,实则偷偷握住了腰际的长刀,把这一切都听的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手里的是那阳环,那两人似乎并没有想到是自己取走了另一个,而且竟然不是太在意。想到这里,唐易便生出了偷藏此物的想法,说不定这也是一件大宝物呢。
至于刚刚遇到的一只猛兽,实则是唐易用药粉招引来的,并装模作样地与之战了一场,故意受了点伤,好让那慕素容知晓这混沌的危险,不生出寻宝之念,不过意外之喜却是,那女子在此役后,竟明显地对唐易态度好上几分,这种突如其来的信任感让自小在野兽堆里打滚的唐易难以消受。不过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主,稍微交谈几句,便继续沉默向前了。
老者知道这一路遭遇,起身向唐易作了一揖,说:“小友恩德,老朽感激不尽。”
唐易随意地摆摆手,说:“好说,只要道友能履行之前的承诺便可。”
老者说:“这是自然,小姐,把文牒交与小友吧。”
三人各取所需,见都达到了目标,也不再废话,三人默契地排成一队,唐易与那两人中间隔了几丈有余。三人便不言不语,沉寂前行了。只有某些时候唐易会出口提醒,避开可能的猛兽,又用自制的药粉,驱散了附近的毒虫,所以虽然只有三人,速度竟比来时快了几分。一开始老者还半信半疑,到后来眼见唐易所说句句受验,自然对其大感兴趣起来,两人偶尔也交流几句,老者又为其讲了当今修行界的一些轶事传闻,唐易也礼尚往来地讲述了这混沌之中一些奇珍异兽。一番交谈下来,两人不再剑拔弩张,倒也相处得和谐。
三日行程后,三人抵达那弱河畔,老者让唐易将短剑取出,投入水中,然后其手指光芒亮起,凭空用光亮虚点几下,唐易心中的危机感迅速退去,知道这片河上的禁制已除,心中不禁对这神赐者向往至极。至于那老者之前未曾说这短剑还有这种作用,想来也是作为一个保底,防止唐易反悔杀人。想到这里,唐易不禁冷笑几声。
河上光幕散开,老者借剑鞘捏出一个剑花,几道剑意破入水中,不多时,弱水上便出现一条狭长的光桥,朦胧若现,老者伸手一探,投入水中的短剑冲破河水回到岸边,唐易默默地走过去将之拾起。
三人一前一后分别渡过了弱水,然后老者收起剑鞘,递给唐易,身后光桥自行消失。做完这一切,老者面色更显虚弱。对岸那三名道士有感,齐齐睁开眼,打量了老者几眼,说:“此去七日,道友竟受了如此重伤,难道那混沌妖兽又是躁动起来?”
老者勉强一笑,说:“道友多虑了,只是被一只饿了三两天的妖兽发现了踪迹,不得已与之战了一场,这才落得个如此下场。”
道士们不再多言,接过三人的文牒,道袖一挥,光墙上便出现一道缺口,容三人过去了。
唐易通过了光墙,走了几步便止步不前了,反过头看着其身后的影子。老者心有所感,回头看见他略显惆怅的神情,倒也知道其心中所想,于是和慕素容去整顿马车,留唐易一人在此。
上一次在昼中仰望混沌,已是十年之前了。弱水上的光幕冲天而起,没入云中,一股极大的神圣意味蕴藏其中。身处混沌十年,唐易一时间竟无法习惯如此耀眼的世界,于是他本能地在混沌的白雾里寻找,想找到一丝安慰。
泑山的身形在混沌白雾中若隐若现,唐易知道站于其顶峰能看到万丈星河,只是这份绝景,在这昼的世界里再无机会享受了,这场经历自然也只能深埋心底,不能让其余人知晓。
唐易走到自己曾居住的老房子前,转到无人能见处,拜了三拜,然后在地上掘了一个深坑,将包囊里二老的衣冠置于其中,掩埋起来,最后折了一截枯木,用短剑刻出一个“唐”字,深深插入衣冠冢前的土地里。
从此,混沌之下,再无混沌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