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书，打开房门，凯尔斯看见下午时他帮助过的那名青年正站在门口。

    “我想主动登门表达一下谢意，我可以进来吗？”那名青年扭捏的说道。

    凯尔斯转过头，回身确认了一下房间内的情况，微笑着点点头。

    在随后的交谈中，凯尔斯了解道这名青年叫做卢瑟福，不是史塔尔镇本地人。

    同凯尔斯一样，卢瑟福也是躲避战乱的难民，运气不好的是，在流亡的过程中，他们撞上了奥德曼众廷的小股游骑兵，在难民们慌乱的逃难中，卢瑟福同自己的父母被冲散了。

    追溯奥德曼众廷的历史，最初是紧邻拜恩斯帝国大陆旁，由中亚大陆迁徙至小亚细亚大陆的一支突厥部族。

    这支部族在早年间被拜恩斯帝国认为是游荡在草原上，“茹毛饮血”不开化的蛮子。秉持着“宗教正统”观念的自恃文明的拜恩斯帝国，在第一次战败前对这个部落向来不屑一顾。

    也正是这些“蛮族”，在今日成长为了一头巨兽，让拜恩斯帝国岌岌可危。

    卢瑟福坐在凯尔斯的房间内，或尴尬或自卑，无处摆放的双手最终交叠在一起来回摩挲，他的确想表达他的感谢，然而进门之后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凯尔斯能感觉到他的善意，但开启话题也不是他的强项。作为一名男生，同卢瑟福一起读了会儿空气，凯尔斯尴尬地笑道：“要不，咱们出去吃点夜宵？”

    闻言卢瑟福一愣：“啊？”

    傍晚的史塔尔镇雄鹰街道，地处城市的三环街区却也依然热闹。

    忙碌了一天的农民、工人和水手们相聚在各个酒吧、俱乐部内，举着酒杯大声歌唱，说着粗鄙的笑话，用力诅咒着该死的农场主和贵族。

    街道的各个转角徘徊着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站街女郎们，她们在人群中搜寻渴望的目光，向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们招手，主动打招呼卖弄自己的姿色。

    凯尔斯带着卢瑟福在各式各样的人们之间穿梭，整个街道在四月的宜人气候下蒸腾着荷尔蒙，那些劳累的人群似乎在这个时候才是为自己而活，能够为自己呼吸。

    好像来到这个世界后，我也一直在奔波，没有时间休息啊凯尔斯在内心中轻轻感叹。

    漫无目的地又穿过两个街区，到达史塔尔镇靠近海滨的港口，见再无前路可去，拉上卢瑟福两人走进了一家名叫大鲨鱼的酒吧。

    这家酒吧面朝着大海，是港口这一带的水手们爱来的地方。酒吧的大门处悬挂着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鲨鱼脑袋作为装饰，推开门能见到吧台和正在狂欢的水手们。

    吧台前是一根根长长的木桩作为高椅，再远处是稍矮一些的长椅和长桌。凯尔斯带着卢瑟福穿过吧台在边角处的长椅坐下，翻开菜单研究了起来。

    “要什么酒？”凯尔斯横过菜单递给卢瑟福。

    卢瑟福低头看了两秒，又忽然摇摇头：“算了，我不会喝酒。”

    “不懂享受。”凯尔斯努努嘴，举起手示意酒保，要了一杯甜橄榄酒和一杯小麦黑啤，又点了一份炸薯角作为小食。

    见卢瑟福这个闷罐子也不说话，凯尔斯干脆也自顾自发起了呆，直到酒食被端了上来，凯尔斯主动把薯角和酒推到了卢瑟福面前。

    卢瑟福见状，迟疑了一会儿也终于不再矜持，他拿起那杯苦黑啤，狠狠灌了一大口。

    放下戒备打开话匣，卢瑟福开始张口向凯尔斯娓娓道来。

    在倾听中凯尔斯得知，卢瑟福和他的父母原本也是拜恩斯帝国边陲小镇的人。战前他本还有较为殷实的家境，父母是小镇上的高级工人阶级，帮助卢瑟福在城镇私立学校接受了完整的教育。

    受到新时代文化冲击的影响，在宗教氛围浓厚的环境下，卢瑟福喜欢上了艺术。

    在原本的设想中，以卢瑟福一家的财力，足够支撑卢瑟福对艺术的追求，然而这场战争摧毁了他的梦想。

    “我和我的父母走散了。”喝了一大口啤酒，卢瑟福的声音不自觉的变大：“当时我很害怕，躲了起来。”

    “你没有回去找他们吗？”凯尔斯不假思索的问道。

    “我躲在森林，直到夜晚才出来。”卢瑟福苦笑，“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凯尔斯沉默了，他不知道能说什么。手指在玻璃杯口画着圈圈，又伸手向酒保示意要了两杯酒。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将杯中的橄榄酒一饮而尽，凯尔斯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卢瑟福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有看见父母的尸体，或者说我没有去一个一个辨认。我逃走了，沿着海岸一路向西最后来到了史塔尔镇。”

    “后来我想我只是怕真的见到他们的尸体，现在我好歹还有一些希望。”

    “我在史塔尔镇用钱买了画具和颜料，我有时候会幻想自己的画作可以在一夜之间名声大噪，我变得声名鹊起财富万贯，这样也许我的父母还在，他们听到我的消息能找到我。”

    凯尔斯沉默着聆听着卢瑟福的故事，这些本不该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的故事。

    酒精是溶解陌生人之间戒备的最好的催化剂，在凯尔斯心里，卢瑟福只是一个更加倒霉版本的他自己。

    逃难的手无寸铁的人群，面对全副武装的骑兵，结果是什么不言而喻。

    看着面前已显露醉态的青年，同那些尽情狂欢的水手和姑娘，凯尔斯只感觉这一切是这么的不真实，酒吧中的歌声越唱越嘹亮，女士们的民族舞越跳越激烈，凯尔斯轻轻晃动酒杯，思绪越来越凌乱。

    拜恩斯帝国真真切切的被战争笼罩着，而他至今为止仍然不能解释那心脏被打开的梦境，这个神秘世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危险，目前没有任何可以回去的线索。一切都处在未知的笼罩之下，如同悬停在首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他自己无非也是有意识的忽视罢了。

    推开座椅，走向吧台，凯尔斯排出6枚铜币，转身将不胜酒力的卢瑟福艰难扶起。

    穿过大鲨鱼酒吧的店门，在水手们放肆的歌声中，搀扶着卢瑟福向好运旅馆走去。

    直到深夜，返回31房间，把不省人事的卢瑟福扔在了床上，凯尔斯自己才趴在桌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