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京城贡院,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齐聚在这里,等着春闱开始。
由于东洲唐洲的兵灾,这届春闱的士子比以往确实少了不少,东洲以及南方三省缺考人数最多,一些被反贼彻底占领的地方,举子甚至一个都没能来。
在这里,黄凤清遇见了项荆奴。
项荆奴是前天才入的京,他来的时候还是一身戎装,在场不乏同龄人,项荆奴的个头在这么多柔弱书生中显得格外的抢眼,他个头有九尺,黄凤清见过的人中也只有反贼的鹤王李鹤忠能与他一较高下。
项荆奴也看见了黄凤清,喜上眉梢,连忙凑过来和黄凤清打招呼:“凤清,好久不见,真高兴你能平安到京城。”
黄凤清见到他也难以掩饰心中喜悦,伸手锤了一下他壮实的胳膊:“荆奴!我可是来了一个月了,你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项荆奴道:“我前天才到的京城,来之前我和几个长辈绕道去了趟唐洲看了看。”
黄凤清闻言赶紧问道:“唐洲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项荆奴摇了摇头,满目凝重:“情况很糟糕,前面打的很难,瀚洲那边还得往唐洲调兵。”
说着,他压低声音对黄凤清道:“我估计,这次压不住。”
黄凤清心头一凛,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项荆奴叹了一口气,满眼都是疲惫和凝重,他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苦笑道:“凤清,我这次恐怕考不好了,之前几夜没合眼,前天到了京城才倒下睡了一天,秋闱到现在就没怎么温习过功课。”
黄凤清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没事,尽力就行,你无论考的怎么样,将来都是会有大功德于社稷的。”
项荆奴摆了摆手:“凤清,你高看我了,不过有你这句话,我也宽心多了。”
这时,人群中一阵喧闹,黄凤清向人声鼎沸处看去,只见一袭白衣若仙下了马车。
是李谪!
李谪姗姗来迟,他一出场瞬间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经过状元楼一战,李谪的风头是名动京城,谁都知道这次春闱有一个白衣若仙的大才子,醉酒能诗,诗上九重天
见他来,周围不少举子连忙凑上去跟他打招呼,甚至有些举子直接叫了他“师兄”。
项荆奴看到李谪也觉得好奇,却不知众人为何如此,便黄凤清问道“凤清,他是何人,为何这么多人都围着他?”
黄凤清道:“他叫李谪,是个大才子,前几天我在状元楼跟他斗过诗,我不如他。”
“哦?”项荆奴十分意外,他知道黄凤清是宛洲解元,连诗词故里的解元郎都自叹不如,那这个人是有多有才。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黄凤清还看到了一袭青衣的杨一诤,那天杨一诤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若李谪是飘然若仙,那杨一诤就是温润如玉,举手投足之间尽是谦谦君子,。
这是,身后贡院的中门打开,一个年轻的翰林出现在门侧,大声呼喊:
“请诸位举子入考场,拜圣人先师!”
在场的举子向贡院的中门内鱼贯而入,在门后的一片偌大的广场上,供着一尊圣人先师——孔子像。
在孔子像前,站着四位穿着大红官袍的男人,这四人便是今年这场科考的主考官。
有炎一代,对于官员服色的极为考究,能穿红色大袍的,唯有以下几类人:亲王国戚、封疆大吏、六部九卿、官居一品。
但凡是这几类人,无不是位极人臣,尊荣至极。
令黄凤清感到惊讶的是,这四人中间的两人他在状元楼见过。
从古至今的规矩是以右为尊,这四人中间靠右的老者显然是最为尊崇,其次是中间靠左,接着是站在右侧的官员,最后是站在左边的官员。
那个年轻翰林就按着这个顺序向众考生介绍道:“本届春闱四位主考官,总裁内阁首辅李殊弦,副总裁吏部尚书陈弘礼、礼部侍郎王直、国子监祭酒温衡。”
黄凤清和那天许多在状元楼里的举子们听到此处都大为震撼,原来那天坐在状元楼一层那张普通的八仙桌上的人,居然是一人之下的当朝阁揆李殊弦和太宰陈弘礼!
所有人更没想到的是,李殊弦居然亲自当了这场科考的主考官。
众人赶紧跪下大礼参拜四位座师,举子们都知道,在这场科考中,自己的卷子被哪位座师点中,这位座师就将是自己的毕生恩师!
四位主考官受了五百多考生的这一拜,而后转过身,对着圣人先师孔子拜了下去,领着身后的五百多名考生也跟着拜了下去。
大礼结束,五百多位考生进入考场。
黄凤清进入自己的号房,等吉时一到,翰林送来了密封的考卷,黄凤清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考卷。
这题目黄凤清一看就愣住了。
“夫天子者以身托天下气运,每念至此,朕心惶然,朕御极三十又九年来修身敬德,克以勤勉,守以节约,唯恐德薄伤民。然朕谨身如此,去岁天罚降世,三洲大旱,民不聊生,以至雷贼作逆,祸临苍生。天怒者何?倘若朕躬不肖,天烈炎祖英灵自当降罪于朕躬,而无伤我百姓!
论:董仲舒召对武帝‘天人感应’,大学士宋濂《序》中有云‘凡存心养性之理,穷神知化之方,天人感应之机,治忽存亡之候,莫不毕书之。’,若帝德与天齐,又何以厚德伤祚,置百姓于水火?所罪者何也?’
身为帝王,怎么会出这样的题目?
黄凤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人感应,是儒家大圣董仲舒提出来的帝王学说,其核心意思是帝王作为天子,他的德行和人间气运戚戚相关,若是帝王有德,天下便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若帝王失德,上天会降下天灾,惩罚他的子民。到了本朝,太祖时期的大学士宋濂也在《序》中论述过这一说法。
这是儒家经典学说,在历朝历代无不被视为思想正宗,而今天的会试题目,居然要这一届的举子们将这句话驳倒!
明眼人都明白,当今皇上给举子们出这道题目,就是为了告诉这天下人,东洲的旱灾和叛乱不是他的过错。
若按照以往的惯例,国内遭了这么大规模的旱灾,又出了这么大规模的叛乱,作为统治者是要下罪己诏的。可这道题明摆着就是统治者要以一人之心夺千万人之心,不仅如此,这位骄固的帝王居然还要他们这些天下读书人的代表来为他辩驳。
这就近乎无耻了!
他突然想起师父李泌之跟他说过的话,师父教他纵横术不是为了救国,而是为了救黎明百姓,因为他不知道赵室还能不能救活。
黄凤清从震惊中渐渐缓过神来,他闭上眼睛屏息凝神,此刻这张考卷前,他似乎明白了为何人人都说当今朝纲不振,有人说是奸相当道,亦有人说是阉宦擅权,还有人说是连年的西北战事导致的国运涣散。原来,这一切的答案就在这张试卷里。
该如何作答这份试卷,黄凤清一时间陷入了茫然。读书读到现在,他早已将圣人的话奉为圭臬,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生出来的那股士夫之气,让他一时间不耻答这题。
可难道要弃考吗?
那自己十年寒窗苦读为了什么?自己冒着生命危险赴京赶考又是为了什么?他现在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何不愿意自己来做官,因为朝中已无书生!
或者说,书生,不配站在这庙堂之上!
要想参与这权利的游戏,首先就得过了眼前这一关,摒弃自己恪守的初心,向皇权低下头。如果连这一点做不到,那别谈站在庙堂之上了。
想到此处,黄凤清猛地抓起笔架上的笔,可随后又缓缓放下。
他心里很痛苦,这道精神上的槛横在面前,他怎么能写出好的文章。
他闭上眼睛,考场中的笔动声、磨砚声却声声入耳,也许有人如他一样痛苦,但也有人不在乎这些。有些人读书是为了理想,也有人读书是为了功名利禄,而他也知道,这世上的读书人,是为后者的居多。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灵光一现,他想起了一个人,大才子徐渭。
徐渭,字文长,号青藤老人。徐渭一生仕途不顺,他名显于世,尤以字画突出,世人千金难买其字画,却终生只是个秀才。究其原因,并非他才华不济,而是他的文章实在不合时宜,他每次科考写的文章,想什么写什么,对于时政、政策、朝堂,更是直言不讳,考官每次看到他的文章都大为恼火,谁敢点他的试卷?
而就这样一个古怪的人,一生的清誉却毁于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就是《进白鹿表》。
永徽三十六年,浙洲沿海倭患猖獗,时任浙洲总督胡宗宪举兵欲与倭寇进行最后的决战,却不料在这个时候他在朝中的靠山倒台,灾祸恐怕会降临自身,这会让一举肃清倭寇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就在这绝望之际,突然有人在青台县的山里捕获两只通体雪白的鹿。白鹿在道教中是仙兽,这两只白鹿的出现,对于沉迷于道教的永徽帝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慰藉。
于是,为了稳住抗倭大局,胡宗宪请徐渭出山,为他向永徽帝敬献白鹿攻撰一篇文章。一生桀骜的徐渭听了胡宗宪的请求后没有推辞,用他毕生所学,写出了他此生中辞藻最华丽,言语最奉承,也是为士大夫们最不耻的文章《进白鹿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