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询问室里，空气凝滞而压抑。
林远志坐在硬邦邦的木质靠背椅上，面前是一张需要填写的个人信息表格。
他握着笔，神色平静地逐一填写。
孩子早已被紧急送回医院，母亲跟随着一同照料，而孩子的父亲邓先生，则与林远志一同被带到了这里，坐在一旁，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懊悔。
负责处理此案的警官名叫潘立，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他拿起林远志填好的表格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他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林远志医生？久闻大名啊。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场合。”
林远志放下笔，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潘立将表格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整件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大致了解了。邓先生爱子心切，情绪激动，行为确有不当之处，可以理解。但是，林医生，你作为专业人士，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相关法律法规。未经允许，对正在住院治疗的病人进行诊疗干预，这是明确的违法行为。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林远志回答：“我知道。从行业规范和法律条文上讲，这是是违规。”
“知道你还做？”潘立追问，带着审视的意味。
“因为我不是机器，不是石头。”林远志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看着一个父亲在我面前几乎要下跪，听着他描述孩子奄奄一息的状态，我没办法只用冷冰冰的条文来告诉自己‘这不归我管’。有时候，人情和天职会冲垮所谓的规矩。”
潘立皱了皱眉，语气加重了几分：“法律和规矩的存在，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混乱和更大的风险！如果每个医生都凭‘人情’和‘感觉’行事，医疗秩序如何保障？患者的最终安全由谁负责？今天你觉得自己在做好事，万一诊疗过程中孩子出了意外，责任算谁的？你担得起吗？”
“如果事事都以‘可能出事’为由畏首畏尾，很多生命可能早就失去了最后的机会。”林远志并不退让，“在绝对的危难面前，是死守教条更重要，还是抓住一线生机更重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法律与人情孰轻孰重”这个永恒的命题，展开了短暂的争论。
一旁的邓先生听得心急如焚，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哭腔：
“潘警官！都是我的错！是我硬要求林医生去的！是我破坏了规矩！林医生完全是出于好心，要罚就罚我，求求你千万别为难林医生！他是好医生啊！”
潘立看了邓先生一眼，叹了口气，语气却依旧强硬：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报案记录已经生成，案件已经立案调查，就必须按照程序走下去，得出一个明确的结果。这不是谁认错就能简单了结的。”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之时，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位年纪稍长、肩章级别明显更高的警官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潘立使了个眼色，然后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潘立脸上露出诧异和些许不服气的神色，似乎争辩了几句，但很快就在对方不容置疑的目光和低声命令中败下阵来。
他有些不甘地看了林远志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询问室。
那位年长的警官这才转向林远志和邓先生，脸上换上了一副和煦甚至带着些歉意的笑容：
“林医生，邓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这完全是一场误会，让二位受惊了。事情我们已经核实清楚，纯属家属心急下的无奈之举。现在没事了，二位可以回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林远志和邓先生都愣住了。
林远志微微蹙眉，疑惑地问：“误会？刚才潘警官可不是这么说的。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长官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官方式的含糊其辞：“具体情况我们内部会厘清。我也是按照上头的意思办事，您就不要多问了。总之，现在你们可以离开了。”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远志心知肚明，这背后定然有某种力量的介入，但他也不便再追问下去。
他和邓先生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与庆幸。
两人一同步出派出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邓先生长舒一口气，忍不住问道：“林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销案了？”
林远志摇摇头，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我也不清楚。对方没说，估计是某些人不希望这件事闹大，上了新闻，引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吧。”他顿了顿，对邓先生说，“我有事得先走了。”
邓先生连忙点头，激动地说：“好好！我也得赶紧回医院！我这就去给孩子办理出院手续！反正留在医院也只是干耗着，没什么实际作用了。我会严格按照您开的方子给孩子用药的！太谢谢您了，林医生！今天真是太对不住您了！”
林远志摆摆手：“没事，举手之劳。谨慎用药，密切观察，有变化及时联系。”
说完，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匆匆离去。
等他赶到龙吟音乐学院的表演大厅时，时间已是下午两点半。
出示电子邀请码，刷码入场，他发现大厅内观众并不多，大多是本校的学生，演出似乎已近尾声。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低声问旁边的一位学生：“请问，颜仙仪的表演过去了吗？”
“颜仙仪？记得她是开场第二个节目，古筝独奏，早就结束了。”对方回答道。
林远志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来晚了。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给颜仙仪发信息，却先一步收到了她的消息：“回头。”
林远志依言回头，只见颜仙仪正从后面的走道款款走来。
她身上还穿着表演时那身青花瓷图案的旗袍，剪裁合体，将她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在略显昏暗的观众席通道里，仿佛一幅会移动的古典画卷，美得令人心醉。
她走到林远志旁边的空位坐下，带来一阵淡淡的馨香。
“你怎么在我后边？”林远志有些诧异。
“我在等你出现啊。”颜仙仪侧头看他，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坐在后面，才能看清全场，看到你会从哪里进来。”
“你不会打电话问我到哪儿了？”
“你要是不想来，我打给你有什么用？”
“表演还顺利吧？”林远志转移了话题。
“嗯，没出什么差错。”她淡淡回应。
“那不就好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颜仙仪终于还是问了出来，目光直视着他，“真想来看的话，门诊关门后就应该直接过来了。你去俺儿了？”
林远志苦笑一下，揉了揉眉心：“我刚从派出所出来。”
“派出所？”颜仙仪吃了一惊，关切地追问，“他们为什么抓你？发生什么事了？”
林远志简略地将邓先生孩子和派出所的事情说了一遍。
颜仙仪听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你怎么又……之前在广南，不就是因为类似的事情才……你怎么就不吸取教训呢？”她说着，无奈地笑了，“唉…不过，感觉这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你要真是那种完全冷冰冰按规矩办事的人，反而奇怪了。”
“不开心的事过去了就别提了。”林远志摇摇头，“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继续看表演？”
“不看了。”颜仙仪站起身，“我去换衣服，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她换回了日常穿的连衣裙，发型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走了回来：“走吧！”
两人走出表演大厅，林远志问：“去哪？”
颜仙仪瞥了他一眼：“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怕我把你卖了？”
林远志哑然失笑，只好跟着她。
两人坐上无人公交车，一路来到了天宁寺门口。
这是一个他们之前都没来过的景点，毕竟两人似乎都对佛教没什么太大兴趣。
“来这干什么？许愿？”林远志看着古朴的寺门，有些疑惑。
“不是。”颜仙仪摇摇头，“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她买了门票，进去后径直走向寺内的文峰塔。
“登塔？”林远志仰头看着高耸的古塔，想起之前蒋沁芸也带自己去登了那个假的大雁塔。“现在很流行这个吗？”
“陪我上去嘛。”颜仙仪的语气带着点不由分说。
两人沿着狭窄陡峭的楼梯，一路攀至塔顶。
高处风大，视野豁然开朗，可以俯瞰大半个安阳城的景色。
颜仙仪扶着栏杆，望着远处，风吹起她的发丝：“我听人说，登上这塔顶，让大风使劲吹一吹，就能把身上的霉运和烦恼都带走。”
林远志闻言笑了：“你居然相信这种传言？”
颜仙仪没有笑，神情很认真：“就当我这是病急乱投医吧。”
塔顶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啸。
过了片刻，颜仙仪忽然转过身，愣愣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林远志，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这次回去，以后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林远志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城市轮廓：“你不是快毕业了吗？以你的专业水平，肯定会加入很好的乐团。说不定什么时候巡演，或者我哪天有空，就能再看到你的演出了。”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颜仙仪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她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但是现在，远志，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林远志心里咯噔一下，明知故问。
“难道……”颜仙仪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你对我，就真的一点别的感觉都没有吗？我不相信。”
林远志完全愣住了。
他没想到颜仙仪特意带他来登高，是为了在这个地方，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有些措手不及，甚至觉得有点戏剧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这是要演偶像剧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颜仙仪眼中所有的期待和勇气。
她的脸颊瞬间涨红，不是害羞，而是气恼和受伤：“林远志！你！我很认真的！你没看出来吗？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看到她的反应，林远志立刻意识到自己话重了。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仙仪，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现在这样就很好？”颜仙仪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我明白了。”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两人默默地对站了一会儿，然后几乎同时转身，一言不发地沿着来路走下塔去。
从塔上下来，走出天宁寺景区，两人站在街边，仿佛陌生人。
林远志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今天晚上，十一点半。”颜仙仪的声音平静无波。
“那先祝你一路顺风了。”林远志干巴巴地说。
颜仙仪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她努力忍着，轻轻点了点头：“嗯。虽然来这边没多久，但感觉还是挺开心的。谢谢你，远志。”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无人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颜仙仪透过车窗和后视镜，多次回望，但那个身影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甚至连挥手告别都没有。
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任由眼泪流淌，低声啜泣着骂道：“林远志，你个混蛋！我都……给你这么多次机会了！还不够明显吗？你却说‘现在这样就很好’，让我一个女生把脸往哪里放啊，混蛋！”
另一边，林远志心情复杂地回到了租住的公寓。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接通电话，对面传来一个沉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气场的中年男声：
“您好，是林远志林医生吧？冒昧打扰。我姓荣，全名荣天下，目前在市政府工作。”
林远志心中一动，市里的领导？
他谨慎回应：“荣领导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荣天下笑了笑，声音依旧和煦：“没什么大事。主要是听说今天下午，林医生在派出所受了点委屈，我已经了解过情况了，并且让老吴处理了一下。你是做好事，但有时候行事也要多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好自己嘛。”
林远志立刻明白了，下午派出所的那场“误会”能瞬间化解，根源就在这位荣领导这里。
他沉声道：“原来如此。谢谢荣领导解围。”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荣天下话锋一转，“不知林医生现在是否方便？我想当面和你聊聊。”
林远志微微皱眉。
对方刚帮了自己一个忙，此刻提出见面，于情于理似乎都不太好拒绝。
他沉吟了一下，问道：“荣领导言重了。不知道您想聊什么？”
荣天下的笑声透过话筒传来：“呵呵，只是随便聊聊，认识一下我们安阳新来的这位‘神医’。林医生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们也可以另约时间。”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远志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知道这面恐怕非见不可。他不再犹豫：“荣领导说笑了。您说个地方吧。”
荣天下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说道：“我现在就在你住处对面，那家‘老安阳菜馆’的一号包厢。酒菜已经备好了，林医生如果有空，现在就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