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丽尔是个非常合适的祭品，脆弱，美丽，早晚会迎接与她母亲相同的命运，融化在世界海里。

    

    当然，她也很可怜，但莱尔不会对任何人生出怜悯之情。神明高高在上，没有必要去垂头关怀地上的蝼蚁。

    

    蝼蚁只需要活着献出信仰，如果它不听话，就换一批听话的。

    

    ——除了祭司以外，大家都这样想。

    

    水已经不满足于滴答滴答的坠落了，它汇聚成水流，蜿蜒流入黑暗，像一条壮丽的星河。

    

    莱尔望着纪评：“你究竟记得多少？”

    

    纪评已经能感受到浑浊的喃语，只是像隔着堵墙，听不分明，他略一迟疑，歉意地笑了笑：“……如果你是说祭司啊，从前啊，那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在安斯特住的那段日子里，世界海很动荡，”莱尔说，“一种无声无息的动荡，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被收缴走的都是无主的权柄，等我反应过来寻根溯源的时候，很巧，黛丽尔出事了。又很巧，和你有关，还很巧，泽西卡跑了，你最后杀了墨耳安斯。”

    

    纪评眉心直跳：“……那还，挺巧合的。”

    

    莱尔静静望着他：“然后你去了朵图勒帝国。世界海里干净的时间所剩无几了，人因污秽带来的信仰登神，又因污秽陨落，生命之神已在边缘摇摇欲坠，你带走了大地之母的权柄，此强彼弱，祂也快要融化进世界海了。”

    

    文字与知识之神说：“或许下一个是我，我也曾背叛过你。”

    

    纪评：“……”

    

    哇，自己从前真厉害啊，这么多人都听自己调令行事。还有，哇，自己从前真不得人心啊，东一个背叛西一个背叛，自己到底干啥了？

    

    他问：“我有个问题，我做了什么才会招致你口中所谓的背叛？”

    

    莱尔望着他：“你取代了繁星。”

    

    谁取代？我取代？不太对吧，如果真是非自愿的取代，自己应该一照面就会被星星杀掉。纪评思索再三，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说：“如果你说的是真，那可真是个弥天大谎。”

    

    莱尔闭上眼睛：“那么，说取代也不恰当，你没有取代祂，你只是说服了祂追随你，你开始按你的意愿改变这个世界，你觉得你带来的都是好的变化。”

    

    纪评沉思：“但是对于很多人而言，变化本身就意味着糟糕，他们很难接受天翻地覆的世界。”

    

    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自己出生时世界上就有的东西叫“天生如此”，长大后才出现的、会改变生活颠覆认知的东西叫“应该毁灭”。

    

    莱尔：“我也难以接受。人性是自私的，如果污秽消失，信仰将不再具有力量，神明也会随之消失。不依靠信仰的也会面临相同的命运……因祂们依靠的世界海会在污秽散去后也脱离聚合状态。”

    

    他微微佝偻着背，仰起头，望着黏稠的、无边的黑暗，也望着枝繁叶茂的树冠，他脸上的肌肉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从额头开始，一块接一块地放松下来，居然能让人读出几分释然。

    

    纪评释然不了，他大为震惊，震惊到不知道从何说起。污秽危害平民，导致平民向神明求助，而神明又因污秽诞生，嘴上说着一定要保护信徒对抗污秽——但其实没人希望污秽真正消失？

    

    纪评想着想着，莫名也觉得释然了。他说不清自己释然在哪里，只是莫名的想叹气，然后提高警惕。

    

    一般来说，最终boss……不是，最终……反正一个人要是说了一堆话，然后来一句总结，之后多半就要迎来对战的过场动画了。

    

    而且海水越积越多，快要没过他整个下半身。

    

    “你选择放自由离开，我很诧异，”莱尔突然说，“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矛盾，我希望祂留在世界海里，这样祂总有一天会归入星星。但我偶尔也希望祂能实现祂的愿望，离开世界海，永远离开。”

    

    纪评瞄了眼海水，觉得自己还是顺口问问吧，说不定这就是遗言了：“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图恩索没有见过繁星降临前的世界，所以祂想要祂曾追随的繁星覆盖每一寸土地，觉得回到从前就好，当然，祂也曾短暂的憎恨过祭司独得神恩却不知珍惜。”

    

    但漫长的岁月足以将所有期待消磨殆尽。

    

    “但现在，”莱尔说，“我知道文字与知识的重要性，我可以抛弃它们，我所知的，我都给你。”

    

    世界树枝繁叶茂。

    

    它凋零，坠落，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