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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怪谈笔记
    “噔——噔——噔——”

    乌鸦纷纷惊起,在电线杆上空盘旋。

    司无月站在路口前,等待着护栏随警示音落下。

    一列电车呼啸地从他面前驶过,路口的行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避开被电车溅起的积水。

    距离他从咖啡店出来已经有一阵了,可他的脑中,却还在回想着和江崎纱季分别前的场景。

    ……

    “就如上所述,东京地裁合议庭裁判长认为,当时被告患有出现重度幻觉的症状……”

    “按照辩护人提供的精神鉴定报告,被告在事发当时处于心神丧失的状态——这是毋庸置疑的。”

    “由此,根据霓虹刑法第三十九条,裁判长才当庭判决嫌疑人无罪。”

    江崎纱季结束回忆,终于撇过头来,见司无月并没有开口打断的架势,继续补充解释道。

    “这个国家的刑法,基本上都是为了犯人能够洗心革面而制定的,刑罚就是当中的手段……”

    “心神丧失是正常的善恶观念崩坏了,对自我行动不能负上责任,他们的心智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对其加以刑罚并不能期待他们悔改……当然,他会入院接受治疗,直到完全不会伤害他人为止。”

    “——以上,情况就是这样。”

    说话时,江崎纱季始终都在一边斟酌字句,一边观察着司无月的反应。

    她很担心眼前这个被她看好的学弟,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不管是复仇,还是对抗法庭——这些都是她不愿看到的。

    且不说法治社会,私自仇杀报复这种行为本身是否正确。

    一旦他真的复仇成功了,在刑侦技术如此发达的现代,他也很难逃脱法律的制裁。

    这起案件所酿下的悲剧已经太多了,江崎纱季不想再看到,司无月的人生也因此被毁掉。

    或许那个名叫心楽的少女,在了结心愿到达彼岸前,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过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了司无月的理智,直到她把话说完,后者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波澜,她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可女人的直觉,依旧让她感觉空气有些不太对……

    汗毛没来由得竖起,好像气温都骤降了几度。

    嘶——

    是今天衣服穿得太少了吗?

    窗外天色放暗,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将两人笼罩进了遮阳篷的阴影里。

    逢魔时分,咖啡店里本该在四处游荡的地缚灵们,此刻却全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因为和江崎纱季看到的不同,

    在他们眼中,

    此时的司无月,简直就是被具现为实体的恐怖本身。

    即便他们并没有生前的知觉和意识,只能凭借执念漫无目的地游荡……

    但某种天然存在的恐惧与战栗,就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让整间店里都回响着此起彼伏的尖啸。

    心神丧失者之行为,不罚;

    精神耗弱者之行为,减轻其刑。

    霓虹刑法第三十九条,司无月也有所了解。

    对于这条法律本身是否合理,他并不关心;东京地裁依据这条法律所做出的判决,他也没有丝毫怨言。

    因为不管司法如何,那个杀害心楽的凶手从一开始,在他的心里就是个死人了。

    对于死人,司无月仅剩的情绪就是漠视。

    而他对司法判决抱有疑问,也只是想弄清楚,心楽案件的庭审背后有没有肮脏的腐败贿赂、钱权交易……

    以及,眼下他最为在意的事情——为什么精神病患尾随杀人这种事情,偏偏会被心楽遇到?

    换言之,为什么杀害心楽的凶手,会因其被鉴定为心神丧失的精神病患,从而逃脱刑罚?

    冥冥之中,他总有种感觉,整个事件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但无论如何,这起事件中每一个酿下错误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短暂的沉默后,司无月缓缓开口:

    “江崎学姐,不,江崎警官,”

    “我想请你站在职业组刑警的立场上,回答我一个疑问。”

    “那份司法精神鉴定报告,是否有串通伪造……或是误判的可能?”

    ……

    司无月的住处距离车站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不到的脚程。

    但毕竟是位于足立区的老旧公寓楼,这一路上,电缆线都纵横交错地穿过头顶,层层堆叠的空调外机和霓虹广告牌也随处可见。

    整栋公寓户型朝北,晴天也基本看不到太阳。

    司无月原本还计划着,等他考入东大医学部后,靠家教兼职攒些钱,在目黑区的合适地段租个好一点的房子,到时候和心楽一起搬过去,可没想到……

    他晃了晃脑袋,迫使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回到家中,在玄关换好鞋,随手把明诚义塾的通勤包撂在橱柜上。

    前世身为华夏人,司无月本就没有回家后高喊“ta—da—i—ma”(我回来了的习惯。

    自从心楽死后,也不再有这个必要。

    屋里拉着遮光帘,即使打开台灯,微弱的光亮也没有将室内的黑暗完全驱散。

    “它们”好像躲在角落里,暗中窥伺着他。

    司无月在书桌前坐定,半张脸被台灯照不到的阴影所笼罩,昏暗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家里很安静,只有钟摆平缓的响动。

    他闭上眼睛,随着脑海中的印象越来越清晰,屋里的灯光似乎电压不稳一样,渐渐暗了下来。

    凝如实质的黑暗,在他周围缓缓流动。

    接着,

    一本笔记凭空具现化在书桌上。

    这是一本黑色硬皮书,古朴、厚重,精装的封面像是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材质,通体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

    翻开书的扉页,黑色的纸张上印着几行醒目的白字。

    总则:笔记上所撰写的怪谈可以在现实成真

    1撰写怪谈需赋予其名称与形象

    2撰写怪谈需写明其起源与规则

    3通过怪谈传播恐惧,将获得恐惧点

    4通过怪谈惩处有罪之人,将获得罪业点

    5规则点可由恐惧点或罪恶点兑换,兑换比例为1:1

    ……

    恐惧点:1(注:可用于使怪谈成真

    罪业点:

    规则点:1(注:可用于制定怪谈规则

    ……

    这本笔记,似乎从司无月出生起,就存在于他的精神世界中。

    但他关于笔记的记忆,却不知为何被尘封起来。

    直到四个月前,他亲眼见到妹妹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心中不断翻涌而出的强烈愤怒与憎恨,才让他把那段隐藏在潜意识中的记忆挖掘出来。

    当他完全回想起了笔记的存在,笔记也随着他的意念,具现化在他面前。

    司无月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而他身上能够让幽灵们感到恐惧的力量,目前来看,应该也源自于这本笔记。

    闭上眼摩挲着纸张,从指尖传来的光滑触感,并不能分辨材质,但却能让他感受到书页中流淌的情绪——就像被忠犬舔舐手掌一样,能感到它的讨好、臣服与顺从。

    思忖间,笔记被翻到第一页。

    与扉页不同,整张纸通体纯白。

    上面也没有任何字迹。

    司无月从诘襟制服的内侧口袋,拿出了那支心楽送给自己的钢笔,他很有节奏地,用笔的尾端敲着本子。

    眼前再一次地浮现出,江崎纱季的面容。

    “很遗憾地告诉你,司法精神鉴定报告能够串通伪造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是误判的可能性,也确实是有的——”

    “如果犯罪嫌疑人足够聪明,并且深刻学习过精神疾病相关知识的话,完全有可能伪装出精神异常的状态,继而通过司法精神鉴定。”

    “在这一点上我和司君一样,对鉴定报告持有怀疑态度。”

    “不瞒你说,其实今天在和司君见面之前,我就和渡边检察官聊过了……”

    “我们一致要求法庭换一名工作人员,再次对嫌疑人进行精神鉴定,根据新的鉴定结果重新开庭审理。”

    “……”

    “是吗?”

    “那就拜托江崎学姐了。”

    司无月记得,在他离开那家咖啡店前,就是这么对江崎纱季说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司无月心里,却完全不在意什么新的鉴定结果。

    即使两次鉴定结果都没问题——杀害心楽的凶手,事发当时确实处于心神丧失状态,那自己就会放过他了吗?

    两世都生活在现代社会,法治观念确实早就在他心里扎了根,这也是他一直以来都没有动用笔记,而是等待法庭判决的原因。

    司无月相信刑法,但身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更相信朴素的自然法。

    “——谁使人流血的,人亦必使他流血。”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他苦苦等了四个月法庭判决,就是想亲眼看到,杀人凶手接受法律的制裁。

    可没想到,事到如今,竟然是这种结果。

    他给过霓虹司法一次机会了,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给第二次。

    既然东京地裁没能替心楽主持公道……

    那这个公道,就由自己亲自来给!

    心中敲定腹稿,司无月终于摘掉了笔帽,随即笔尖掠过纸面,缓缓传出一阵沙沙声。

    此前,司无月就有过对笔记所能书写内容的实验,所以第一次正式撰写怪谈自然也轻车熟路。

    仅仅片刻,钢笔就在他手中悬停下来。

    “219年4月1日,网络上一则名为‘有人见过这个男人吗’的话题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配图中男人的脸,让人隐隐感到恐惧……”

    “话题中大约有4人声称,自己曾梦到过这个男人……”

    寥寥几百字,书页上还附有一幅素描画像,占据了整页纸更多的空白。

    “第一则怪谈:梦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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