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现场爆发起比刚刚更剧烈的叫好声,黄凤清也兴奋至极,高举着酒碗一饮而尽,大呼痛快。
李谪端起一盏酒一饮而尽,对台上台下抱拳:“承让。”
这一回合李谪赢了。
何忠对李谪好是一阵佩服,他思索了一番,作出第二首诗:“桃花漫漫随风起,碧波潭水漾青鲤。又复一年燕归来,不闻闺中旧弦音。”
李谪心头一动,听出了何忠诗中感伤,便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何忠有些窘迫,道:“李兄勿要见怪,你我这个年纪,难免会遇到桃花依旧笑春风。”
李谪轻轻颔首,也做出了第二首诗:“春风悠悠闲自在,灵蝶蹁跹与花舞。此曲红尘留不住,无妨我水自常东。”
何忠闻言感慨道:“李兄真是洒脱。”
李谪道:“在下无牵无挂,活的是洒脱了点,有时候却也羡慕何兄这般,不然定作不出‘不闻闺中旧弦音’这般的诗句。人生百味,少了一味是一件憾事。”
说罢,李谪与何忠同时端起酒杯,遥遥互举,而后一饮而尽。
这一幕如同伯牙听懂了子期之音,所不同者是伯牙以诗回应。状元楼里的众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由的感慨起高山流水之浪漫,以诗会友,这才是这些年轻才子所追求的风雅。
何忠继续作诗,这次他作了一首五言绝句:“春潮连海平,海上月升辉。漫天花飞絮,吹梦到星河。”
作罢何忠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对李谪笑道:“我这首做的惭愧,只在开头沾了个春字,有些偏题了。”
李谪也回应了首五言:“飞燕掠青花,衔泥筑新巢。檐下人斜倚,一梦到黄昏。”
李谪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了笑:“打油诗,这局算个平吧。”
看台上斗的热烈,黄凤清又叫了几盘瓜果。严浩已经完全没了形象,他蹲在椅子上,随时准备跳起来叫好。
就在这时,黄凤清注意到东边隔着好远的一桌,这桌的主坐着的是一个衣冠华丽的中年人,此人虽然是微笑着,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强大气场,说是不怒自威却又多了三分慈祥。在他那桌上还坐着两个老人和两个中年人,两个老人面相端严,须发尽白;两个中年人面相慈蔼,面白无须。
围绕着他们这桌的旁边几桌,这几桌上的顾客都不像是什么读书人,一个个生的武孔有力,他们的眼神飘忽不定,时而看台上和着叫好,时而警惕的扫视四周。
黄凤清看那向个中年人,那中年人也感受到了投来黄凤清的目光,也向他看来。两人目光相碰上,仿佛在那极短的瞬间,黄凤清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个人看透。而又在转瞬间一切都归于平静,那个中年人对黄凤清报以慈蔼一笑,对他轻轻点头。
就是中年人的这一动作,他周围几张桌子上的几个年轻人都几乎同时把冷冽的目光投向黄凤清,十几双眼睛严厉的审视着黄凤清,仿佛要把他看穿一样。
黄凤清被他们看得全身汗毛竖起。
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对中年人遥遥虚揖了一下算做回应,旋即连忙撇过头去,不再看那边。
没人发现这边的小插曲,台上的两位才子依旧在斗诗。
何忠他作出第四首诗:“翠枝挂露三两滴,池上花蝶漾清漪。老农挥锄撒春豆,幼犊摇尾踏青泥。”
李谪追着何忠的诗尾的春泥二字,出口成章:“春泥淤浊出新芽,雨打残花落断崖。深山老翁踏云出,遥访春庭采杏花”
何忠:“春江流水暖,万物皆开颜。道是江南好,飞燕衔春泥。”
李谪:“檐角老椿木,历经百世霜。今朝春又来,满树翠枝红。”
何忠:“江南烟雨五十景,流水溢光意为新。少年亦知东风好,策马游园赏春红。”
李谪:“杨柳依依守清宵,绯红嫣紫筑新巢。春风抚露绵绵意,闺中烛微豆丁黄。”
……
双方缠斗十几回合,一时间竟然难分伯仲,这场斗诗是精彩绝伦,看得台下诸位看客是一阵接着一阵欢呼。
李谪笑道:“何兄,我们也算棋逢对手,胜负难分,你看不如这样,我们作词一首,你半阙,我半阙,一词决高下,你看如何?”
何忠大为畅快,十多杯酒下肚他与李谪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见李谪提出合作一词,心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拱手道:“全听李兄的。”
李谪道:“那这次,便由我先来。”
何忠颔首:“李兄请!”
李谪:“春烟浩渺,是绵绵细雨,雨打檐湿。
白露无痕花厌泣,杨柳树下风冽。
早春清冷,残花无骨,鱼追水中月。
凉亭斜倚,一盏桃花醉。”
“好!”
李谪这上半阙简直是仙风入骨,全场爆发出一片欢呼,几个录诗的老先生一边点头一边摇头,点头是赞叹,摇头是自叹不如。
在场的人多人和严浩一样,站在桌子上大声叫好,更有甚者拿着银子往台上丢,大堂里唤“小二上酒”声此起彼伏。
台下几个管事开始窃窃私语,商量着赶明儿把店里桃花醉的价格抬一抬。
三楼的窗户都开了,里面贵客都探出头来好奇的看着台上李谪,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四楼的一张张纱幔边,烛光映着人影,此时也都倚到了窗边。
台上的何忠急剧思索了半天,琢磨了半晌还是作不出下半阙,只得抱拳苦笑道:“李兄大才,在下认输!”
何忠黯然下台,倒是把现场的气氛激的更加响烈。难道今日李谪这半阙要挂起在这里吗?
所谓挂诗,就是一个人作出半阙,若在场无人能对下阙,那就把这半阙挂在这里,等日后有高人来此再作出下阙。
这事若是放在平日,那说不定还是一段风雅佳话。可今日满堂皆是赴京赶考的举子,若现场无一人能做出下半阙,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此时场面一度喧嚣沸腾,一桌桌才子凑在一起大声讨论,却无一人能登台接下这下半阙。
严浩蹲在桌子上索性不下来了,他抓起一把瓜子蹲着和黄凤清道:“凤儿,上呗,我知道你能行!待会儿姐夫给你叫好!”
远处方才黄凤清望去的那一桌上,其中坐在末位的中年人扶须而笑:“此子大才,依我看日后翰林院里肯定少不了此子。”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面庞白净的壮年人附和着笑道:“太宰公是起了爱才之心了。”
被唤太宰公的那人道:“才子谁不爱,一代新人换旧人,国家的未来迟早要交到这些年轻人的手中的。”
“是啊!”首座上的那个中年人笑道:“这些天被东洲唐洲的事情烦得焦头烂额,来这里看到这些才子斗诗心情才舒畅了些,这么多读书人来参加春闱,看来我大炎朝的未来是一片欣欣向荣。”
“老爷圣明!”两个面目白净的中年人附和道。
过了半晌,依旧没有人登台接词,太宰公皱眉道:“怎么还没人上去,他们不上去,老夫就要腆着脸上去了。”
太宰公上位的那个老人开口了:“清渊,以你状元之才,上去接这种词是不是太欺负这些孩子了?”
太宰公哑然失笑:“阁老这话属下不敢苟同,有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敢说就台上此子,他的才情定不在我之下。”
主位上的中年人眼睛一亮:“不用你上去了,有人上去了。”
黄凤清上台了,他自幼在江南文汇之地宛洲长大,论才情还没服过谁,他对李谪抱拳道:“在下黄凤清,请李兄指教。”
“好!”
终于有人登台了,台下一片欢呼。
那个主位上的中年人听到‘黄凤清’三个字眼睛一亮,向下首坐着的被称为阁老的老者问道:“阁老,此子可是宛洲黄秋晚之子?”
阁老眯着眼睛:“回老爷,此子气态雍容,贵不可言,此时又敢登台与这李谪对弈,听说那黄凤清是宛洲解元,我想大约便是此人!”
主位上的中年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再次看向黄凤清目光中已是一片慈蔼。
黄凤清道:“我来接李兄的下半阙。”
“寒夜无垠,以长歌邀月,月落金樽。
星河去天九万里,舞剑长空稀碎。
归去复来,自在清风,道与谁人说?
晓境东风,入梦芙蓉铺。”
“好!”
全场一片沸腾。
黄凤清向李谪轻揖了下,然后端起托盘中的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黄凤清笑问道:“李兄,还比下去吗?”
还未等李谪说话,台下的管事一跃而上,站在两人中间打笑道:“哎呀呀!两位公子真是学富五车!真是才华横溢啊!今天两位不比个高低怎能尽兴呢?”
说完他就起哄似的对台下道:“诸位说是不是?”
气氛已然又到达了一个高潮,台下看客岂会说个不是,一时间人声鼎沸。管事又转过头对店小二道:“快换个托盘,倒上店里最好的状元红,给两位才子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