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竹林，绝歌一路小跑着避开人，往西暖阁去。

    路过潇湘馆后门时，许是累了，陡然停驻休息了会儿。

    不讲究的将擦汗的手帕随手一丢，没事儿人一样的离开.

    目睹了全程的挽书站在封止观身侧，神情不算好。

    自从选驸马的消息传开，往日里进退有度的大公主在一夜间变得癫狂。

    她们这些日夜伺候在大公主身边的人感受最深。

    可即便是被封九妄不喜，她依旧是大景尊贵无比的大公主。

    无论如何，她们宫女对大公主，不能有任何怨言。

    “啪。”

    一记耳光打的挽书偏过头去，封止观神情冷漠，语气说不出的阴冷，

    “瞎了？”

    挽书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忙跑上前，将那方手帕捡回。

    脸上火辣辣的疼，是指甲划伤肌肤的灼热，可挽书一丝委屈都不敢流露。

    封止观没有看那方手帕，只是看着绝歌远去的背影冷冷失神。

    她不想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不想成为被嫉妒恨意无能裹挟的后宅女子。

    她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半阖眼眸，潇湘馆中始终放着一架风筝。

    是第一回连央觉察出她情绪不对的夜晚，命人送来的。

    指尖在鲜艳灿烂的风筝上划过，她曾期盼的春日踏青终究的没有去成，眼看着将要入夏。

    西暖阁中，无湘一身素衣，倚在栏杆边。

    封九妄没出宫时，三五不时会有太医前来，可自打封九妄离宫，在太后的高压和九落子的暗中运作下，无湘的日子其实不算太难过。

    除却没有自用，好吃好喝的供着，甚至比当初入宫时还丰腴了几分。

    只是面色苍白，将这种丰腴衬出几分诡异。

    绝歌的身影出现时，无湘有些许惊讶。

    九落子不喜欢她，但是这个小侍从对她有几分心思。

    敛去面上的冷漠，眼波流转，软下身子，好似若留随风摇曳。

    “绝歌，你来看我了？”

    素手芊芊，往绝歌面前一递，绝歌脸上泛出一抹红，垂着头，小步上前一把握住无湘的手。

    软腻的手握在掌中，鼻尖是浓郁的馨香，绝歌一阵心神荡漾。

    无湘静静的看着绝歌失神，好半晌才轻笑出声，

    “你就是来西暖阁瞧着我发呆的？”

    戏谑的抽出手，在绝歌胸前拍了拍，总算将绝歌的理智找回。

    神情有些为难，绝歌嗫嚅唇瓣好半天也没说出什么。

    无湘眉眼陡然沉落，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全然不似此前的温柔。

    眼尾的红痣在绝歌心尖灼烧，不需要多说什么，无湘随手抽出绝歌怀中的匕首，掀开衣袖。

    莹润的手臂上是一道道陈旧或新添的刀痕。

    随意找了处没有伤痕的肌肤，狠狠划开。

    猩红的鲜血喷涌，绝歌狼狈又愧疚的连忙将无湘的血液接入瓶中。

    待瓶中血满，无湘才随意的扯过手帕，胡乱给自己擦了擦，也不顾手臂鲜血依旧横流，冷着脸，随意的倚在窗边。

    绝歌看她这样心中不是滋味，挨蹭着靠近无湘，取出药粉为无湘上药。

    没有推开绝歌，也没有拒绝绝歌。

    无湘只是冷眼看着绝歌为她仔细包扎伤口的动作。

    清秀的脸上浮现的心疼愧疚，都令无湘作呕。

    “你真没用。”

    绝歌身子一僵，不敢抬头去看无湘的神情。

    “谁都护着连央，我只有你，你却只会做条狗，送上取我血的匕首，绝歌，总有一日，我会死在你送来的匕首上。”

    “不，不会的，无湘，少家主有分寸......”

    “分寸？绝歌，你是蠢还是天真？”

    无湘艳丽的面容是不正常的红，唇色却无比苍白。

    任谁被关起来做取血的人蛊，都不会鲜活到哪里去的。

    “你说你要去玉氏挣个好前程，却是好前程，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为什么要去玉氏？”

    绝歌愣愣的抬眼，看着无湘的眼中是一面惶恐。

    他怎么会忘。

    他和无湘从小在沈家长大。

    金陵繁华，沈家亦然，一步一景，花团锦簇。

    所有人都说生在沈家是他们的福气。

    可是随着一位又一位的沈家姑娘失踪，失踪在各种年纪，失踪在家中宴后。

    绝歌从来胆小，他亲眼看见前一日还笑盈盈给他买糖葫芦的姑姑，被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压入假山。

    他亲耳听见姑姑的呼唤，她在求救，在奋力挣扎。

    偌大的沈宅陡然寂静。

    好似没有人听得见姑姑的求救。

    他也只敢躲在一旁，捂住口鼻，生怕自己的哭声会引来恶魔的惩罚。

    翌日，这位姑姑就被带去上了香，却在没有回到沈家。

    夫人说，她在上香途中走失了，这是沈家第几位走丢的姑娘？

    绝歌不敢数。

    因为沈家的小孩儿轻易不被允许出门，外头只知道沈家有两位姑娘，藏在后院更深处的姑娘，旁人是不会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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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湘是后院姑娘生下的女儿中，最好看的一位。

    从小就深受老爷和夫人的喜爱。

    他们甚至愿意为了无湘聘请名师。

    比起其他的姐妹，无湘的自由更多一些，她可以去前院和嫡小姐们一起，学习琴棋书画。

    无湘也很聪明，在夫子数次夸赞中，无湘甚至被夫人接出了后院，成了记名在膝下的嫡女。

    就在姑姑死后不久。

    对于无湘的被看重，绝歌心中无数次的害怕。

    他害怕无湘会成为下一位姑姑，他怕无湘和姑姑一样，凋零在沈家人的冷漠中。

    所有在玉氏家主，那个冷酷不将人命放在眼中的男人到达沈家，提出要收养几个孩子成为少家主的仆从时。

    从来没有受过训练的绝歌咬牙闯出。

    他从没那样勇敢过。

    在所有人惊讶，冷漠，厌恶的眼神中，绝歌跪在地上，向玉氏家主请求。

    在漠然的眼神中，少家主选中了他。

    从此，他不在是沈家的沈十七，他是玉家的绝歌。

    他信誓旦旦的握住无湘的手，允诺她，他一定会救她离开！

    此后数年，无湘越发美丽。

    在陪同少家主出游的某夜，绝歌从画舫上看见款款走来的无湘。

    耳边是那些纨绔戏谑的声音，

    “这可是红招楼的头牌！”

    无湘没有等到他的拯救，或许在玉氏的安稳中，他也早忘记了当初的誓言。

    直到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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