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定策在边城三日才归。
萧棠脚上的伤也差不多好利索了，正坐在窗边核对嫁妆。
当日在饶州的时候她提前做了打算，搬空了嫁妆箱子，将重要的东西全部散在秦家铺子里，金银玉器以及田地铺面也都经由江枫延帮她往外盘成活银。
事实证明她当时未雨绸缪不是多此一举，到了关泽道的时候果然遇到了匪盗，那些嫁妆箱子只剩下了七八个，其余的全被土匪抢走。
想起匪盗打开箱子气急败坏的样子，萧棠忽而孩子气地勾起了唇，握笔的指尖也带了几分轻快。
门口传来几声轻响，萧棠抬头看去，见是梁定策立在那里。
萧棠放下账册，起身道：“太子殿下。”
她早上便听说梁定策今日归府，寻思着应该也得傍晚，不想未时就到了。
今日梁定策没有戴冠，只是扎了根青白条巾，长发湿漉地垂在身后，身上也换了一身干净的宽袖长袍，这副模样倒是让他少了凌厉之气，给人几分文人雅士的感觉。
梁定策走上前，将手里的一包油纸递给萧棠，道：“五娘，这是边城里卖的捻头，小孩儿都喜欢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便想着买些给你尝尝。”
萧棠微愣，抬手接过来。
她打开那油包纸，里面的捻头色泽黄亮，层叠陈列，上面还缀着黑芝麻，光是闻着便令人垂涎。
萧棠抬指撇了一根塞进嘴里，酥脆留香，她抬眸看向梁定策 挑唇笑道：“好吃。”
梁定策的耳根染上些许红意，眼里闪着星子，道：“好吃……好吃的话，下次我去往边城再给你买。”
萧棠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太子殿下。”
梁定策捏着指尖，似是又想起一事道：“今日我经过草场，将五娘的那匹赤红马儿带了回来。”
萧棠愣了一下：“赤云踏雪？”
梁定策不知它的名字，道：“是随行仪仗队带来的马儿，当时府内杂乱，驭马奴说是你的爱骑，便让带到了别院旁的草场上养着。”
他话音顿了顿，道：“五娘可要去看看。”
萧棠回来后一直没有见到它，闻言点头道：“好。”
两人一同往后院走去，虎雨和燕风与两人隔了些距离，跟随在身后。
萧棠脚伤好了之后也来院子里转过，太子府占地倒是挺大，只是里面并没什么多余的添置，所以看起来有些空旷。
萧棠走在廊道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殿下这几日如何？边城境况可还好？”
梁定策耳上红晕未消，闻言点头道：“城墙被砸坏了一些，死伤百人。”
“打得很难？”萧棠又问。
梁定策微抿着唇，抬手虚扶着萧棠下台阶，道：“不能出城追击，只能固守城墙。”
“主将手脚被缚，将士们士气也必定颓丧。”
萧棠微垂着眼睫踩在阶上，轻声道：“如今我既嫁给太子殿下，那么萧家便是和殿下风雨同舟，今时不同往日，殿下若是心怀大志，那么萧家便是殿下的茅和盾，有些事之前殿下或许有所顾虑，但是如今也得重新考量了。”
梁定策手指微蜷，一时默然不语。
他不知该如何向萧棠开口，告诉她自己没有那个志向和野心。
萧棠是为了萧家才嫁给他，梁定策是知道的。
两人沉默着穿过洞门，萧棠明白他心有顾虑，钟昭仪如今还在深宫之中，那是圣人钳制他的筹码。
但是梁定策若是迟迟犹豫不前，恐怕姑祖母便要先圣人一步处理掉梁定策的后顾之忧。
萧棠得早些想办法，让姑祖母收手，也要让梁定策解了顾虑。
*
夏阳城里近来天气温和，官宦人家的贵眷们也趁着天好请宴走访。
此时天边织锦灿烂，鸟雀从檐下飞入云霄，惊起一片花絮。
安泽郡公府内。
郡公夫人陈氏坐在主位上，小陈氏捻起一旁的礼单，嘴里泛着酸，道：“婆母对这个萧家的小庶女倒是上心，这排场都快赶上我了吧！”
陈氏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道：“又来，又来，这一天天的酸水儿可是倒不尽了！”
小陈氏把单子扔到桌上道：“婆母，我可跟你说，这个萧家的小庶女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听姚家小妹说了，她不安分地很呢！”
她瞧见陈氏听进去了，便抬手用帕子捂着嘴，凑近道：“我听说她之前便想着勾搭祁王，还送过荷包！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进到咱们安泽郡公府，你都不怕她……”
那两词她不说，陈氏也知道是什么。
陈氏微垂下眼眸，她早就猜测当初萧家三娘和大郎的那件丑事是姚四娘构陷设计的，眼下姚四娘和祁王就要成亲，这般道也是说得通了。
不过这萧家三娘进到吴家也不是做主母的，便真的是个不守女规的浪荡人，上面有这骄纵的小陈氏压着，也翻不了什么天，而陈家却可以借此婚事与萧家搭上关系，也便是和太子搭上关系。
她那小姑子的女儿又要嫁给祁王，如今朝堂之上最有可能继位的两个皇子都与他们吴家沾着关系，不论是谁继位，对于吴家来说都是百利无一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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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想着，她起身整了整衣服，对小陈氏道：“既是进了我们府上，入了大郎的房，那便是要守着我们吴家的规矩，明日人就要入府了，你是做正室的，也别忒小肚鸡肠，她身后是萧家，还有一个做太子妃的妹妹，别整得太难看。”
小陈氏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因着萧茉是妾室出嫁，按照礼制不能大张旗鼓的办，但是江氏和萧澜到底还是给足了她排面。
虽然没有行婚仪仗，但是嫁妆却与吴家正妻小陈氏不差上下。
冯姨娘坐在榻上微红着眼睛看向萧茉，哽咽道：“明日出了阁，姨娘就不能在你身边陪着你了，到了婆家，好生孝敬婆母，顺奉夫君，也与那正室夫人好好相处。”
她瞧着那厚厚的嫁妆单子道：“家君和夫人待你不薄，这些个儿嫁妆便是你在吴家的脸面，有这些东西傍身，便是正室夫人也不敢欺负到你头上，再过几年，若是五娘真的成了皇后，吴家或许还可将你抬为平妻……”
萧茉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抚摸着面前的朱彤色嫁衣，轻声道：“萧家的女儿都是可怜人。”
冯姨娘不解，看着她道：“茉儿……”
萧茉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的笑：“我没有得偿所愿，五娘又何曾如愿以偿了呢？不过都是爱而不得的可怜虫罢了。”
冯姨娘眉头一跳，垂着泪握着女儿的手：“茉儿，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萧茉笑着摇了摇头，道：“阿娘放心，茉儿不会做傻事，宝珠多磨，之宁说得对，我们只是命不好才托成了庶女，女儿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会犯傻了。”
她手指合拢，紧紧攥着那身嫁衣，冯姨娘瞧着她的神情，莫名生出一股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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