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武警领着林远志和叶沁雨从侧门进了内园。
门口负责安检的警卫伸手拦下了想跟着进去的两位保镖：“二位，里头是休息区，不方便进，劳驾在此稍候。”
两人保镖看向林远志，林远志微微点头，示意他们留下。
之后，林远志和叶沁雨则走过便携安检门，机器嗡鸣一声，绿灯放行。
内园果然与外头喧闹的市集氛围截然不同，古柏苍天，曲径通幽。
一间雅致的房间内，仿明的硬木桌椅旁，散坐着十几号人，多半是四五十岁往上的年纪，男女皆有，衣着体面，气度不凡，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几名穿着旗袍的女服务生端着茶水上点心。
罗洪刚一见林远志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前，熟络地压低了声音：
“林医生，哎呀，你可算来了！这儿几位领导早就想认识认识你了，听说你今儿个驾到，都高兴着呢！来，我给你好好引见引见。”
林远志心知这趟应酬躲不过，微微颔首。
罗洪刚便引着他，先指向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咱们燕京医疗协会的刘副会长，专管学术交流，对你这样有‘特色’的医生，那可是格外关注！”
刘副会长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林远志一番，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嗬！这位就是林医生？比视频里看着还年轻嘛！现在这网络真是不得了，捧红个‘神医’跟玩儿似的。
怎么样，林医生，在燕京这地界儿，还适应吗？咱们这儿的人，脾气大，规矩多，可不如你们南边自在吧？”
话里话外，透着股审视和调侃的味儿。
不等林远志回答，罗洪刚又介绍一位穿着西装、肚腩微凸的男士：
“这位是同仁医院的胡院长，咱们京城医疗系统的老资格了，经验丰富！”
胡院长哈哈一笑，拍拍自己肚子：“老资格谈不上，就是经的事儿多点。林医生，你在网上那些个案例，讲得是神乎其神，我呀，是既好奇又纳闷儿。改天得空，真得好好跟你请教请教这里头的‘玄机’！”
他故意把“玄机”二字咬得挺重，引来旁边几人一阵低笑。
“这位是防疫局的肖局长。”罗洪刚指向一位眉头紧锁、看似忧心忡忡的男子。
林远志点头：“你好，肖局长。”
肖局长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唉，林医生……我最近烦着呢，你是不知道，我这阵子为手足口病的事儿，愁得觉都睡不踏实！
这一入夏就是手足口病的高发季节。每年都是这样，去年还出了两个死亡病例，为这事儿我可没少受批判。
现在，儿童医院、各大综合医院儿科都快挤爆了，连大人都开始凑热闹。
都说中医治未病有奇效，你这儿有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高招儿？也好解解我这燃眉之急。”
他语气急切，但眼神里更多的是试探，而非真正的期待。
这时，一位穿着精致套装、气质干练的女官员插话，她是卫健委的赵处长。
“肖局，您这可就有点病急乱投医了。传染病防治，讲究的是科学规范，疫苗、隔离才是正道。
林医生那套辨证论治，听着是玄妙，可放到几十万孩子的防控上，能顶多大用？我看呐，还是得靠我们现代医学的硬指标。”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学者模样的孙教授慢悠悠开口，他是某中医药大学的博导：
“赵处长话也不能这么说。中医博大精深，自有其妙处。只是啊，林医生如此年轻，提出的些理论和方法，是否经过严格的临床验证和统计学分析，疗效的可重复性如何？
这些都是需要时间检验的。我们做医学研究的，讲究的是严谨。”
防疫局的肖局长眉头紧锁，接过之前的话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林医生啊，不瞒您说，这手足口病虽然是老牌传染病了，但这两年好像变厉害了。
不光孩子，现在大人感染的也不少，高发期医疗资源高度紧张，都挤占了其他病人的治疗空间。
不知道中医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缓解一下压力？”
旁边的胡院长，立刻接口道：“嗐！肖局，您这不是难为人家林医生嘛？
这传染病，就算打了疫苗都未必防得住，您让人家林医生能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办法？
这不是强人所难嘛！再说，人家林医生是治疑难杂症的‘神医’，这种常见病，怕是看不上眼吧？”
他说完，还冲周围人挤挤眼，又引起一阵低笑声。
林远志并未受激，平静回应：“手足口病，在中医里可归为‘温病’、‘疹病’的范畴，多因外感时邪疫毒，内蕴湿热所致。
但每个病人体质不同，症状有轻重，所以治疗需辨证论治，无法一概而论。
不过，如果能在发病初期，及时运用疏风清热、化湿解毒的方剂，往往可以及时控制病情。”
这番话引起了在座几位领导的兴趣。
肖局长身体前倾：“哦？林医生，那您说的这个方子，方便透露一下吗？
如果确实有效，我们可以考虑公开宣传一下，让家长有个参考，好控制疫情发展。”
林远志略一沉吟，便开口道：“可以。基础方可以考虑：连翘、金银花、菊花清热解毒，土茯苓、火炭母清热利湿，葛根解肌退热，法半夏燥湿，蝉蜕、浮萍、薄荷疏风透疹。具体用量需随证加减。”
胡院长眯着眼，问道：“林医生，您这方子里别的药我都略知一二，唯独这‘火炭母’……听着耳生，是味什么药？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该不会是什么独门秘方吧？”
他的话又引来几声轻笑。
林远志解释道：“火炭母是南方地区常用的一味草药，有清热利湿、凉血解毒的功效。”
肖局长也追问：“为什么会特别想到用这味药呢？常用药不行么？”
林远志于是讲起了渊源：“过去有养殖户发现，个别牛只在口蹄疫流行时安然无恙，观察后发现这些牛会自行觅食一种草药，就是火炭母。
后来有中医前辈受此启发，尝试将火炭母用于治疗症状类似的手足口病，发现加入此药后，疗效确有所提升。”
一位刚才没怎么说话的疾控中心钱主任突然嗤笑一声：
“口蹄疫？那不是牲口的病嘛？林医生，你这比喻可有点……哈哈哈，难道咱们现在是要用治牲口的法子来治人了？”
他的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胡院长连忙打圆场：“老钱，话不能这么说，林医生这也是提供一种思路嘛。不过……”
他转向林远志。
“这药，没什么副作用吗？预后怎么样？毕竟之前的案例不算多，也没系统研究过，这万一推广出去，吃出问题，责任谁担？”
他成功地将话题引向了风险和责任，让肖局长脸上的热情也冷却了几分。
这时，一位身材高胖、头发花白、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罗洪刚赶紧给林远志介绍，这是卫健委的曾高明主任。
在场众人见曾高明过来，纷纷打招呼，然后请他在主位坐下。
曾高明坐下后，看着林远志，笑容温和，声音洪亮：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林医生，咱们总算见着了。
“刚才你那番关于手足口病的见解，我也听到了。
思路很新颖！要是别人这么说，我可能还得打个问号，但你说的，我觉得可以听听。
不过，老胡担心的也有道理，安全是第一位的，这毕竟关系到几十万人。”
他最终拍板道：“这样吧，我看可以先搞个小范围的临床观察，如果效果确实理想，副作用可控，那再考虑下一步。林医生，你看如何？”
林远志道：“感谢曾主任支持。”
曾高明点点头，看似随意地问起：“对了，林医生，有没有考虑就留在咱们燕京发展？我看民意呼声很高啊。”
不等林远志回答，那位刘副会长又插话了：
“曾主任，您这可是要给我们燕京中医界添一员‘猛将’啊！不过林医生这风格，跟我们这儿按部就班的老家伙们能不能合得来，可还两说呢！别到时候水土不服，再好的苗子也长不好喽！”
胡院长立刻接过话头：“曾主任，留住人才光靠嘴说可不行，得拿出点真格的。当然，林医生也要拿出点真格来。
我倒有个主意，正好可以让我们大家都开开眼，见识一下林医生的真本事。”
他笑眯眯地看向林远志。
“我们院里最近收治了个小病人，十五岁的中学生，是社保局卢局长的公子。
这孩子得了怪病，无缘无故，突然就手脚发软，站不稳，走不了路了。
我们组织了全院专家会诊，各种检查做了个遍，硬是没查出个确切病因。
卢局长急得不行。今天碰巧遇到林医生，我就想，这不正是个机会吗？
请林医生去我们医院给掌掌眼，就当是给我们做技术支援了。
也让我们这些‘老古董’学习学习新时代的‘神医’是怎么看病的。
我相信，以林医生的本事，肯定能手到病除吧！”
他这话听起来是捧，实则把林远志架在了火上。
旁边几位领导也纷纷起哄：“老胡这主意好！”
“对对对，让林医生露一手！”
“我们也跟着学习学习！”
……
赵处长笑着对曾主任说：“曾主任，您看，要是林医生真能把卢局长公子的病给看好了，那别说特事特办给个行医资格，就是把他当成重点人才引进，安排落户，我也举双手赞成！”
钱主任则说得更直白：“嘿，这下有热闹看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曾高明哈哈一笑，最后拍板：
“好！按我说，那就这么定了！老胡，你待会儿就安排车，接林医生去你们医院看看。
林医生，你也别有太大压力，就当是一次普通的学术交流。”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决定已下，不容置疑。
林远志心中明了，这已不是简单的交流，而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考试”。
这些身份显赫的“老登”们，多数抱着看热闹、甚至等着看笑话的心态。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只能平静回应：“我尽力而为，但结果如何，无法保证。”
这时候，只见叶沁雨翩然起身，走向一旁的茶案，姿态优雅地执起紫砂壶。
她双手捧起一盏温热的茶，步履从容地走到林远志与曾主任之间，将茶杯递向林远志。
“林医生，说了这许多话，定是口干舌燥了，先润润喉吧。这茶不错，是今年的新龙井。”
几位领导见状，也顺势笑着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林远志接过茶杯，向叶沁雨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叶沁雨则回以微微一笑，顺势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片刻之后，见主要事宜已商议定，罗洪刚便起身，陪同林远志和叶沁雨向诸位领导告辞。
曾主任等人也未再强留，只是笑容满面地说着“静候佳音”。
一出房间，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叶沁雨刻意放慢脚步，与前面的罗洪刚拉开些许距离，这才侧过头。
“林医生，刚才里面那些话，你别太往心里去。胡院长他们……其实也未必是真有什么恶意，只是身在其位，习惯了那种说话方式，又或者，单纯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林远志深吸一口气，望着廊外庭院中的苍翠古柏。
“我明白。刚才，多谢你。”
叶沁雨摇摇头，眼神诚挚：“举手之劳而已。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想治病救人，不喜欢这些应酬和机锋。
那位小病人的情况，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好。
即便……即便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明眼人也都能看出，那本就不是一个容易的病例，没人能保证药到病除。”
林远志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病症本身再难，总有脉络可循。既然接下了，我自会竭尽全力。等一下，就去会会胡院长说的那个‘难题’吧。”
“我也可以跟着去见识一下吗？”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