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大车通行不易,钱家上下齐出动,肩挑手扛,马载骡驮,搬送物资与钱五娘送嫁。出了山区,路上渐渐可以行车,一行人又在事先备好之处下马换车。钱盼晴与族里长辈磕头,就此别过。
一路上冯氏带着钱盼晴坐在车上,不再许她骑马。陪房周家两口丫鬟俩个各乘一辆车。女眷皆着麻衣,素面,并以烟灰混脂膏搽脸,掩去颜色。
钱三爷扮作车夫,亲与冯六郎赶车。随行的另十几辆大车均装的满满当当,表面上是购置的药材,其实钱盼晴的嫁妆占了大半。
现如今不通用金银,通用宝钞,否则还得再多拉两车。钱家茶马队散作车夫长随,只数人骑马来回策应。
路上的田地倒是种满了庄稼,可大片大片的都是野地,钱盼晴早得了父母嘱咐,不多问,不多说,只拿眼睛看。
廖晴却知道,这是为了放牧,废弃了诸多农田所致。宋人已失其田,沦为佃户。
彼时《授时历》已经颁行,连日来所行之处农户依时劳作,晚间炊烟袅袅,路过的大型村落路口多设有“某某社”的牌子。三爷暗叹了一口气,蒙古人已经站稳了脚跟,这天下,终是成了大元。
路过县州,入城盘问甚严。冯家有了御制招牌,倒是一路畅通。
女眷下车都低垂着头,小步快走,风一般入了客房。进了房间,钱盼晴得冯氏允许,将窗户开了缝,侧身躲在房里,从缝隙中朝外打量。
街市很繁华,路上有各色人等交杂通行,小商小贩叫卖声起伏,骑马者众多,路上马粪倒是有专门的背着篓子的人拾捡。
也有衣着艳俗的女子招摇过市,也不戴帷帽,头花插得花团锦簇,衣服样式新颖,颇为大胆。
钱盼晴从没见过此般女子,这莫不是传说中的青楼娘子?目光追随至看不见了,才调回头看别的。
“小姐,你看那是什么?”
茉莉作为陪嫁丫鬟,是在桃花镇出生长大的,也是第一次下山,看什么都好奇。
钱盼晴到她那边的窗户从缝里朝外望去。
远远的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上面一溜儿一溜儿的人站着,年龄不一,男女老少都有,衣着褴褛,插着标。有回回人,色目人,中原人,数目最多的还是宋人。
冯氏走过来啪的合上窗子,不让她们再看。冯六郎端过来饭菜,犹豫了一下,才说道:“那是人市。”
“以后没有家人陪同,万不可出宅子。”他又叮嘱了一声。
钱盼晴见着饭食,忘掉了刚才所见,欢呼一声,扑上去开动,吃得香甜。
廖晴心知,元朝人口买卖近于奴隶制社会,失产者战败者犯事者被售卖,与牛马牲畜无异,一人为奴,子孙后代皆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为看守货物车辆,钱家人干脆派人睡入了马厩。茶马队分别轮值,钱三爷守了下半夜,冯氏带着女眷住了一个大屋子。大丫头丁香和陪房周娘子也分班守夜。
廖晴在钱盼晴睡熟以后就觉得可以掌控身子了,可她闭眼躺着,一动不动。
钱三爷和冯氏为了钱盼晴的终身宁可冒险也要出山,她不是铁石心肠,得感念这具身子父母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桃花镇巴掌大的地方,她已经害得钱盼晴误了竹马,可不能再误了她的花期。古代女子15岁前需得定亲,15岁及笄后就得嫁人了,不然老子娘就抬不起头做人。
冯氏想出来的应对之法,就是给女儿吃安神药物,点安神香。殊不知如此这般,廖晴更易掌控身体。不过这一路行来,钱盼晴倒是未再梦游,令冯氏心安不少。
车队补充了粮草干粮食水,天蒙蒙亮,城门一开,就继续埋头赶路。
路上出乎意料的安全,并不见拦路的,打劫的。碰上的车队也以贩运货物的居多。钱三爷暗暗称奇。
冯六郎仔细检查了车队,让把所有的兵器都收了起来,马也都套上了车拉帮闲,人不再骑马纵行。
紧赶慢赶一个多月,京城在望。
难怪说古时候车马很慢,一辈子只够爱一个人。这速度也太落后了。廖晴不由得吐槽。这要是高铁,最多三个多小时。
元定都元大都,是为今天的北京城。钱家人所说的京城,就是过去的国都,临安,现代的杭州,此时是江浙行省杭州路。
钱三爷再见临安,心中感慨万千,不禁湿了眼眶。冯氏知道丈夫心事,担忧的望过去。冯六郎拍拍姐夫的脊背以示安慰。
按照事先筹划,钱三爷并一部分钱家茶马队并不入城。冯家已经派了人手在城外接应。
他们换了衣衫,遮住身形,敛了气势,拿着农具,扮作帮闲的农汉,分别潜入冯家的几个农庄。
梳洗换罢衣衫,冯家人接了车队与冯氏钱盼晴几个,顺利入了城,到了冯宅。车队折入后门入宅卸货不提,冯氏一进大门,就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冯家女眷早就在二门处迎着了,骨肉至亲相见,顿时哭作一团。
冯氏三两步跪扑入母亲怀里,冯老夫人搂住女儿不撒手,儿啊肉啊的呼喊。钱盼晴知道是外祖母,跪下结结实实地叩头。跟着的周婆子并丁香茉莉早已跪下叩头。
一众女眷皆垂泪,历经十余载战乱别离,国破家亡,着实感慨。
好半天冯氏才止住哭泣,因担忧母亲身体,强作欢颜道:“母亲不必担忧,女儿如今过得极好。”
冯老夫人也收了泪,将目光放到外孙女身上。她摸了摸孩子的头,把钱盼晴拉起,呦,这闺女好高的身量。
“来,见见你的舅母们”
“这是你大舅母”钱盼晴立即跪下叩头。“见过大舅母,大舅妈妆安!”
“这是你二舅母”钱盼晴再次跪下叩头。“见过二舅母,二舅妈妆安!”
……
钱盼晴六个舅母,今天见着五个,得亏习武身子灵活,磕头跟玩儿似的,否则得磕得头晕眼花。
团团见过礼,众人进了屋。
钱盼晴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屋子。
高高的屋顶,四圈挂着宫灯。纱幔数层分隔着空间,层层厚重。正堂巨幅的松鹤延年屏风,古朴大气。主位铺着红锦缎的罗汉床,下座十余对圈椅,木料极好。真真是富贵无边。
冯老夫人左手牵着女儿,右手牵着外孙女,喜不自禁。娘儿仨坐在罗汉床上,老太太左看看,右瞧瞧,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我们夫人孝敬老太太的”周娘子托着礼盒上前。身后两个丫鬟手中俱托着漆盘。
礼盒内,冯氏亲手给母亲缝制的全套衣衫鞋袜,连抹额汗巾子都没有落下。
漆盘内,人参,灵芝,熊胆,虎骨。这是钱三爷的孝敬。
“好,好,琥珀,收下来,把我给表小姐备的礼拿出来。”老太太满心欢喜。女儿归家,就是最大的礼了。
名唤琥珀的大丫头托过来一个妆盒。
老太太亲手打开,拿出来一个玉凤插与钱盼晴头上。
“谢外祖母!”
钱盼晴低头受了,又端正跪在外祖母面前叩头领赏。
冯氏在家严格训导,礼法使然,众妯娌看在眼里,知道冯氏将女儿教导得不错。
“彩霞,把我给晴姐儿的礼端上来”大媳妇打头,一众舅母开始给外甥女见面礼。
老太太给的妆盒很快就塞得满满当当。
这可真是收礼收的腿发软,数钱数到手抽筋啊!
钱盼晴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觉得磕头磕的十分值得。
婆子上前与管家的二舅母回话,饭菜已经备好。二媳妇满面笑容招呼:“母亲,姑奶奶,饭食已齐备,娘儿们吃点喝点才真真热闹!”
钱盼晴只吃了三分饱,已经教舅母们开了眼,这表小姐,这么能吃?山里面怕是困顿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