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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章 晴红各随主
    贾芸见是紫鹃,以为是黛玉教她来找自己说话,便站起来笑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紫鹃听了脸皮一红,心道自己不过是一个丫头,他却已是正经主子,自己又与他并不熟悉,怎么就上赶着叫我姑娘?于是便对贾芸看轻了几分。

    便拉下脸来道:“芸二爷,我来是有句话要说明白,我家林姑娘在这条路上常来常往,二爷平日若见着她,还请避嫌一些!”说完就转身欲走。

    贾芸听了,一时摸不着头脑。难道林黛玉回去后觉得后悔,不想再与自己交流,所以才打发紫鹃来说的吗?若真如此,也只得罢了,她毕竟是高贵的千金小姐。便叫住紫鹃道:“姐姐请带句话给你们姑娘!”

    紫鹃便停住,冷淡着道:“请二爷说!”。她心里却在冷笑,他方才叫我姑娘,这会儿却叫我姐姐,变脸倒是挺快的!

    贾芸道:“请问林姑娘,是落红无情,还是人无情?”紫鹃听了“落红”二字,想岔了事情,勃然怒道:“没想到你竟是轻薄子弟,原来大家都被你欺骗了!”说时甩门而出,怒气冲冲的回潇湘馆去了。

    贾芸愕然半晌,实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林黛玉和紫鹃主仆,难道是欲要我情绝,先让我心死吗?便也恼火起来,从怀中掏出那些纸张就要撕。却一眼看到自己写的那句“任他落花流水,我自笑看东风”,便朗然一笑,自语道:“她与我好也罢坏也罢,总不过是落花流水,我自当退出局外笑而观之,有的是筹谋来应对她。”

    便把那些文字重新藏入怀里,不再纠结此事,出门要去石趣堂看那些戏子们。因从沁芳闸桥过去更近,便左拐而下。刚行得几步,便见地上有个金色的物件,拿起来看时,是一只麒麟。

    想到那史湘云有一个金麒麟,这个应是她掉下的。抬头一望,只见前方果有史湘云的身影,与自己的丫头翠缕,还有方才的紫鹃,一起在桥上走着。

    那紫鹃仿似正在与湘云附耳说话,贾芸知道八成是说自己,定是没有好话。便又忘了退出局外、笑看东风,紧走几步要赶上去,借着还这个金麒麟,去质问那紫鹃。

    走了几步,才想到自己有些鲁莽。其一那史湘云毕竟是黄花闺女,与下人丫头身份不同,若自己莽撞上去,定然把方才紫鹃斥责自己的话坐实了。其二,自己虽知道史湘云有金麒麟,那是从原书中得知的,如何能与她解释?

    想到这里,便也罢了,又记起了笑看东风,才微笑着慢步而行。远处那史湘云似是扭头朝自己望了望,又回头去与紫鹃私语了。贾芸只当这一切都是落花流水,岂能比得上自己筹谋大局的事情。

    原来紫鹃从凹晶溪馆出来后,恰巧碰见史湘云主仆二人从山里出来,想到宝姑娘先前说的话,便等她来到身前,告诉她林姑娘在潇湘馆。史湘云便与紫鹃同往潇湘馆而去。

    在路上时,紫鹃果然与湘云说了贾芸方才那些话,着重提到那“落红无情”字眼。湘云听了,因之前从林黛玉那里听到“落红不是无情物”的诗句,知道是紫鹃想岔了。她这几日耳濡目染,对那芸哥儿的品性是信得过的。

    于是向紫鹃笑道:“你个傻丫头,天天在家听林姐姐念叨‘落红不是无情物’,怎么竟忘了?你如今把这两个字眼想成了龌龊之事,岂不误会了好人?”

    紫鹃想了想,才知自己多半是误会。然而因开头就有了成见,还认那贾芸是轻薄子弟。又觉得湘云等人受他欺骗太深,说不动她们,便也不再说了,只想着回去提醒林姑娘。

    一时三人来到潇湘馆。紫鹃原不想在史湘云面前说那贾芸,谁知湘云自己笑着把方才的话说了出来。黛玉听了,顿时柳眉倒竖,却不是恨贾芸,而是恨紫鹃胡乱冲撞。若那芸哥儿因此不再理自己,往后还如何去问他落红与东风的事情,自己心里还装着一些疑问呢!

    因湘云在这里,也不好责怪紫鹃,怕不小心说出此前与贾芸来回问答的事情来。便闷闷的躺着,任凭紫鹃说什么,总不理睬。紫鹃还以为林姑娘是因贾芸的轻薄而着恼,更加形容不堪起来,还说那贾芸当时要不知好歹追自己呢。

    黛玉气得直鼓起腮帮子,想着只要湘云一走,自己就立刻起身拧紫鹃的嘴,并要她赶紧去找芸哥儿赔罪。奈何湘云是绕了一整个园子,好不容易寻到了黛玉,岂肯轻易离去?闹着要与黛玉一起联诗。

    见黛玉闷闷不乐,湘云便来到她榻前,摇她手臂求她起来玩耍。黛玉眼睛朝湘云一溜,觉得她今日似是少了什么,半晌才看清是没带着金麒麟。因而说道:“你快回去把麒麟带上吧,万一被人偷了就丢了姻缘了!”

    她只以为湘云是把金麒麟丢在稻香村了,要用这话激她去取来。谁知湘云低首一看,果然不见了麒麟。又问翠缕是不是自己收着了,翠缕直摇头说没有。又说方才在山里游逛的时候,曾被山石蹭下来过,当时又戴回去了。应是锁子松了,又掉在了地上。

    黛玉见她主仆两个只管在这里唠叨,忙催促道:“还不赶紧出去找,干站在我这里就能凭空得来么?”湘云这才与翠缕出去寻找了。

    这里黛玉翻着眼睛瞧了瞧紫鹃,冷笑道:“姑娘快离了我这里罢,我不敢再让你服侍了!”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忙问姑娘是何意。

    黛玉道:“且说那落红无情的词句,是我去那里时无心说出的,让他听见了,所以他有此一问。若说这两个字眼龌龊,那岂不是说我就是龌龊之人?既是如此,姑娘何必还在这里服侍我这个龌龊的人!”

    紫鹃见她说得重,急得道:“并不是为这句,方才史姑娘已经告诉我缘由了。是因他起先说话轻薄,所以才……”

    黛玉不等她话说完,又冷冷说道:“你说他见了你就叫‘姑娘’,且不说这两个字指的或许是我,就算是指的你,你们府里人常常赶着丫头混叫‘姑娘’的,怎么到你这里就见怪了?”

    紫鹃听了,一时语塞。自己细细思量一番,果然不是那芸哥儿有什么轻薄处,竟是自己多心了。又想了想,才明白是自己关心则乱,因着急替林姑娘落实一个好姻缘,所以急切了。

    便在黛玉榻前矮下身来,双手握住黛玉的手,笑道:“姑娘是我错了,原是想着去问芸二爷对姑娘的心思,因急切了些,才有此多心。”

    说的黛玉更急了,忙起身拧紫鹃嘴巴,恨道:“我把你个没好话的小蹄子,什么叫芸二爷对我的心思,他对我有什么心思!”

    紫鹃忙躲开,笑着朝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说道:“我又错了,我原也不管什么宝哥儿、云哥儿的,是我多想了,姑娘再饶我这一次罢!”

    黛玉听了,便想起上回在沁芳闸桥遇见贾芸,被紫鹃误会的事。见紫鹃新旧两事相提并论,便又气得下了榻来,赶着紫鹃满屋子跑,一定要拧到她的嘴。

    紫鹃一面跑,一面笑道:“姑娘且先放过我,好让我去找芸二爷赔罪,若迟了怕误会愈来愈深了,到时岂不是弄假成真?”

    黛玉这才歇下来,指着紫鹃笑骂道:“你这小蹄子诚心要气我,知道要去赔罪,还一味在这里跟我玩什么,还不快去!”

    紫鹃便笑着转身要去,黛玉却又叫住了她,道:“你等会儿,我写个文字你带去与他,你赔罪方能有效!”说时便往书桌寻纸笔,因时常写作,墨是磨好的,纸也是现成的,便即蘸墨写下几行字,才交予紫鹃拿去了。

    黛玉顿感疲累,重又躺倒在榻上。因想到紫鹃往日最是稳重,怎么近来屡屡口没遮拦起来?又想起紫鹃说是要问贾芸对自己的心思,才明白她因关心自己的去留,日渐失去耐性。

    想到这里,心里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各种滋味轮番占据心头。后又想到贾芸那句“任他落花流水,我自笑看东风”,这才把那些滋味抛却,只一味笑着,渐渐入睡了。

    紫鹃要再去凹晶溪馆,却见湘云与翠缕二人从东面石子路上出来,到得身前时,果见湘云项上又戴回了金麒麟。因问道:“这麒麟是丢在哪儿的?”湘云笑道:“幸亏是那芸哥儿捡着了,不然被别人捡了藏着,还不知如何去找。”

    紫鹃便忙问湘云,那芸二爷现在何处。湘云见她又要见贾芸,便笑道:“你不是嫌他轻薄吗,怎么又要去见他?”紫鹃便说林姑娘解释了,方知是自己误会,这会儿是去找他赔罪。

    湘云笑道:“方才芸哥儿也与我说,不知紫鹃姐姐怎么恼了自己,烦我问问你呢。你既要去找他赔罪,也省了我来回调解,你现就去那边石趣堂,晚了怕他又去别处!”紫鹃便忙去那石趣堂。

    这里湘云觉得有趣,自以为又是一个新闻,要说与宝姐姐听,便与翠缕一径去蘅芜苑寻宝钗说笑。

    贾芸正在石趣堂与十二个小戏子,并这里的婆子和教习们说一些规矩。才刚湘云找来要回了金麒麟,又告诉了紫鹃的事,说林姐姐因此躺在床上鼓着腮帮子生气呢,教贾芸日后小心。

    这里贾芸虽然与戏子们说话,心思却时不时飞到黛玉那边,总想着要找个机会把这个误会解开。那林黛玉是何许人,阖府除了贾宝玉,就她是老太太最疼的宝贝儿了,若真闹了个僵局,只怕于自己十分不利。

    正愁着,忽见紫鹃来了。初时以为她又要来数落自己,又见她满面笑容,不像是来找自己不是的,因此有些莫名其妙。直至紫鹃递上黛玉手书的字,并说自己方才错解了二爷的意思,望二爷赎罪等语。

    贾芸便拆开那字纸看,只见上面写道:“小婢无知,并非我意,也非她心坏,望君海涵。君所问是谁无情之语,盖人与花皆为无情,因二者皆无心耳。无心方能自然,若有了心在里面,未免做作,不如人花两散。”

    看完这些字,贾芸便知黛玉是借紫鹃赔罪为由,与自己说明前番交流是自然而然,并不是有心为之,更谈不上有情无情。这是黛玉的自我释怀,掩盖内心萌动的心思而已。

    贾芸岂不明白,又觉出这些文字是默许自己能与她常相交流,只要心境自然便可。因笑着将这张纸折起,藏入怀中。

    那紫鹃是看着黛玉写这些字的,却未能看透字里行间背后的意思。她见贾芸笑纳这份“赔罪书”了,便知他原谅了自己。于是笑道:“二爷若不再恼我,我还有些话儿要与你讲。”

    贾芸便请她说来,紫鹃却笑道:“今日且不说,闹得乏了,我还要回去服侍林姑娘休息,怕回去迟了姑娘又提心吊胆。”说时一笑,转身离去了。

    刚走几步,忽见来了个时常传话的婆子,看见了紫鹃,拉住她笑道:“你说离奇不离奇,甄家那位小姐在外面把个官少爷打了半死,说是行侠仗义,现在太太那里自吹自擂呢!”

    紫鹃听了,猜她说的是那甄可薰,便问详细缘由。那婆子却摆了摆手,道:“这会儿没工夫说太多话,太太教我来传芸二爷过去呢!你想知道,等宝姑娘她们回来园中,自去问她们。”说着舍了紫鹃,朝前面来寻贾芸。紫鹃牵挂着林黛玉,便匆忙回潇湘馆去了。

    贾芸已听见了那婆子说的话,也知是那甄可薰,心道当时远远见着她时,似也是有拳脚的。后来她与甄夫人辞别王夫人时,自己正去了那里,被她遣丫头叫住,说要与自己请教拳脚的话。如今想来,那甄可薰是有真功夫,竟能当街教训一个男子。

    想着时,婆子已来到身前,说太太有话找他问。贾芸一面随她走去,一面问道:“不知太太有否说要问什么话,是与那甄家小姐相关,还是别的?”

    婆子走得风驰电掣,甚是精神,怪不得常找她传话。只听婆子说道:“听道是为着小红那丫头,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二爷你,太太要赶她离了宝玉。”

    贾芸愣了愣,心道那小红何时得罪于我,应是为了前番揭露马道婆陷害的事,找自己与她再问些话罢。想着时,也加快脚步,与婆子一起出了大观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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