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顿饭下来,欢快与沉静分明,潮涌与静浪倒是模糊。
可再模糊,也被人瞧见了。
饭后,晏正松与罗汀柏去送客,夏夏黏在晏淮脚步后面跟上楼。
他们之间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就不讲究情面,有什么事情都是直说。
夏夏问他:“好像不光我知道你们的事,你爸也知道了,刚才吃饭的时候他看了你们两个,眼神挺……会不会有麻烦啊?我看你爸那么护着你,他们家恐怕要遭殃……你说那家人都不是什么软骨头,这一来二去的,矛盾跟滚雪球一样,你还遭得住吗?”
晏淮走得缓慢,每迈一个台阶都扶着扶手,他神色有些倦,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遭不住就是我命不好,遭住了,那就是他们家命里有我这一劫。”
说完他就咳,脸色都咳红了一些,夏夏担心他摔下去了,连忙扶着:“你能耐的时候挺能耐的,怎么不行的时候也这么不行?”
这话提醒了晏淮,他决定好好修养,不能再在体质上吃亏了。
夏夏扶着晏淮到了卧房,屋里为了通风散药味,开了好大的窗。
昨天戴尽开将那份鉴定报告拿来时,他看完就顺手搁在了床边的柜子上,那么醒目的一行字,眼看着夏夏脚步要往那边去,晏淮心中一慌,赶紧把她拉住——
“有点冷,帮我关一下窗。”
“哦,好。”
夏夏没有起疑,立刻转身去了,晏淮赶紧去把报告塞进柜子里。
“你房间这些字画都是你自己动的笔吗?好漂亮啊。”
“嗯,没事干的时候随便练练。”
“能送我一幅吗?我拿回去瞻仰一下。”
晏淮求之不得她不靠近这边,马上就说:“那边画缸里有很多,是正正经经写的,你去挑挑看,喜欢哪幅就拿哪幅,拿多少都可以。”
夏夏喜笑颜开:“谢谢晏老板!”
晏淮想焚了那份报告,但他屋里没有打火机,于是转身出门去了晏正松的书房,但他在那里见到了另一份报告——结果与他的那份大为不同。
他的那份是鉴定夏夏与晏正松的,结果显示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晏正松取的样本是他与夏夏的,结果显示有血缘关系,但不多。
晏淮看着那个指数,人都傻了。
出生时间相近,长相相似,但并非同父也不同母,可又确实有关系……
踱步纠结许久都未果,晏淮决定下楼当面问,但在宽敞的楼梯上却瞧见夏夏已经坐在了晏正松对面,一双连指甲也没做的十分干净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夏夏还是一副清纯装扮,看着乖巧可人。
晏正松像个亲和的长辈似的跟她闲聊,问起了她母亲的名字,说她长得和他从前的一位故人略像,好奇是不是人家的闺女。
夏夏笑着说:“我妈妈叫燕然。”
隔着一段距离的父子俩,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愕然加了然。
燕嫣与燕然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晏淮的长相有一大半随了母亲,而夏夏作为女孩儿,罕见地在长相上偏向母亲了。
所以他们两个才长得那么像,原来是表亲。
“你外婆叫什么?”
夏夏脸上纳闷状:“姓夏,夏天的夏——您真认识我妈妈吗?”
“认识,何止是认识。”晏正松笑得有点了然于胸:“要是我跟晏淮他妈妈没有离婚,你现在应该叫我姑父。”
夏夏好像听不懂他说的每一个字,笑容消不下去也扬不起来,干巴巴地挂着,可能她太好看了,竟然也不狼狈。
晏正松看着她这表情,奇怪道:“你妈妈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外婆家的事吗?你外婆有三个孩子,你妈妈是最小的那个——但是其实我也只见过你们母女几面而已,听到你说你叫夏夏的时候还觉得耳熟呢,没想到还真是以前那个胆小的小豆芽。”
夏夏愣愣地摇头:“我妈妈很少跟我提外婆家,我只知道外婆姓夏,她给我起名时就用了外婆的姓。”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晏正松喝了口茶,随口问道:“我年年带阿淮去他外婆家也没听过你们母女的消息,当妈的已经放下了,难道做闺女的还较着劲儿呢?”
夏夏几乎就在那几秒里黯然了下来,她低头轻声道:“我妈妈她——去年暑假的时候就过世了。”
晏正松神色一怔,没说话,但夏夏还在继续:“她也想外婆,但她说外婆讨厌她,一直记恨她以前的不懂事,她也不敢回去,身体最不好的那段时间,她念叨了好久外婆,想回去看看,但没机会了……我也没机会,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小姑娘怅然欲泣,模样好叫人心疼。
晏正松无意勾起人家的伤心事,想安慰,但家里养的是儿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哄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时间就显得有点无措。
晏淮是在这个尴尬的节骨眼儿上现身的,他手里卷着一个薄薄的本子,夏夏没注意到,晏正松倒是一目了然。
“来吧,纠结一下该叫姐姐还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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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知道这层关系,只当是有缘分,现在弄清楚了,倒显得生疏了,怎么看都有些尴尬,两人对视两秒,立刻默契撇开,谁也没说话。
晏淮干巴巴地问晏正松:“她是……小姨的孩子吗?”
“是,”晏正松点头:“你俩统共也就相处过两天,那时候你才三岁,刚记事,这么久没见了认不出来也正常。不过失散这么久还能再碰上,确实缘分匪浅。”
这个失散是单方面的。
晏正松虽然与燕嫣离婚了,但跟丈母娘还一直保持着联络,晏淮每年都会去外婆家几趟,也听过一些关于他小姨的事情。
他外婆以前是个高门显赫的官小姐,还是独生女,打小就心气高,做人做事都相当有原则——招上门的老公要出轨,上一秒知道消息,下一秒就要离婚,虽然过程坎坷,但也让她离成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女过了十几年。
第二个女儿跟她爸一个德行,甚至更为嚣张,结果也断绝了母女关系;到了恋爱脑发作到未婚先育地步的小女儿这儿,还是老办法。
那位眼里容不下脏东西的官家小姐,亲自遣散了家庭,后来可能是看破红尘了,跑回江西老家直接隐居——
真正意义上的隐居,连手机号码都给注销了,都没有提前告知晏正松,叫人家带着孩子好一顿找。
晏淮小时候的记忆里确实有过那么一段——那天他小姨带着孩子回去,但他外婆气还没消,母女俩连门都没机会进。
还是他爸看不过去接济了两天。
现在想来,原来那两天他和夏夏就见过了,只是当时他们都太小了,记不住。
后来,夏老太太可能是年纪大了,顾念亲情,这几年知道念叨小闺女了,大有不计前嫌的意思。
可惜事与愿违,闺女走在了她前头,老人家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白发人送黑发人。
晏淮看了眼夏夏,发觉有些事情即便残酷,也还是要面对的。
心心念念的小女儿走了,总不能不见唯一的外孙女。
晏正松从聊天里了解了个大概,但他好歹经历过许多这两个小孩儿见都没见过的波诡云谲,听到物是人非时也只怅然了几秒,随后就若无其事的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找个时间回趟外婆家吧,她都快七十岁了。”
夏夏还没捋清楚乱成麻团的思绪,听见话也没作答,晏淮就接过话:“五一吧,听说我们学校放九天。”
晏正松说好,又转头问夏夏。
父子俩都看着,夏夏猛地回过神来,细声细气地说:“好,可以,但是我学校只放五天。”
五天也绰绰有余了。
临走时,夏夏还是懵的,连搁在沙发上的画轴都忘了拿,晏淮几步追上去,递到她面前。
夏夏看着画轴问他:“你早就知道我们原来有血缘关系,所以才那么大方吗?”
价值八位甚至九位数的房子他一口气给她买了六座,每一座转手卖出去得的钱都够她挥霍一辈子了,且这还不算上车子与钞票,光是随意送的首饰都价格不菲。
夏夏原来已经信了是报答,现在偏偏来了这出,她就怀疑了。
可晏淮觉得有点冤枉:“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要是早知道你是我妹妹,何止这点好?”
他语气略轻快,有意要缓解那些莫名其妙的尴尬,夏夏就顺他的意,半开玩笑地问:“怎么就妹妹了?万一我出生比你早一点呢?”
晏淮脸上扯出两分笑:“我爸不中用,死活不给我生二胎,我都念了多久了——现在好不容易来个现成的,怎么着你都不能是姐姐。”
一阵风刮过,夏夏见他脸色还白着,就叫他回去吧。
司机领着人出去送上车,挥别后,晏淮才转身回屋。
晏正松逮着他问,之前那十几亿就是花在新妹妹身上了?
晏淮如实奉告:“是你说的,救命之恩大过天,咱家家底厚,不能不够我拿去报答人家吧?”
晏正松胡乱地揉了把他脑袋,夸他很懂事。
晏淮就笑起来,但是笑得没力气,跟风一刮就会倒似的。
晏正松现在看见他就觉得心疼,挥挥手叫他上去睡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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