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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德森发现自己成了动物园里的动物。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训练场上的人有了一个习惯,路过暂233连的训练区域时放慢脚步,寻找那个身影。
先是同连的战友在休息时会朝他这边多看两眼,然后是其他连的人在操场上和他相遇时目光会多停一秒。
再后来,其它团的人出现了,有人还拿着笔记本记笔记。
德森尽量假装不知道。
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跑步的时候有人盯着他的脚看,做平板支撑的时候有人盯着他的腰看,甚至还有人跑来和自己聊聊感受。
那些目光不全是恶意的,有的只是好奇,有的带着一点期待,有的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但不管是什么,它们都压在德森身上。
这天早上,佐培尔带他继续练核心力量。
“今天加一组侧桥。”佐培尔翻开笔记本,“右侧三十秒,左侧三十秒,中间休息一分钟。”
德森点头,趴下去摆好姿势。
但他撑起来的瞬间就知道不对了。
有人在看他,这回不一样。
他能从眼角余光里扫到几个身影在空地东边的单杠
他见过照相机,入伍时拍过照,那么他们是来拍自己的?
一分心,腰塌了。
佐培尔蹲下来,用钢笔点了一下他的腰侧。
“这里,收住。”
“是。”德森重新撑起来。
但是,他感觉到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需要分心去关注那些看向自己的视线,生怕自己成为笑话中的小丑,就像父亲那样。
这个念头使得他越来越紧张,动作有些变形,右腿的膝盖窝开始发抖,一股酸胀从大腿内侧往上蔓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在急剧缩短,而这才刚开始。
“集中注意力。”佐培尔提醒道,“把全部精力放在自己的训练上。”
德森马上纠正动作,把塌下去的幅度勉强撑回来一些。
但他感觉那些目光还在盯着自己,照相机也朝着这边似乎在拍照。
下午的五公里训练,德森跑在队列最后。
第一圈的时候他还维持着佐培尔教的姿势,挺腰,收臀,膝盖朝前;第二圈开始走形,第三圈时佐培尔从队首绕到他身后,边跑边观察。
“步幅可以小一点。”佐培尔说了一句。
德森照做了,但今天跑得格外费力。
因为旁边跑过去的是暂231连正在被黑背军犬追着加练的队列,那些围观的人的眼睛在他们跑过去的一瞬间全落在德森身上。
他的呼吸立刻乱了。
“慢一点不要紧。”佐培尔还在后面,“把节奏找回来。”
德森咬着下唇,数着步子,把气喘匀。
但他做不到完全无视那些目光。
跑完五公里,他扶着自己的膝盖喘了很久。
佐培尔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看得出德森的心理压力太大了,过于在乎别人的目光。
这其中有点不正常,他打算晚些时候找机会和德森谈谈。
这天下午,全连集合。
“今天下午,法师团的教官来测试魔法潜力。”
暂233连今天值班的三排长宣布完,队列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新兵们很快开始交头接耳,老兵们也难得地露出些许好奇的神色。
德森站在队列里,看着远处摆开的一排长桌和桌上那些闪着微光的仪器,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种测试,不是应该在六岁的时候就做了吗?”他小声问身边的齐克尔。
齐克尔诧异地看他一眼,好像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回答道:“你那是什么年代的理论?”
德森愣了一下。
齐克尔压低声音,开始用一种过来人对新兵蛋子讲话的口气说:“我跟你讲,小时候不管你有没有测过,那些都过时了。”
“现在的新理论,使用魔法有一道门槛,这门槛的高低和你的精神力有关。”
“精神力够高,就能使用魔法。”
德森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可如果精神力不够……”
“以前的人也说不行,但现在有另外一套说法。”齐克尔打断他,语气有点得意,显然这套理论他已经跟别的什么人都讲过一遍,“人的精神力不是一成不变的,可以被磨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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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时候测不出,不代表十六岁、二十六岁的时候还测不出。”
“人一辈子,只要你去做,就能一直成长下去。”
德森默默点头。
“韦森公国现在的考试,比起往年更严格,考试强度更大,就是刻意把压力堆上去。”齐克尔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每年都有学生在考场上突然跨过那道门槛。”
德森沉默了。
六岁那年,家里请来的家庭法师测完他之后,只对他父亲说了四个字。
“没有才能。”
那位法师说得没错,六岁的德森确实没有魔法才能的迹象,哪怕他父亲把他从城堡上扔下来也一样。
他记得当时自己掉在马草堆上没忍住哭了出来,母亲怎么哄都没用。
但现在齐克尔说,那些早就过时了。
测试队伍排成四列,速度很快,那仪器像蘑菇,测试者把手握上柄之后菌伞上的指针会动,法师团的教官看一眼,有的问几句,记录下来,然后下一个。
很快轮到暂233连一排。
德森站在队列里,能听到前面的人回来后报出的数字,有人眉开眼笑,有人无奈摇头。
“下一个,德森。”
教官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德森紧张地走到桌前,心中七上八下,希望自己现在合格了,又担心和以前一样的结果。
“握住。”教官说道。
德森伸手握住仪器,金属触感冰凉,比他想的重一些。
他感觉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掌心的汗在金属上滑开,似乎有些黏。
红色指针晃了晃,开始偏转。
一格、两格、两格半……停住了。
教官记录完,突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的年龄?”
“十八。”德森说。
教官低头看了一下表格,上面有士兵的信息。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德森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德森的额头顿时冒出一层汗珠。
“现在你有些距离。”教官说道,“如果你在两年前是这个成绩,那就是差一点。”
德森愣住了。
队列后面还有人在等着测试,教官已经低头看表格准备叫下一个人了。
“教官。”德森自己都不确定是怎么开的口,“怎么才能跨过这‘差一点’?”
教官抬起眼睛,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有怎样的经历,有怎样的知识储备,所以我无法给你一个详细的建议。”
“我只能和你说一个广泛的大道理——不断地战胜自己。”
德森愣了一下,下意识问:“战胜自己?”
教官把铅笔放下,用一种像是在看什么有趣东西的表情打量了他几秒。
“差一点不可怕。”教官说道,“有的人差一点,就不追了。”
“有的人差一点,就放弃了。”
“差一点和差很多,有时候是同一个意思。”
“有时候又不是。”
“区别在哪?”
德森紧紧握着拳头,没有说话。
“区别在于,”教官看着他的眼睛说,“你遇到困难时,不要有放弃的念头。”
“精神力的增长,来源于对意志的磨炼,不管是对肉体的磨炼还是精神上的磨炼。”
“你的底子不错,有很多机会,但一直以来就是差这么一点。”
“脚在你身上,路怎么走看你自己。”
“好了,该下一个了。”
德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班里的。
现在他十分后悔。
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卖,他宁愿把家里那座破城堡卖了去买,回到小时候咬着牙也要把训练进行下去。
佐培尔听到了那边的对话,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要相信你自己,就像司令相信你一样。”
德森一愣,心中在想,难道韦森大公早就知道了?
他心中的信心顿时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