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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0章 观念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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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森堡现在更加繁华了。

    靠近河岸的树林被铲平,一个个装满木屋组件的集装箱在汉马城港口装上船,沿着易北河逆流而上,在维森堡码头卸货后拉到空地。

    木屋组装起来,集装箱也变成了临时库房。

    不到十天的工夫,南方军团维森堡训练营就建好投入使用,并开始体能摸底测试。

    太阳沉入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阳光离开训练场,军营中的灯亮了起来。

    白天的燥热被晚风一卷而空,空气中残留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还有从食堂方向飘来的炖菜香气。

    帕维尔坐在连部会议室兼连长办公室里,勤务兵刚端来今天的晚餐,油亮亮的红烧肉十分诱人,但比不上手中的文件。

    半个多月前,腓特烈前往韦森军校,宣读莱茵联盟统帅部与韦森公国统帅部军令,调派优秀学员前往南方军团担任军官。

    帕维尔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很是惊讶,因为他并不是来自莱茵联盟,而是波希米亚地区,是抽调学员中唯一的外国人。

    教官和学员们没有太多意外,帕维尔的成绩除了语文外都很不错,韦森公国对波希米亚地区的援助有目共睹,从军事和政治上来说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是,在接下来的授衔仪式上,韦森大公单独对他耳语两句,就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他的后台不简单。

    “忠诚应该得到奖赏。”

    韦森大公的这句话别人就算偷听到也是一头雾水,但帕维尔心跳一下子突破两百。

    他心中明白,校长说的是自己举报波希米亚地区粮食走私一事。

    虽然现在粮食走私依旧在继续,但他可以确定,只要校长知道了这件事,就不会置之不理。

    现在帕维尔担任暂233连的连长,与暂230连至暂239连的其他连队一同隶属于暂23团,下辖三个步兵排。

    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担子很重,必须做出成绩,方能报答校长的提携之恩。

    今天,体能摸底测试的成绩单统计完成,就在帕维尔的手上。

    他没去看那些骨干老兵和士官的成绩,目光集中在新兵身上。

    光是从跑跳投的成绩看,这些新兵离韦森军正规军士兵有不小的差距,有些人的成绩甚至只相当于普通人。

    哪里都有人情世故,天知道是哪些贵族把自己家少爷给塞进来了。

    帕维尔现在能做的,只能是把他们当作狗来训,免得拖自己后腿。

    看完报告,吃完晚饭没多久,门被推开,三位排长和九位班长鱼贯而入。

    一排长克罗姆走在最前面,军靴有些刻意的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他出身于第3师,曾是梅茨格手下的班长,原本打算在红水车村之战后退伍,后来发现资历可以再升一级士官于是就留下再干两年,这次主动申请来南方军团后担任排长。

    身材魁梧的佐培尔跟在克罗姆身后。

    佐培尔也一起来到南方军团,他入伍前就是大学生,红水车村之战后参加了韦森军校的培训,在第3师得按资历排队才能当上班长,现在来了直接就能担任班长。

    二排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进门后自己找位置坐下,把优秀射手的保温杯放好,笔记本摊开。

    三排长卡西最年轻,来自美因茨公国,曾在韦森军校进修,成绩一般,是连队里除帕维尔之外唯一有祖传贵族爵位的人。

    帕维尔看到人到期了,拧开自己迫击炮射击比赛第一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咙。

    “开始吧。”他说着放好杯子,“今晚讨论一下摸底情况。”

    “各排先说说自己的情况。”

    克罗姆最先起身,不用笔记本,一排的情况都在脑子里,张口就能把详细的数据讲出来。

    其他两位排长也是如此,汇报了各自排里的情况。

    帕维尔听完后说:“我们连队的成绩呈严重的两极分化,骨干老兵的成绩自然很好,但人数占多数的新兵就参差不齐,导致60%人的成绩低于平均成绩。”

    “接下来的首要目标,将短板补齐,提高新兵的身体素质。”

    “战争中最重要的是耐力,提高长跑成绩是重中之重。”

    他本身经历过战争,又在韦森军校学习,很快就抓住了接下来的训练重点。

    说完之后,他扫视各排长班长,示意他们各抒己见。

    克罗姆首先开口:“我们一排呢,有个新兵的成绩特别差。”

    “他叫德森,十八岁,没有姓氏,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五公里跑,全团倒数第一,比倒数第二慢了将近四分钟。”

    他把“四分钟”咬得很重,仿佛想杀人。

    光这一项成绩,别的都不用说了,肯定也是倒数。

    帕维尔回忆起那名士兵。

    德森的个子不矮,也不算瘦,报到那天站在队伍里,外型和其他新兵相比明显柔弱,但双眼深处有一团火焰。

    “你的意见呢?”帕维尔问道。

    “加练。”克罗姆毫不犹豫,“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八公里。”

    “别人休息,他接着跑。”

    “别人练一个小时,他练两个小时。”

    他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

    “老规矩,练出来就练,练不出来就继续练。”

    “体能这东西,没有捷径,就是时间和汗水堆出来的。”

    帕维尔看向其他人,目光落在佐培尔身上,发现他欲言又止。

    佐培尔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在克罗姆提到给德森加练时就有了变化,眉头微微收紧,有不同意见正在酝酿。

    “佐培尔,你说。”帕维尔说道,“你是德森的班长,这件事上有发言权。”

    佐培尔没有马上开口,先看了克罗姆一眼,然后坐直身体,目光变得坚定。

    “我不同意排长的加练方式。”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克罗姆的眉头皱起来,想不到自己带出来的兵居然公开反驳自己。

    但按照韦森大公定下的规矩,在会议上可以畅所欲言。

    “德森的问题不是练得不够。”佐培尔继续说,“是他根本没有接受过相关的锻炼,但营养是足够的。”

    “我观察过,德森的呼吸节奏,刚跑两公里就开始乱了,四公里时已经完全紊乱,这是心肺功能跟不上的表现。”

    “但他的心率恢复速度其实不差,说明不是先天问题,是缺乏系统训练。”

    “他的核心力量更差,跑姿在一开始勉强维持,后半程上半身就开始晃。”

    “晃动会消耗额外体力,越晃越累,越累越晃,恶性循环。”

    “这种情况下,如果突然把训练量加上去,结果不是进步,而是受伤,甚至猝死。”

    “即便不是最坏的情况,哪怕是脚踝、膝盖、腰等哪个地方出了问题,别说五公里,五百米都跑不了。”

    “到那时候,德森就不是倒数第一的问题了,是能不能继续当正常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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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头头是道,不时夹杂几个专业名词,听起来很专业,很有说服力。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味,这已经不是上下级之间的不同观点,而是两种理念的交锋。

    克罗姆的面色一下子阴下来,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书读多了,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了。”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老人家对年轻人特有的不耐烦,“我当了十几年兵,带过的新兵那么多,底子差的见得多了,练出来的也见得多了。”

    “你说那些道理,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战场上不讲道理,讲的是谁跑得快,谁打得准。”

    “战场上讲的不是谁跑得快。”佐培尔的声音也硬起来,“是谁能活着跑到地方,然后还能端稳枪。”

    克罗姆的手掌拍在桌面上,怒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佐培尔没有退缩,“老办法有用,我不否认,但不代表对所有新兵都适用。”

    “德森的情况特殊,需要循序渐进,先把耐力基础建立起来,才能上强度。”

    “循序渐进?”克罗姆的声音拔高,“十五天后就是第一次全团考核,一个月后是军团考核,你跟我讲循序渐进?”

    “正因时间紧,才不能蛮干。”佐培尔的语速也快起来,“把他练伤了,十五天后谁来跑?”

    两人转头对峙,有点剑拔弩张。

    克罗姆看向佐培尔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意思:你在韦森军才待了几年,就敢跟我讲怎么带兵?

    佐培尔没躲他的目光,嘴微微张了张,却没有开口。

    有些话说出来就能赢了,但老班长的脸面彻底被摁在地上,他决定会后私下再说。

    帕维尔沉默地看着两人,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交锋。

    近两年来,韦森军校中出现过不少类似的两种观念的碰撞。

    克罗姆代表的是韦森军用战场上的胜利验证过的传统——简单、粗暴、有效。

    佐培尔代表的是一种他也在军校里接触过的新思路——分析、拆解、因人而异。

    哪个对?

    理智告诉他,佐培尔有道理。

    德森这样的少爷他见多了,身体状况确实不是单纯的缺练,而是整个身体基础没有建立起来。

    就像盖房子,克罗姆想直接从二楼开始盖,佐培尔认为得先打地基。

    但克罗姆的态度让他不得不多想一层。

    帕维尔知道自己在克罗姆眼里是什么样的,一个波希米亚来的小贵族,没在韦森军当过一天兵,直接进了军校,接着南方军团建立空降到连队当连长。

    在克罗姆这样的老兵看来,这种人就是“外来人”,军衔是上级给的,不是战场上打出来的,所以刚才敢拍桌子。

    帕维尔上任第一天就从克罗姆的眼神里读到了这种意思。

    没有不敬,军令如山,克罗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

    但那种“严格执行命令”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服从的是军衔,不是你这个人。

    如果他现在直接否定克罗姆的意见,支持佐培尔,克罗姆不会抗命,但那个心结会打得更死。

    以后每一次训练、每一次决策,克罗姆都会在心里记一笔:这个外来人,不懂韦森军的规矩。

    日积月累之下,肯定会出事。

    可如果他不支持佐培尔,德森可能真的会受伤。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前途无限,如果因为训练方法不当被练废了……

    帕维尔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声音有点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佐培尔。”他声音变得严肃。

    “到。”佐培尔立即立正。

    帕维尔问道:“如果你来训练德森,具体怎么练?”

    佐培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先摸清底细。”他说道,“我观察过他的跑步,但还不够。”

    “首先需要专门测试,把他的问题一个一个找出来,然后针对性解决。”

    帕维尔问道:“时间呢?”

    佐培尔沉默了几秒,心里在计算什么。

    “十五天。”他抬起头,“我保证让德森的长跑成绩有大幅提高。”

    “大幅?”帕维尔微微皱眉,“有多大幅?”

    佐培尔斩钉截铁地说:“及格线以上。”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二排长和三排长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德森的五公里成绩比及格线慢了将近六分钟,十五天提六分钟,这在传统训练观念里几乎不可能。

    克罗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纸上谈兵。”

    佐培尔转向他,声音反而平静下来:“立军令状,如果我做不到,我去团长那里交检讨。”

    这话一出,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立军令状,这在军队里不是随便说说的事,检讨入档案,影响的是一辈子的前程。

    帕维尔看着佐培尔。

    他想起佐培尔的档案,入伍前是船厂工人,读过函授大学,热爱健身,初级指挥学考核的成绩是全优,身体素质一流。

    他还知道佐培尔一些档案里没有的信息,来自于军校同学间的交流。

    佐培尔的后台了不得,虽然本人是当年那场大洪水中逃难来韦森堡城的孤儿,但他的妻子汉娜来头不小,汉娜自己是空军的军官,养父是韦森大学副校长曼努艾,姐夫是韦森大公警卫团团长托尼,逢年过节可以提两斤水果到韦森大公家坐坐。

    以佐培尔的学历和后台,走军官路线,但他选择了从士兵做起。初级指挥学考核的成绩是全优,评语里有一句帕维尔记得很清楚:“善于分析问题,有创新意识。”

    这样一个人,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可以。”帕维尔严肃地点了点头,“德森的训练由你专门负责,每日向我汇报进展。”

    他看向克罗姆,说道:“一排其他新兵,由克罗姆排长按原计划组织训练。”

    “十五天后用成绩说话。”

    这是一个折中的裁决,没有否定克罗姆,也没有压制佐培尔。

    克罗姆的脸色没有缓和,但也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接令。

    会议室里的众人没有注意到,门外站着一个人,将里面发生的一切听得一清二楚。

    梅茨格今天来到维森堡军营调研,计划走访暂23团的几个连队。

    暂233连是第三站,他到达时会议已经开始,听到两位曾经的手下在争执,便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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