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走了,安迪。”布鲁斯把手搭上安迪的肩,语气变得温柔舒缓,“我知道,突然遇上这种事情,一时间肯定难以接受。但是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安迪默默吐槽,欲哭无泪。
等到太阳穴的疼痛稍减,他摇晃着从地上站起,用手扶住额头:
“啊……我没事了。”
他继而平复情绪,使大脑恢复运转,突然想起一件事,半是紧张半是好奇地问道:
“哦对了,我要跟你们去……梦境漫游者协会的执法部,是要去做什么?这一趟,是非去不可吗?”
这一晚上,他经历了太多惊险,目睹了太多诡异,早已疲惫不堪,只想尽快入睡,逃离阴暗的现实。
布鲁斯无奈地抽动嘴角,熟练又耐心地解释道:
“按照规定,从异常梦境中苏醒的人,必须跟着我们回去,接受一些心理上的治疗,以免留下心理阴影……”
“什么……治疗?”安迪受惊般后退半步,摆了摆手道,“我谢谢你们,但我真的不需要治疗!说实话,我可能更需要的是睡眠……”
他抬手抹了抹脸,半闭双眼,露出疲惫不堪的神情。
“嘿,安迪!”布鲁斯在他面前摆了摆手,确认他还在听着,微笑说道,“其实,心理治疗什么的都是可有可无,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他咳嗽一声,收起笑容,语气严肃地说道:
“安迪,这次的案件不同以往!无论是规模、危险性、作案手法都远远超乎寻常,于我们而言,破案的难度非常大。
“梦境的设计者,梦境的植入者,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这场案件的罪魁祸首依然逍遥法外!我们缺乏必要的线索,因此需要你的帮助。
“安迪,你是为数不多从第三层梦境逃出来的人!我们需要你把在第三层看到的一切,如实地告诉我们,这样便于我们解析整个梦境,并以此为线索,找到始作俑者……”
“就是跟你们回去,做个笔录什么的吧。”安迪略微放松了些,点了点头,“好,这也没什么。只是……”
安迪停顿默思。
说实话,他并不想被牵扯进案件中,尤其是这种非正常手段的犯罪,令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同时,他也被迫接触到一些超脱现实的事物,无论是梦境犯罪本身,还是神秘莫测的卡牌,又或者是迷雾中的庞大剪影……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安迪,你回不去了!
他已目睹这个世界鲜为人知的阴暗面,永远无法回到曾经的“现实”。
但他依旧怀着一丝希望,于是缓缓开口道:
“在这一切结束后,我……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吗?”
布鲁斯没有回答。
安迪心中暗道不妙,忽然生出一种直觉,自己的背后有人注视!
他警觉地回头,看到布鲁斯的队友,那名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正倚靠在墙壁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回答道:
“能。”
他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在月光的映照下,安迪看清了他的脸。
那上面横亘着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从他的嘴角扭曲延伸到眼眶,如同魔鬼刻下的刀痕!
安迪大受震撼。他一时不敢多问,只觉得这短短的一个“能”字,包含了太多的意思,也藏着太多的故事。
黑衣男子不愿透露更多。
他收拢风衣,转身离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角落里那一滩乌黑难辨的“小猫液体”。
他掏出一张卡牌,正面朝下,对准满地的黑色稠液。
黑色稠液如触手般痛苦抽搐,在无形的吸引中涌入卡牌,被牢牢封印在边框之内。
眨眼间,地面上的污浊不复存在,仿佛被无形之手拂去,干净整洁得如同一块明镜。
“原来这就是处理方式……”安迪忍不住吐槽道,“有句话怎么说的?用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安迪觉得既神奇又诡异。
他逐渐认清了现实,潜意识里否决了其他的路径,只留下眼前的这一条。
“看来,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安迪在心底盘算,“配合他们工作是应该的,我也希望尽快破案,抓住罪魁祸首。
“但是,可不能白跑这一趟!顺便还要通过这个渠道,打听更多关于梦境的事情,解开发生在我身上的谜团。
“尤其要搞清楚那位迷雾中的存在,究竟怀着何种目的,选择我来寻找钥匙?
“以及钥匙到底存不存在,现在又在何处的问题……
“哎……真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安迪边腹诽,边跟着布鲁斯走下楼梯。露西娅与黑衣男子紧随其后,他们并肩走出居民楼,来到夜幕笼罩的街道上。
这里是建成较早的旧城区,因此街道并不宽阔,也缺乏基本的养护。
在道路的两侧,竖立着两米多高、样式老旧的黑铁路灯,仿佛一座座狭长的十字架。
它们灯盏中的煤气已燃烧殆尽,生锈老化的气化管道裸露在外,在月光下反射暗沉的金属光泽。
缺少了路灯的照耀,整条街道仿佛蒙上了一层深黑暗影。
安迪紧张地四顾,在漆黑道路的尽头,竟看到一团摇曳的火光,忽明忽暗,摇摆不定。
“那是什么?”安迪眯起眼睛,打量远方,紧张地说道,“别告诉我又是什么‘污染’!或是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来接我们的车。”布鲁斯哭笑不得,“你别太紧张了!就算再遇到被污染的东西,只要有我们在,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精神上的损失呢……安迪在心底默默吐槽。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夫提着一盏古铜色的煤油灯,灯罩里散发出温热的光,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左右摇晃。
“我已等候多时了。”马车夫向着布鲁斯点了点头,目光却停留在安迪身上,“他不是我们的人。怎么?他也要上车吗?”
“他……”布鲁斯沉吟片刻,“你别多问。开你的车吧。”
安迪感到疑点重重,不禁皱起了眉头。
直觉告诉他,这一趟前往执法部,绝不只是去做个笔录这么简单!
恐怕还涉及规定以外的程序,自己必须谨慎对待。
迟疑了片刻后,他还是登上了马车。
在犯罪分子尚未落网、可能还在附近的情况下,还是跟“专业团队”待在一起比较安全!
这样一来,故作绅士的布鲁斯,脸带刀疤的男子,冒冒失失的露西娅,再加上一个普普通通的马车夫。
这四个看起来不怎么专业的家伙,恐怕已经是自己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马车发动起来,窗外凝重的夜色开始流动。
马车后排的空间并不宽裕,安迪被夹在黑衣男子与露西娅中间,场面说不出的尴尬。
此情此景,安迪忍不住在心底调侃:“我和四个梦境漫游者坐在一起……咦,犯罪嫌疑人被押送的时候,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无奈笑了笑,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大脑迅速沉静,飞速思考起来:
“梦境漫游者协会……这个组织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们不愿意将组织公之于众,难道是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或者……颠覆大众认知的东西?比如梦境犯罪,比如随意进出他人梦境,又比如梦魇与意识边界……
“这些东西一旦公之于众,肯定会引发恐慌。毕竟谁也不希望晚上睡个觉还提心吊胆!
“这么一想就觉得更神秘了。这个组织究竟是做什么的?绝对不只是潜入他人梦境,解救被困在梦中的人吧?
“这样无偿的拯救不会有收益,无法支撑组织的运作。或许他们还涉及一些别的,与梦境相关的业务,并从中获利……”
他调整了一个还算舒服的坐姿,转头看向身旁的露西娅。
“就比如露西娅,就是个催眠师……嗯,说不定这个组织还有帮人入睡的业务,肯定不只是教人数羊那么简单!
“也许我可以问问她?虽然她看着像个新手,但好歹是协会内部成员,一定知道些什么。”
安迪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露西娅,正准备开口,却看到她微微侧过身,正低头摆弄手心里的物件。
安迪好奇地探头一看,发现她的手心里,正托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银色铃铛,动作相当轻柔,仿佛捧着一颗美丽但易碎的水滴。
铃铛的边缘布满细密的花纹,纹路如藤蔓一般盘旋到铃铛的顶部,仿佛汇集到漩涡的中心。
露西娅轻轻抚摸着铃铛的边缘,随后将系着铃铛的黑绳穿过指间,缠绕在自己的食指上。
她优雅地抬起手,轻轻地抖了抖,让铃铛被黑绳悬吊着,自然而然地垂下。
完成这个动作后,露西娅神情严肃地盯着铃铛,白皙的手腕轻轻摇晃,小巧的铃铛左右摆荡,如同无声的钟摆。
“#@%*&*~!”她悄声细语,嘴里信誓旦旦地,念叨着安迪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这是……咒语吗?
安迪惊奇地发现,那铃铛上的纹路仿佛突然有了生命,居然开始挣脱铃铛的束缚!
随着每一次摆荡,无数线条从铃铛的顶部发散出来,扭曲旋转着,如同摄人心魄的“漩涡”!
看着这个扭曲的“漩涡”,安迪忽然感到一阵恍惚。他仿佛看到现实从视野中抽离,而梦境从漩涡中涌现。
“这是……催眠!”安迪赫然想起,露西娅曾说过自己是个催眠师!
原来,原来你真的会催眠啊!
安迪感到惊讶,却又十分后悔。他不该这么好奇的,什么都看只会害了自己!
安迪想把目光从铃铛上移开,却发现铃铛始终牵着自己的视线!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皮正变得沉重不堪,思维也随之滞涩,脑海中仿佛被灌入了胶水,连蹦出一个词汇都变得极为困难!
这……这……不……我不能睡……催眠……怎么……这么……可怕……这下……要完……了……
就在安迪快要坚持不住时,黑色的丝绳忽然从指间滑落,摄人心魄的铃铛坠落于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叮——
眼前扭曲的幻象瞬间消失,安迪赫然惊醒。
他捂住砰砰直跳的心脏,使劲眨了眨眼。
“发生了什么?”
安迪有些迷茫地望向露西娅,发现少女歪着头靠在马车的窗沿上,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随着有节奏的呼吸而轻轻颤动。
安迪反复打量着她,最终确定了一件事——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