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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0章 最高兴的事
    白天的喧嚣在夜幕降临时已经消散,易北河边,只有虫鸣和夜航的货船相会时的汽笛声。

    

    河风带着水汽拂过,腓特烈与玛丽并肩走在河堤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莱茵联盟邀请各国就南方军团派出军事观察员后,奥斯马加帝国派出了规模庞大的军官团,由护国公玛丽率领。

    

    晚饭后两人一起散步时,玛丽一直在思考问题,久久不语。

    

    腓特烈静静地和她走在河边,没有打断她的思绪。

    

    “今天,”玛丽认真地说道,“你带我们去看那个叫德森的新兵,不只是为了展示训练成果吧。”

    

    腓特烈没有否认,只是说:“你觉得呢?”

    

    玛丽想了想,说道:“军队里,这样的年轻人不少见,不时冒出几个做得比以前好的人。”

    

    “但是你当着那么多外国人的面,拍着他的肩膀说他很优秀。”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腓特烈,认真地说:“我感觉你不只是在表扬一个士兵。”

    

    “你是在告诉所有人——包括他,包括那些观察员,包括你自己的军官——一个不到一个月前成绩还不合格的人,现在值得你给予的荣耀。”

    

    腓特烈也停下来,望着远处的河面,平静地说:“玛丽,你有没有想过,军队里最贵的东西是什么?”

    

    “武器?粮食?”玛丽试探着问。

    

    “是人。”腓特烈郑重地说道。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继续说:“今天的这件事让我很高兴,是我事业上最值得高兴的事,让我觉得这么多年来所做的事情都没有白费。”

    

    玛丽不解地看着他。

    

    腓特烈这些年来创下的丰功伟绩用一大群羊做羊皮纸都写不完,和这些比起来,他居然会因为一个新兵跑步考核及格而高兴,这让玛丽十分不理解。

    

    “二十六分钟。”腓特烈继续说,“那是德森刚来时候的成绩。”

    

    “我敢说,在绝大多数军队里,这个成绩的士兵就被放弃了。”

    

    “他会被分配到辎重队,或者被赶回家,或者被当成消耗品扔在战场上。”

    

    “没有人会问他为什么跑得慢,更不会有人专门为他制定一套训练方案。”

    

    玛丽点头说:“确实如此。”

    

    她也是带兵多年的人,深知军队里对那些不合格者是多么的残酷。

    

    “但你没有放弃他。”玛丽说道。

    

    “是佐培尔没有放弃他。”腓特烈纠正道,“佐培尔,他的班长,自发地去解决这个问题。”

    

    “我做的事情很简单,告诉佐培尔,你做的是对的。”

    

    玛丽轻声说:“最简单的事情,往往最难做到。”

    

    “军队里,这样的班长太少了。”

    

    “而更少的,是能看见这位班长价值的军官。”

    

    腓特烈望着河水缓缓流淌,说道:“是啊,真正难的,不是只有一位这样的班长,还有支持他的连长,不添乱的排长,暗中提供支持的团部。”

    

    玛丽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着河面用力一扔。

    

    远远传来“咚”的一声之后,是河对面钓鱼佬的谩骂。

    

    “最难得的是他们的排长没有因此下半点绊子。”她佩服地说,“如果是在我的军队里,很难想象这样的事。”

    

    “德森跑进20分钟,意味着班长的方法是对的,意味着那些和他一样不合格的新兵,都有可能通过正确的方法变成合格的士兵。”

    

    “这也意味着,那些和排长一样的老兵,必须承认自己的错误。”

    

    “承认自己的错误,很多人没有办法做到,特别是向下级承认错误。”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背后仿佛有很多的故事。

    

    玛丽说完,河对岸钓鱼佬的骂声也停了,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腓特烈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望着河面上一艘从上游开来的货船。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承认错误很难,特别是向下级承认错误。”

    

    “军队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地方,上级的权威,很多时候就是靠‘我永远是对的’来支撑。”

    

    “一旦承认自己错了,那堵墙就裂了一道缝。”

    

    玛丽点了点头,静静地听着。

    

    “所以克罗姆今天走到德森面前道歉的时候,”腓特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上午时,他看到帕威尔和克罗姆走进帐篷,就和玛丽等人在外面偷听。

    

    “想什么?”玛丽问道。

    

    “我在想,这个老兵比很多将军都勇敢。”腓特烈说道。

    

    玛丽微微动容。

    

    腓特烈继续说:“战场上的勇敢,是一瞬间的事。”

    

    “迎着刀剑冲上去,咬咬牙就过去了。”

    

    “但道歉不一样,道歉需要一个人把那些用了几十年的道理一条一条拆开,仔细分析,然后告诉自己,有哪些地方是错误的。”

    

    “这个过程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给他鼓掌,没有人给他发勋章。”

    

    “他做到了。”

    

    “我今天很高兴。”腓特烈转头看向玛丽,“不是因为德森跑出了20分钟。”

    

    “德森的成绩只是树上结出来的一颗果子,果子当然甜,但更重要的是,这棵树在往下扎根。”

    

    玛丽若有所思地问:“你说的是佐培尔?”

    

    “不只是佐培尔。”腓特烈摇头,“我说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涉及到的每一个人。”

    

    他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数着。

    

    “佐培尔,他看见一个不合格的士兵,没有骂他、没有放弃他,而是停下来想,为什么不行?怎样才能行?”

    

    “帕维尔,他在两个下属争执的时候,没有用连长的权威压一边,而是让两边各自去试。”

    

    “梅茨格,他听说了这件事,没有把它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觉得这值得推广,发电报告诉我。”

    

    “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排长——克罗姆。”

    

    腓特烈把手放下。

    

    “这些人加在一起,才是让我高兴的东西。”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所以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拍德森的肩膀,不只是给他荣誉。”

    

    “是给这些人看的。”

    

    腓特烈点了点头,笑着说:“我要让佐培尔知道,他的方法是值得的。”

    

    “我要让帕维尔知道,他处理矛盾的方式是对的。”

    

    “我要让梅茨格知道,他把一件小事当成大事来抓,没有白费力气。”

    

    “我也要让克罗姆知道,承认错误,不会丢脸,反而会赢得尊重。”

    

    河风吹过,带来远处货船的汽笛声。

    

    玛丽紧了紧肩上的披肩,说道:“我在想,如果我的军队里也有这样的人,我能不能看得见?”

    

    腓特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说实话,”玛丽苦笑了一下,“我觉得我看不见。”

    

    “我不是说我的军队里没有佐培尔这样的人,肯定有。”

    

    “但如果真的有,他可能还在被他的排长骂,说什么书读多了,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了。”

    

    腓特烈忍不住笑了一声。

    

    玛丽瞪了他一眼。

    

    “我是认真的。”她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们这些做大公、做将军的,整天盯着地图,想着哪座城能打下来,哪条路能运粮,哪个国家能结盟。”

    

    “可是我们很少低下头,去看看一个班长在做什么。”

    

    “更不会去想,这个班长做的事情,跟我们能不能打赢仗,有什么关系。”

    

    腓特烈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但你今天想了。”

    

    玛丽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在韦森公国最花钱做的事情是什么吗?”腓特烈望着河水,像是在回忆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不是造蒸汽机,不是开工厂,而是建学校。”

    

    “因为我知道,再好的枪,也要有人来用。”

    

    “再好的工厂,也要有人来做工。”

    

    “而人这个东西,很奇怪。”

    

    “你把他当牛马,他就只能拉犁。”

    

    “你把他当工人,他就能给你造出一台拖拉机来。”

    

    玛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但笑完之后,表情又严肃起来。

    

    “道理谁都懂。”她说,“但真正做到的,没几个。”

    

    “因为……把人当人,很麻烦。”

    

    他们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有武力,有特权,平民百姓不过蝼蚁。

    

    腓特烈点了一下头,说道:“是很麻烦。”

    

    “德森如果是在别的军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他扔到辎重队去。”

    

    “甚至不用扔,从一开始就不会招他进来。”

    

    “佐培尔如果不做这件事,他的日子会轻松很多。”

    

    “不用立军令状,不用每天记录数据,不用半夜写报告。”

    

    “帕维尔如果不支持这件事,他的连队不会引起任何争议,按部就班地训练就行。”

    

    “他们都选了更麻烦的那条路。”

    

    “但那条路走到今天,德森从26分跑到了20分。”

    

    “更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那些被认为不合格的人,不是没用,是没有被用对。”

    

    玛丽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慢慢地说,“韦森军的强大,是因为你们的武器好,战术新,后勤充足。”

    

    “今天我发现自己漏掉了最重要的东西。”

    

    “你们的强大,是因为你们军队里,有成千上万个愿意为一个不合格的兵多花力气的佐培尔。”

    

    腓特烈没有谦虚,也没有否认。

    

    “德森跑到20分钟这件事,在我看来,比打下一座城更值得庆祝。”他说道。

    

    “因为打下一座城,是今天的事。”

    

    “而把一个不合格的人变成合格的战士,是明天、后天、大后天、几十年后一直要做的事。”

    

    玛丽看着他,眼睛里,不是爱慕,不是钦佩,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说的——人是最重要的生产力。”她说道。

    

    “不只是生产力。”腓特烈摇头说,“还是战斗力,创造力,变革力。”

    

    “所有‘力’,最后都要落在人身上。”

    

    “一个好的制度,能把普通人变成优秀的人。”

    

    “一个坏的制度,能把优秀的人逼成废人。”

    

    “而制度好不好,不看它怎么对待最优秀的那批人,看它怎么对待最差的那批人。”

    

    “以人为本,这就是我一直想让人们明白的道理,现在看来他们都明白了。”

    

    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河风大了些,吹得她的头发有些散乱。

    

    “今天的事,”她认真地说,“我会记住。”

    

    “不是记住德森的成绩,是记住你说的话。”

    

    “记住佐培尔做的事情。”

    

    “记住那个叫克罗姆的老兵,走到一个新兵面前,说出那句‘我向你道歉’。”

    

    “还有,你所说的‘以人为本’。”

    

    腓特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回去了,”腓特烈沉声说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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