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领三位嫡子祭拜完毕，穆志明招招手，放任他们往祭林里游荡，看着活泼跃动的背影，发出羡慕的叹息。

    “少年当如是，无忧无虑。”

    穆志明站在肃穆的祠堂里，一转身，功德碑前又是人头攒动。

    这个庶系出身的家主返回庶系子弟的集聚中，腰杆从未有过的笔直。

    他目光炯炯，扫过众人，昂首踏出宗祠之外。

    “家主。”众人齐齐欢呼，追捧声浪甚嚣尘上。

    很多时候出身可以决定立场，甚至利益也不能左右，因为关系着尊严和命运。

    穆志明举起手掌，只见其上光芒跃动，一道道灵纹显化，赫然交错在一起，一条灵蟒被凝聚出来。

    他重之又重的，挥下手掌，灵蟒窜飞到众人头顶，如同一团祥云撒下圣洁光辉。

    这时立身之处风起，一股团微风润物无声，恰巧拂得朱门缓缓转动，许久不曾开合的枢轴发出生涩干瘪的声音。

    穆志明关闭了腐朽沉重的祠堂朱门，极具暗示意义，又在诸多庶子虔诚的仰望中，蓄势推门而入。

    枢轴依旧支吾作响，在人心中，却可以是推到腐朽的号角，就像门缝逐渐扩大，吞噬阴影像扇子一样，却是光明的拓进。

    穆清若是在此，大概知道一个新兴的穆家将会摆脱旧有束缚，在号角的沉重中，召唤一个重塑机遇，但它如同坠崖时随手搭上藤蔓，希望无限，因为危险无限。

    此刻的穆清循在旧路上。

    他们循着之前踩下的踪迹，来到祭林深处的暗室。

    “四幅乱糟糟的画有什么好参悟的？”

    小十九实在想不通，忍不住发问，得到的却只是穆和的白眼，穆清置若罔闻的怔然。

    暗室掌灯，四步见方，进入正对的一侧，一块神龛从壁间开凿，供奉的神像据先人记述，乃是神霄仙宗的林灵素真人。

    神龛左右，壁间各挂着两幅画作，一画宝印，一画宫阁，一画金石，一画云雷。

    在昏黄的灯光中，笔触跳动，如神物临世。

    穆和穆清默契十足，没有搭理摇头晃脑的小十九，向着神像连鞠数躬，道门斋蘸科仪的规矩就此了结，随即席地而坐，细观起四幅画作。

    穆家先人流传下来的无上秘术的传说，就藏在画作里，福源深厚之人，慧根深种之徒，方能够悟得仙机。

    穆尚自讨无趣，站到神龛面前，端详起神像的纹路勾连，之后慢慢放空，在神府中演绎剑之八式，刺、劈、撩、挂、云、点、崩、截。

    剑锋形如万象，幻想中恣意辗转，好不有趣，好不灵动。

    穆和眼观画作，脑海中回忆的，却是翻阅许久的林灵素真人的生平往事。

    神霄仙宗曾是与穆家先祖出身的青云仙宗齐名势力，威慑大魏七郡大地，而林灵素真人，正是神霄仙宗的中兴之主，著有一篇五品道法《神霄雷书》。

    五百年前，佛灭之事，两大仙宗齐齐覆灭，穆家先祖作为青云仙宗外门弟子，位卑言轻，免遭劫难，逃到庐郡瑞陵，以青云仙宗镇宗之宝的简化版本，脱胎自五品功法《摘云宝录》的二品功法《云卷决》，一式二品武技《凝云剑法》，建立穆家五百年基业。

    青云仙宗的传人为何供奉神霄仙宗的神像，穆和想当然以为，先祖流传的无上秘术，便与神乎其神的《神霄雷书》有关。

    他试图另辟蹊径，以平时掌握的道家术语，在难得启禁得到参悟画作机遇的时候，重新理解画作的构图，观着观着，他已不似在看画，似在背经诵文。

    暗室阴冷，烛光却暖，冥冥中仿佛一团幽焰升腾起来，扰得穆清心绪不宁。

    于是他抱元守一，导引真气运出丹田，按照云卷决的脉络运转，行运于十二正经之中，最后绕经阳跷脉，行回气海。

    一个小周天运转下来，伴随真气洗练，精神集中在修炼上，心绪也随之平静。

    在施山西麓，遭遇姜家连环的截杀过后，躺平数日的穆清，初次恢复了功法的修习，停止变化的真气河流，产生一丝微乎其微的壮大。

    穆清收起练功式，睁开眼睛，看到暗室中升起点点银光，所观之宫阁宝印，在烛光中渐渐扭曲，银光似是江海漫延过暗室，他盘坐着本像鸥鸟，漠视江海的涨起，一会儿沦为礁石，忽然溺死在江海里。

    银光亮如弯月，把海水耀得蔚蓝，像是蓝天月明，人在黄土里伸颈，仰望一种荒诞的渺小。

    “不！”穆清心底泛起强烈的不安，自身相对天地的渺小，让他本能抗拒，诞生决绝的否定意念。

    他伸手摸向腰际，发现空空如也，在茫茫无尽的虚无中，一道蕴含着天地之威的异象却显现出来。

    刀锋出鞘，白芒闪跃。

    穆清的眼睛捕捉锋芒，江河逆流，高山倒影，万里山河弹指间过，崖壁矗立。

    锋芒撞击在崖壁上，消弭无形，更多的刀锋却跳跃顽石。

    “这是？”他的眼睛里出现迟疑，旋即又隐去，居然须臾中忘记了前尘往事，恍若生来便置身在这方世界。

    壁立千仞，高耸入云，而在崖壁之前，一个少年痴痴悬立，脚踩无尽虚妄。

    此人身材颀长，样貌清秀，一双眼睛像是星辰一样涌动着奇异色彩，眨也不眨紧盯着刀锋变化。

    很多天后穆清明白过来，这是自己在异世界的衍化，一个名为神府的世界。

    当他真正了解神府为何物的时候，又是一段漫长的经历。

    暗室里的少年依旧闭紧双目，保持一个盘坐行功的姿势，烛火已经燃尽，幽暗降临。

    穆和颓唐地站起身子，叫醒正飞剑纵横耍得不亦乐乎的小十九，吩咐再点烛灯。

    “七哥，这画乱七八糟，有什么好参悟的？”

    小十九目光灵动，指着惟妙惟肖的画作不屑一顾。

    穆和轻轻拍下小十九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你啊，生得倒也聪慧，就是贪玩，习剑的毅力，比不得十七弟分毫。”

    “十七哥毅力那么好，领悟无上秘术了吗？”

    小十九语气纯净，让人听不出来有任何的讽刺意味。

    在昏暗中，穆和扫过一副修炼状态的少年，很是笃定道：“持之以恒，焉能不悟？”

    这时穆清睁开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好像……悟到了吗？”

    “十七哥领悟无上秘术了！”

    小十九耳力极佳，对穆清的话语深信不疑，兴奋地大声叫喊。

    穆和却皱起眉头，喃喃道：“又悟了？说悟便悟？白云孤飞一起悟了得了！”

    穆清旁若无闻。

    到底悟到了吗？

    他还在想。

    悟到了吗？

    他最后也没有想清楚。

    小十九追问无上秘术的机缘是否来到。

    他只能够粗略解释。

    “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