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冬日下午那点灰白的天光,从高处斜着照进来,照在中央那张巨大的橡木长桌上那两张地图上面时,他知道这回又要出大事了。
这两张地图,一张是塔拉哥王国的,另一张则是易北河东岸地区全图。
腓特烈一眼就看出来其中的联系。
他认为,一个国家要发展,长期稳定延续的政策是必须的,因此他给韦森公国制定了五年一次的发展规划。
然而,一而再,再而三的突发事件,不时打乱计划。
腓特烈看向众人,他们对这两幅地图都没有半点惊讶。
很显然他们事先已经完成了内部沟通,达成共识,现在要做的是说服腓特烈。
德尔登伯爵站在塔拉哥王国的地图旁。
地图上起伏的山脉、曲里拐弯的河流、散布其中的村镇,都用各色墨水一笔笔描得很细。
在塔拉哥王国与高卢王国之间的雪牛山脉处,山脉被画得像条弓起背的怪兽,三条红线从山缝里硬挤过去——那是能过大军的通道。
“高卢王国陷在塔拉哥王位战争里,有四年了。”德尔登手中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一开始,高卢王国和阿兰萨蒂公爵的联军占据了军事上的优势,苏亚雷斯大公一方被迫撤退但稳住阵脚,大批贵族开始观望。”
他说话时看向腓特烈:“韦森公国和奥斯马加帝国的介入,使得苏亚雷斯大公能够调走西部边境上的精锐军队,并获得大量物资支持,这才能够维持这么久。”
“苏亚雷斯大公,”德尔登继续说,“这一大块骨头,高卢王国和阿兰萨蒂公爵的联军,啃不动。”
“他收拢防线,靠着城池和山里的堡垒一层层顶,适时进行反击,硬把战争拖进了泥潭。”
“这些年年,高卢扔进去不下八成主力,国库哗哗往外流,税收一天比一天高,国内骂声一天比一天响。”
他顿了顿,指挥棒敲敲地图上标着高卢军营的几处红点说:“对高卢王国来说,更要命的是,这片土地上的风向变了。”
“塔拉哥那帮贵族开始烦这帮外来的‘解放者’,尤其烦他们接二连三地奸淫掳掠之后,甚至出现了伏击高卢军人的事件。”
“最大的原因,还是苏亚雷斯大公与韦森公国合作修建铁路,开设工厂,大量收购农产品和出售轻工业商品,使得那些中立的贵族从中受益。”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腓特烈,都在佩服他的深谋远虑,不少人曾经私下认为他花大钱协助苏亚雷斯大公那是钱多没地方花,不如花在自己身上,自己也能像苏亚雷斯大公那样有个漂亮的女儿。
现在看来,这一步棋成为了实现古老帝国伟大复兴的关键所在。
皮斯托伯爵双手抱胸坐着,双眼盯着地图,眉头拧成疙瘩,问道:“现在军情如何?”
“按常理,高卢人去年应该在夏收之后搞个‘秋季攻势’”
腓特烈有些无语地看向这家伙,演戏不是这么演的,军务大臣居然不知道军情,现在一巴掌拍死,没人敢帮他说话。
“败了。”德尔登也跟着演,“说是夭折更准。”
“攻势早已准备妥当,就差最后一步。”
“但是去年高卢王国也受到天灾影响,粮食歉收,在偿还韦森公国的友谊债券后,根本没有足够的军粮发起新的攻势。”
“军粮吃紧,攻势停了,军队缩回冬营,到现在再没大规模动过。”
“有消息称,厌战情绪正在高卢军队里蔓延。”
“当兵四年没回家,家里孩子都两岁了,人也累垮了,意志也垮了。”
“他们对面呢,是在老家打仗的,可以轮休。”
在场所有人又一次看向腓特烈,再一次佩服他的深谋远虑。
很多人私下以为他发行友谊债券只是收购粮食等倒手赚一笔,现在突然发现,居然可以掏空一个国家的粮食库存,进而影响军事行动。
屋里静了几秒,只听见壁炉柴火噼啪作响。
腓特烈环视一圈,想看看下一个表演的人是谁。
舒云史迪加伯爵打破了这安静。
这位莱茵联盟军队指挥官站了起来,走到长桌边,王室铁杆的身份让他在这种密谈里说话挺有分量。
他身子往前探,双手撑在桌沿上,两眼死死盯着塔拉哥王国的地图,眼底渐渐烧起来一种滚烫的光。
“韦森大公,”舒云史迪加沉声道,“关于你在暗中谋划的那件事……”
腓特烈没有接话,半边脸被窗外斜射进来的冷白光线照亮,另半边陷在浓重的阴影里。
舒云史迪加见他如此,只能继续说:“关于封闭雪牛山脉通道,协助赫尔维蒂联邦收复莱芒城一事,我认为在战略上是可行的。”
他停一下,又看看腓特烈的反应。
只是那张脸平静得像口枯井,看不出半点动静。
舒云史迪加接着说:“我们认为,您筹划的这一次极大胆的动作,目标是困在塔拉哥王国里头的高卢主力,使其无法回援,让赫尔维蒂联邦在我国、奥斯马加帝国和撒丁王国的帮助下夺回被高卢占的莱芒城,在有心算无心之下成功率极大。”
他每说一句,手指就在地图上相应位置重重戳一下。
“只要门关上,把高卢那几万大军都堵在塔拉哥王国一个月,同时补给线一断,前方后方一起乱套。”
“赫尔维蒂联邦的战斗可以在短时间内取胜,并加固防御,抵御来自高卢王国的反扑。”
“苏亚雷斯大公这时必然不会错失良机,发起反攻一定可以取得极大的战果,奠定胜利的基础。”
“正因如此,赫尔维蒂联邦就能够有足够的时间坚守城池,消化胜利的果实。”
话音落下,地图室里,只剩呼吸声,还有炉膛里木柴烧炸的细碎声音。
舒云史迪加伯爵猛地吸了口气,一拳砸在木桌上,掷地有声地说:“要是行动成功……要是成功……”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高卢王国必然元气大伤,那将是莱茵联盟自打立盟以来,从没见过的好机会!”
他看向一旁易北河东岸的地图,这“好机会”是指什么,不言而喻。
皮斯托伯爵倒还冷静,盯着德尔登,追问道:“你认为真的可行?”
“七成把握。”德尔登回答道,“关键是时间,只要赫尔维蒂联邦那边在重新打通雪牛山脉的通道前完成战斗,高卢王国就会陷入困境。”
兰克伯爵一直作出一副沉思的样子,这时说:“高卢王国在塔拉哥王国投入的沉默成本太大了,如果这时候撤出就会前功尽弃。”
“现在高卢王国主政的是太子小路易,我研究过他的履历,缺乏决断重大事件的经验。”
“这就会使得他在塔拉哥王国和莱芒城两个选择之间犹豫不决,进而给出更多的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犹豫就会全盘皆输。”
他说完之后看向皮斯托,问道:“东边怎么样?”
东边,就是皮亚斯特王国。
皮斯托回答道:“我们的人传回消息,皮亚斯特王国去年也遭灾,粮食减产至少三成,现在正从南方走私粮食应对。”
“皮亚斯特王国在红水车村之战后期损失惨重,丢失了大量的军事装备,除去人员损失,粮食缺乏也影响了军队重建。”
“除非他们打算拿着木棍穿着草鞋和我们战斗,否则只能进行口头上的战斗。”
他顿了顿,补一句:“而且东边耶尔加罗德公国政局变幻莫测,这也牵扯了他们的很大精力。”
这时响起一片坏笑声,大家看向腓特烈。
江湖传言,现在控制耶尔加罗德公国大部分地区的那位大公夫人,她的儿子就坐在房间里。
腓特烈依旧沉默着,仿佛一座雕像。
他已经能想到,周边局势分析完,接下来该上主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