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棉花糖世界
棉花糖小鎮的鎮長家裏,或者說,是已故的前鎮長家裏,挂滿白帆,鎮長夫人神情麻木。
半年前,她的丈夫死了,兩天前,她的兒子也死了,接連喪夫喪子,這個中年女人快扛不住了,頭發都已經花白。
面對前來吊唁的人,鎮長夫人毫無反應,因為這些人她都不怎麽認識。
她丈夫死的時候,來的都是丈夫的部下、朋友,都是熟悉的人,但這幾個月來,那些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
再之後,她兒子的那些朋友也都一一死去。
對此,有人說他們父子惡事做盡,這是報應,有人說是有人盯着這麽一群人報複。
無論是哪一種,都沒有人願意再和他們家扯上關系。
除了鎮長夫人這個母親,沒有人為這個年輕人的慘死感到惋惜和痛苦。
一雙沾滿泥土的靴子來到靈前,送上一朵白菊花,然後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夫人,一年前的這天,我說過,你們把兒子教成這樣,會後悔的。所以現在,你後悔了嗎?”
鎮長夫人終于有了反應,慢慢擡起頭,看向對方。
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五官刀削一般的深刻,相比這個年紀,他的發根已經全白了,眼神裏透着十足的滄桑和冷漠。
鎮長夫人有些茫然,接着漸漸有了些神采。
她想到一年前,兒子被指控殺害并分屍了一個小女孩,她當時是那麽憤怒,覺得這是天大的污蔑,她死死護着兒子,對想要上前抓人的警探怒目而視,破口大罵。
那些警探當中,就有眼前這人,而且,他是最激動憤怒的那個。
因為,他就是那個女孩的父親。
他當時說,把兒子教成一個殺人魔,她會後悔的,她終會嘗到痛苦的滋味。
而今天,這句話好像實現了。
唐警探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剛剛失去了兒子的女人,眼裏都是冷漠和厭惡,一如當時這個女人看他的目光。
鎮長夫人忽然激動起來,從地上爬起來,撲向唐警探:“是你!是你殺了我兒子!為什麽要殺他!我兒子沒有殺你女兒,他是冤枉的!他沒做過!”
唐警探被撞得向後退去,其他人忙把鎮長夫人攔住,場面一時亂哄哄的,靈前的菊花撒了一地,被人踩踏成泥,只有鎮長夫人如同母獅一般凄厲的叫罵聲一聲聲地響起。
唐警探面無表情地說:“不是我殺了他,是惡魔殺了他,如果正義不能在這個世間實現,那麽,就讓更大的惡魔出現,以惡制惡。”
同事們都驚疑不定地看着他,眼裏透着畏懼。
這一年來死去這麽多人,他們當然都有調查,查來查去發現,所有死者都與唐警探女兒的案子有關,就連死法,都十分相似。
受害者是被分屍的,所以這些施害者也是被分屍的,區別只是前者是被死後分屍,後者卻是被活生生切成肉塊的。
他們有懷疑,而唐警探也有動機,所以,剛開始,唐警探被拘留了,包括他的父親老唐,也被抓了。
然而,他們被關押期間,還是不斷有人死去。
他們嫌疑是沒了,但鎮長不願意把他們放了,然後,鎮長就死了。
大家都怕了,這個案子太離奇,好像真的有惡魔在複仇索命。
就連鎮長都死了,其他人也不敢頭鐵,只能把父子倆無罪釋放。
然後,所有涉事人還在不斷地死亡,人們在驚恐之餘,也慢慢松懈下來。
畢竟,死的都是和那個案子有關的人,問心無愧的人好像也不用擔心。
但是漸漸的,他們發現稍微沾點邊的都死了,阻撓調查的、做了假證的,全都死了。
于是又人人自危起來。
也有人提議要重審小女孩的案子,把真正的兇手繩之以法,好結束這一切,但即便如此,調查依然不順利,因為時間過去太久,證據已經都被銷毀了。
倒是還有兇手之一因為過于懼怕而自首的,其實是希望能夠因為自首而得到警方的保護,但當晚這個兇手依然死了。
被關在警局裏面,确認無比安全的環境中,依然變成了一堆肉塊。
人們是真的怕了。
這真的不像是人類的手段,大家都開始相信,真的有一個非人類的存在。
然後大家都擺爛了,只想離這個案子越遠越好,生怕沾染上一絲一毫。
所以,外界雖然傳警探們追查案子卻毫無線索,但事實上,他們根本就不願意追查。
而在他們曾經的頂頭上司,那個阻撓過小女孩案調查的豬頭局長也變成一堆肉塊死去後,就連對唐警探明裏暗裏的懷疑,大家都不敢懷疑了。
他們把所有涉事人列出一個名單,就看着這些人一個個地死去,直到只剩下那個真正的主謀:鎮長兒子。
然後,兩天前,鎮長兒子終于也死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這一切要結束了吧?
再也沒有人會死去了吧?
今天唐警探要過來吊唁,于是他們就一起來了。
沒想到一來就發生了沖突。
“是你,一定是你殺了我的丈夫兒子!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鎮長夫人喊叫着,披頭散發,宛如瘋魔。
而在場其他吊唁的人擡起頭來,都用猩紅的,仇恨的目光看着唐警探。
他們都是這一年來死者的家屬,他們找不到兇手,他們不知道該恨誰,但既然,死去的親人是因為卷入那個小女孩的案子而慘死,那他們自然只能恨唐警探。
只不過,忌憚于那看不見的惡魔,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唐警探對此毫不在意,正如他當年拿不到實際性的證據,這些人也不能證明,這一場場死亡和他有什麽關系。
既然都沒有證據,那麽,能不能報仇、怎麽報仇,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他看向靈堂上那巨大的遺照。
照片上的青年依然是一副吊兒郎當目光不正的樣子,這樣的人,要是早點死掉就好了。
他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女兒的名字。
寶貝,安息吧,傷害過你的人,都下地獄了。
“啊,天上!天上是什麽!”
外面忽然喧嘩起來,大家都出去看,然後一個個都大呼小叫起來。
唐警探起先并不在意,直到聽到從天上傳出來的聲音,甚至那個聲音還在說“小鎮今天還會再死兩個人”。
他一下睜開眼睛,也走了出去。
擡頭看天,被天上那個小鎮驚到了。
天上怎麽會出現畫面!
天幕【你們可以猜一猜,這兩個即将死去的人是誰。】
人們焦急擔心地議論開了:“還要死兩個人!不是已經死完了嗎!”
“這兩個人是誰?不可能是我吧,我可什麽都沒幹,去年調查那個案子的時候,我可是很積極的!唐哥,這你是知道的!”
“是啊是啊,唐哥,當時你被局長勒令不能再查,我還給你偷偷地行方便呢!”
大家都簇擁着唐警探,極力表達自己的無辜和付出,生怕下一個被報複死去的人是自己。
唐警探卻無心聽他們的話,他也很困惑,為什麽還要再死兩個人?
他父親要把所有涉及到的人全部殺死,他是知道的,一開始他也覺得有點過了。
但父親非常固執,加上他也确實痛恨所有人,就沒有阻止。
可是,現在名單上的人已經死了,父親還想殺誰?
天幕【不過比起死者是誰,我可以先告訴大家,兇手是誰。】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後齊刷刷地看向天空。
兇手!兇手的身份要被揭露了嗎?
真的存在兇手,而不是惡魔嗎?
慘死者的家屬急切地看着天上,唐警探的同事們看看他,見他一臉平靜,似乎并不害怕被曝光,也都看向天上。
整個小鎮的人此刻都急巴巴地看着天幕,豎起了耳朵。
只要知道兇手是誰,就能将之抓住,然後他們就再也不用擔心了!
老唐也看着天幕,幹枯的手不由得攥成拳,不過他的表現沒有引起懷疑,因為攤位上的客人和周圍其他人此刻也都非常緊張,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來。
陳大姐也緊張地看着天,她沒看到,她手裏的小黃鴨的脖子也慢慢轉動,看向了天幕。
天幕【這個兇手就是——】
人們屏住了呼吸。
天幕【一只動物。】
大家:???
所有人都愣住,動物?不是人,不是惡魔,而是一只動物?!
什麽動物能做出這種事?
只有唐警探和老唐,在不同的地方,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他們都是內心一緊。
被知道了!
這個天幕一定知道了所有事情!
鎮長家裏,人們都不由得看向唐警探,兇手居然是一個動物!難道是唐警探家養的動物?
街頭,老唐意識到了不妙,他的複仇計劃可能即将在最後一步被終止。
他低頭默默地往機器裏加了一勺黃色的糖,拿了幾個竹簽子,把糖絮裹上,然後又把這小小的黃色棉花糖從竹簽子上抽下來,稍微捏得小了點,放進口袋裏。
然後走出了攤位,默不作聲地離開。
人們都為天幕的話而震驚和讨論,沒有人注意到這麽一個老頭的離開。
天幕【這個動物,它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動物,它非常蓬松,但只要一捏,就會被捏成一個小團。】
人們:???
這什麽動物?
“動物形狀的氣球嗎?只要把氣放掉,那确實就只剩下一團了。”
“可能是長了很多毛的動物,看起來很大,其實都是毛。”
“會不會是面團做的動物?”
陳大姐也在好奇,喃喃自語:“蓬松的,一捏就會變小的動物,是什麽動物?”
她手裏的小黃鴨一點點地把脖子轉回來,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嘴角慢慢牽起,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然後身體一點點蓬大起來,眼看着就要從簽字上跑下來。
天幕【這個動物,它還甜絲絲的。】
“甜?”陳大姐腦海裏像是閃過了什麽,但又感覺抓不住。
一陣風吹過,她手裏的小黃鴨棉花糖被吹得搖擺變形,她看了一眼,覺得這個鴨子好像比剛才大了一點,外形也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她沒有多想,只以為是被風吹變形的。
不過,看着這只小黃鴨,她忍不住想起天上的話。
一只動物……
蓬松的,一捏就變成很小的一團……
甜絲絲的……
她心裏打突,一股陰森森的寒氣從腳底板竄起,讓她整個背脊後腦勺都冰冷冰冷。
她打了個寒戰。
怎麽、怎麽好像都能對得上!
她看着小黃眼的眼睛,小黃鴨依然被風吹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小黃鴨的眼睛比剛才黑了不少,還大了一圈,有種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感覺。
而且它的嘴巴好像在動!
陳大姐吞了口口水,腦海裏突然想起一件事。
有人說,死去的人,都和老唐孫女那個案子有點關系,再想想剛才老唐那叫人瘆得慌的話,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她一個哆嗦,看到不遠處有個垃圾桶,慌忙走過去,把小黃鴨往裏面一扔,看到邊上有一袋垃圾,還把這袋垃圾丢進去,把那個小黃鴨直接壓扁。
怕壓得不夠嚴實,她還把菜籃子裏的菜都倒進去,連籃子也扔了進去。
最後還把垃圾桶的蓋子給蓋上了。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和你無冤無仇,別來找我別來找我!”
然後她就跟屁股後面有鬼在追趕一樣,慌忙往家裏跑去。
她卻沒有看到,在她跑遠後,那個垃圾桶動了動,接着蓋子被頂了起來,一只黃色的鴨子翅膀緩緩地伸了出來。
天幕還在繼續【這個動物一經出現,必須要殺掉它鎖定的目标,不然,就算把它捏扁、踩爛、融進水裏、埋進土裏,都是沒有用的。它就像一個詛咒,只有血液和人命,才能讓它消失。】
陳大姐聽得頭皮發麻,啊啊啊地大叫着,捂着耳朵一個字都不想聽,在她聽來,這一個個字才像是最可怕的詛咒。
“不是我!不要跟着我!我什麽都沒做!”
她卻沒發現,自己越跑越偏,周圍的人越來越少,然後,她被自己的腳絆倒,重重摔了下去。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眼,只見一個巨大的黃色影子站在遠處。
那黃色的身體,橘紅色的嘴和腳,藍色的紳士帽,不是那只棉花糖小黃鴨又是什麽?
小巧精致的棉花糖放大到比人還大之後,就只剩下了恐怖。
甚至它的身體看起來髒髒的,一看就是剛從垃圾桶裏爬出來,那個紳士帽上還頂着一片菜葉。
陳大姐心髒都停滞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眼角幾乎都要裂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眨眼,小黃鴨近了一點,再一眨眼,又近了一點,就好像抽幀式地剪輯手法,又好像幽靈在瞬移飄近一般。
陳大姐吓得頭皮都要炸開,手忙腳亂爬起來:“救命!救命啊!!!啊啊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她爬起又跌倒,跌倒又爬起,摔得鼻青臉腫,一身的傷,然而小黃鴨還是越來越近,最後只剩下幾米的距離。
“嘎!嘎嘎!”小黃鴨的眼睛黑洞洞的,橘黃色的嘴巴動了動,發出了一種難以描述的粗粝叫聲。
翅膀慢慢擡了起來,翅尖的糖絮已然變得無比鋒利,一根一根羽毛都閃着近乎血紅的妖異光芒。
這,就是它把一個個人切成肉塊的真相。
它一步步朝陳大姐走去,陽光照在它身上,一個模模糊糊的巨大影子落在陳大姐的身上,宣告着死神的到來。
陳大姐手腳并用地在地上爬,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歇斯底裏地哭喊着,但她的身體還是一點點被陰影籠罩了。
天幕【這只動物,會看着目标苦苦哀求,狼狽逃跑,但無論怎麽逃,都逃不出它的魔爪。它喜歡看着獵物在恐懼中掙紮,然後再将之一點點虐殺。】
小黃鴨擡頭看天幕,烏黑的眼裏透出不解和憤怒,行為和心理被明明白白剖析,哪怕它不是人,也覺得受到了冒犯,玩弄獵物的樂趣頓時消弭無蹤。
它低下頭,準備解決掉這個獵物。
然而,前方卻出現了一個人。
剛才還沒有的,仿佛突然之間憑空出現的一樣。
它看着這個人,微微偏了下頭。
而陳大姐看着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幾乎要崩潰的眼裏,迸射出巨大的驚喜:“救我!救我!求求你救我!”
她拼命地朝着對方爬去,手指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都絲毫不覺得疼。
衛月歆看了她一眼,對她的凄慘并不在意,然後擡頭看着眼前這只小黃鴨。
可能是進了一遭垃圾桶的緣故,它看起來有點髒髒的,身體還有點被壓扁了的感覺,這多少消減了幾分它身上的詭異恐怖感,帽子上的菜葉則增添了一分滑稽。
被對方用平靜到甚至有點無趣的目光看着,小黃鴨莫名生出幾分惱怒:“你,誰?不怕我?”
衛月歆挑了下眉,眼裏甚至露出幾分嫌棄。
怕?有什麽好怕的?
拜托,像素怪物那樣的存在是她大哥好不好?
論怪物等級,她大哥可是籠罩全世界、可以輻射整個星球的天災級怪物,而這只鴨子只是在一個小鎮裏作威作福的小怪物。
論體型,她大哥一開始有一棟樓那麽大,這只鴨子卻不過是比人稍微高大一點,甚至都沒有瘦身版本的她大哥那麽魁梧敦實。
論智慧,瞧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笨拙樣,她大哥可是一開始就能說一口流利的人類語言好嗎?
方方面面,這只鴨子都只是一個弟弟,完全沒得比。
見識過大海,她能被一口只是稍微詭異點的臭水潭吓住?
衛月歆現在的心态,多少有點背後有靠山撐腰的自豪感。
大哥使我膨脹。
她很平靜地說:“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乖乖認輸,第二,我把你打服之後,你再認輸。”
小黃鴨聽了這話,那漆黑的眼睛更黑了,橘色的嘴角往下壓,整個顯得更加陰沉:“去、死!”
它邁開鴨掌,一眨眼功夫就出現在衛月歆面前,像一朵還在DuangDuang的棉花糖,整個身體都顫了顫,但翅膀卻已經毫不猶豫地揮了過來。
鋒利的翅尖發出犀利的白芒,劃過衛月歆的身體。
衛月歆向後退了幾步,左臂袖子一道道裂開,然後整條手臂嘩啦一下掉了下來,在地上碎了一地。
小黃鴨得意地勾起嘴角,然而下一刻,它僵住了,眼珠子不敢相信地瞪大。
那地上的“肉塊”沒有血,就是很齊整很光滑的一塊一塊,如同肉色的積木一般。
衛月歆輕蔑一笑:“你這個切割術太粗糙了,遠不如紅绡。”
說着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一個巨大的平底鍋一樣的東西,啪一下給了小黃鴨當頭一擊,把它整個拍扁在地上。
她拿開平底鍋,地上出現了一個黃色的大煎餅,藍色的帽子和橘黃色的嘴都被壓得扁扁,宛如煎餅上的點綴。
她後撤一步,左肩往後送了送,一地的積木頓時就跟受到吸引一樣,一塊一塊地飛了起來,自動銜接到她的手臂上,一眨眼,一條完整的手臂重新出現。
衛月歆握了握靈活的手指,露出愉悅的,雲淡風輕一般的微笑,但心裏已經在和神鑰尖叫:“我帥不帥!我帥不帥!沒想到我居然還有裝逼艹大佬人設的一天!嗚嗚,果然好爽!”
神鑰:“……稍微裝兩下過過瘾就得了,別陰溝裏翻船了。”
說話間,地上那個煎餅憤怒掙紮起來,一點點重新膨起來,就像一個二維生物慢慢出現三維形态一般,這一幕還是挺奇妙的。
不過衛月歆沒給它完全膨起來的機會,平底鍋收起,大砍刀祭出,嘩嘩嘩切了幾刀,大餅被她切成了九宮格,最中間的一塊還被她挑了起來,火焰噴槍伺候。
嘩嘩的一陣燒灼後,這一塊糖絮就被燒成了焦糖,再也沒法變形了。
剩下的八宮格繼續努力膨脹,相互融合,同時一串沉悶古怪的咆哮聲不斷傳出,叽裏咕嚕的,像是氣得連人話都不會說了。
也可能是它嘴巴的部分已經消失了,所以不會說話了。
衛月歆沒有再做什麽,只是默默地看這個餅動作,想看看它還能幹什麽。
陳大姐本來已經爬到遠處去,這會兒又忍不住哆哆嗦嗦地回來,躲在衛月歆身後,激動地喊着:“殺了它!快殺了它啊!你在等什麽!”
衛月歆冷淡地瞥她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陳大姐整個人一僵,怯怯地後退兩步,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我沒有這個意思!但這種殺人惡魔,一定要消滅掉才行啊!”
她一臉的義憤填膺,衛月歆卻輕笑一聲:“它為什麽要殺你,你不知道嗎?”
陳大姐目光閃爍了一下:“什、什麽?我該知道什麽?”
衛月歆:“看來到這個時候,你還不肯承認,或者依然覺得自己沒錯。自己做了虧心事,卻還能理直氣壯地嚷嚷別人是惡魔,你被收拾,也是該的。”
陳大姐猛地後退一步,眼珠子亂瞟:“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她看衛月歆的眼神也帶上了懼怕,又往後退了幾步,就要走。
衛月歆開口道:“那天,老唐的孫女被那幾個酒鬼帶走,你是看到的,你想阻止,但你看到那些人個個年輕力壯,不好惹,其中還有鎮長的兒子,所以你縮起來了。
“可我想不明白的是,你哪怕當時害怕了,也可以立即去找唐家人說明這事,可你沒有,你直接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哪怕後來,因為孩子失蹤,老唐一家急得到處找人,你也什麽都沒說。”
陳大姐慌忙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沒有!我什麽都不知道!”
她說着就要跑,衛月歆投出一個石子,把她擊倒在地。
衛月歆看向某處,繼續說:“這一年來,你是怎麽做到,心安理得地在老唐面前晃的?你看着所有相關人員一個個死去,你難道不害怕嗎?晚上睡得着覺嗎?
“你照顧老唐的生意,想要彌補一二,但你內心真的覺得自己錯了嗎?你真的有愧疚感嗎?真的有的話,會覺得隔幾天照顧一次生意,給個幾塊錢,就足夠抵消了嗎?”
衛月歆想着,這大約是故事的設定沒有細致到這麽一個配角身上,以至于讓她的行為顯得并不怎麽合理。
當然也有可能,這個人就是這麽虛僞又冷血。
反正,當這個故事成為一個真實的世界,這個人的行為,就顯得尤其可恨了。
她感嘆道:“一條人命,在你心裏,好像是輕飄飄的,難怪老唐那麽恨你。老唐,你說是吧?”
她目光看着的那處,一個老人慢慢地從陰影中走出,正是老唐。
陳大姐驚恐地看過去:“唐、唐叔!”
老唐狐疑地看着衛月歆,不明白她到底是什麽人,好像什麽都知道。
接着,他把目光投向驚慌失措的陳大姐,眼裏透出殺意。
他一定要殺了這個人!
而此時,小黃鴨煎餅終于重新膨脹起來,只是最中間缺了一柱,腦袋更是不見了。
它身體裏的糖絮飛快交織,一點點地把消失的部位重新“織”出來。
然而就在成形的那一刻,衛月歆手裏大刀直接來了幾個平斬。
刷刷刷!
小黃鴨被橫着切成了好幾塊面包片,衛月歆還給面包片換了順序,腳的那一層放到了頭頂上,翅膀的那一層放到了最底下,然後再度一鍋底拍扁。
小黃鴨:“……”
啊啊啊!
有完沒完!
它快氣瘋了!
老唐看着衛月歆的動作,眼裏充滿警惕,幹啞的聲音說:“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救這個人?”
衛月歆道:“我是誰不重要,我也沒有要救這個人,相反,我很理解你,如果我站在你的位置上,可能會做得更絕。”
老唐有點不明白了:“那你到底想做什麽?”
衛月歆道:“我想要你活着。”
老唐愣住了,陳大姐也愣住了,本來她又跑過來躲在衛月歆身後,聽到這話,又忍不住遠離了一點。
這人好像并不是來對付老唐的!
衛月歆繼續說:“只要你願意活下去,別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包括這個人,我也可以交給你。”
陳大姐吓得又後退好幾步,語無倫次地說:“不,你你你不能這樣!我是無辜的,你們不能殺我,你得救我!”
她指着老唐:“他是壞的,他才是壞人!”
老唐眼神陰郁,對衛月歆說:“活下去?活着對我沒有意義,在我家囡囡死去的那一天,我就該死了。”
衛月歆:“那你知不知道,你死之後,小黃鴨會徹底失控,它會屠殺整個小鎮。”
老唐眼底湧現一股瘋狂,甚至露出了一個欣慰古怪的笑容:“那不是太好了嗎?我的孫女死了,其他人為什麽還活着?這麽一個肮髒、罪惡的地方,為什麽還要存在!”
衛月歆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小黃鴨屠殺整個小鎮,居然也是老唐複仇計劃的一部分。
這個人已經無藥可救了。
這不是站在道德高地的指責,而是說,這個人完全沒有活下去的欲望,他只想拉着整個世界沉淪。
沒有任何東西,能激起他的求生欲,甚至在他的認知裏,他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衛月歆有點明白,為什麽讓老唐活下去的任務獎勵最多了。
不僅是因為最難,還因為,他的死亡,是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是小鎮毀滅的導火索,是最關鍵的一個節點。
老唐從口袋裏拿出了幾個黃色的小團:“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既然要摻和進來,就一起死吧!”
衛月歆看着他手裏的東西,那是被捏小的棉花糖!
黃色的棉花糖,這是——
老唐把這幾個棉花糖丢在地上,它們立刻膨脹起來,變成了一只只人高的小黃鴨。
雖然這些小黃鴨的輪廓并沒有那麽清晰,甚至沒有五官,但它們的翅尖都閃着鋒利的光芒。
小黃鴨們:“嘎嘎嘎,嘎嘎嘎!”
它們叫着就朝衛月歆撲來,翅尖一劃,一道道白光切過來。
有的橫斬,有的豎斬,有的斜斬,簡直不給衛月歆躲避的餘地,誓要把她切成塊塊。
但這些鋒芒,比起紅绡的激光,速度上還是要差不少的。
所以衛月歆還是躲開了。
她踩着一只小黃鴨跳到了空中,躲開一波攻擊後又落回到地面,然後迎面又是好幾道白芒,她擰身再次躲過。
有一道實在躲不過去,于是她兩條腿短暫地脫離了一下身體,讓過這道白芒後,又接了回來。
對面那只沒有臉的小黃鴨,都被衛月歆這騷操作搞得明顯愣了下。
衛月歆飛起一腳,把它踹開。
它就真跟一團棉花一樣,飛出去好幾米。
老唐冷眼看着她被小黃鴨們圍攻而不落下風,明明是詭異風的小黃鴨,愣是被弄成了武俠風的群毆。
他失去耐心,指向陳大姐,一只小黃鴨便朝陳大姐沖了過去。
陳大姐抱頭蹲下去,閉着眼睛尖叫。
衛月歆沖過去一把揪住陳大姐的衣領,下一刻,她便消失了。
一臉平靜的老唐終于表情裂開,急切問:“你把她弄到哪裏去了?她人呢!”
衛月歆一邊閃避着小黃鴨們的攻擊,一邊說:“抱歉了,在你打消死亡的念頭前,我不會把她交給你。”
這個老唐雖然想帶着整個小鎮陪葬,但他應該還是比較有儀式感的。
劇情中,他是先殺了陳大姐,再自殺,然後再放任小黃鴨屠殺的。
那是不是可以認為,只要陳大姐不死,他就不會進行下一步計劃?
所以,衛月歆把陳大姐弄進了水晶球,那裏是最安全的地方。
老唐氣急:“我死不死,跟你有什麽關系!你管這麽寬,怎麽不救我孫女!”
衛月歆再次躲開數道攻擊,腰側衣服刷拉一下被劃開一個口子。
她只能再度拿出火焰噴槍,火焰調到最大,熊熊火焰一下子就把一只小黃鴨燒了個對穿,然後火焰橫掃,把好幾只小黃鴨融化。
一邊回老唐的話:“你怎麽不知道我不想救?”
老唐愣了一下,然後明顯激動起來:“你真的能救囡囡,那你為什麽不救!你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樣,冷眼看着囡囡死去!你也該死!”
然後,他從半融化的小黃鴨身上揪下一團糖絮,飛快捏出形狀。
簡直就跟包餃子似的,一捏一丢,一捏一丢,這些糖絮掉到地上,立馬變成一只只新的小黃鴨。
衛月歆:!
草!這小黃鴨這麽容易就能造出來的嗎!
這會不會太不科學了?
不過這樣出來的小黃鴨更粗糙了,體型也更小了,攻擊力也沒有那麽強。
但架不住數量多啊!
密密麻麻的,一眼望去簡直是黃鴨子的海洋,看得人頭皮發麻。
衛月歆一邊手忙腳亂地應付,一邊說:“老唐,你想知道你孫女死亡的真相嗎?”
老唐動作一頓:“真相?囡囡的死難道還有什麽隐情?”
衛月歆:“你們這個鎮子案子頻發,卻沒有人離開這裏,去外面的世界避難,你沒想過這個問題嗎?”
“外面的世界……”老唐喃喃道,蒼老的臉上都是茫然。
外面的世界?他從來沒有想過,也從來沒有人提過外面的世界。
好像所有人從出生到老去,都只在這個鎮裏,哪怕被連環慘死案吓破了膽,也沒有人想過要逃出小鎮。
因為大家根本沒有這樣的概念!
在所有人的潛意識裏,世界就只有棉花糖小鎮這麽大。
但現在被衛月歆一提,老唐好像一下子被驚醒了,終于發現了不對勁。
是啊,明明他所知道的常識告訴他,世界很大,有大海,有沙漠,有森林,可是為什麽,他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去見識這些地方,沒有想過要去小鎮外面看看?
這根本不合理!
這一刻,許許多多的疑問湧入腦海,他甚至産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就好像,就好像這個世界是假的!
老唐整個思維都要被繞暈了,但執念很快又占據了上風,他瞪着衛月歆:“這些和囡囡的死有什麽關系?”
衛月歆繼續說:“如果你能勘破這個世界的真相,就能知道,你的孫女為什麽死亡,更會知道,屠殺這麽一個小鎮,根本沒有意義。”
“你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我這裏有一個可以召喚亡靈的辦法,說不定能讓你再看到你的孫女。”
說完這話,衛月歆就飛快逃離了小黃鴨的包圍圈。
離開前,還不忘把那個重新膨脹起來的面包片小黃鴨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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