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柔原本傲然挺直的脊梁微微塌了下去,表情亦是变得凝重,紧攥的拳头用力到发抖。
萧靖芸心头难忍情绪,无力道:“今日你若知错,自去找平叔领这五十军棍!若你还是自觉无错……那便罢了。”
不知错,打了又有何用?
萧婉柔说不出话来,只死死咬着牙,起身离开清晖院去找钟丰平领棍。
“婉君,你去告诉平叔,念在萧家大事当前,手下留情。”她压低了声音说。
萧婉君颔首,转身疾步去追萧婉柔。
“长姐……”萧菀秀攥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小四会明白,长姐疾言厉色是因为对她存了厚望。”
萧家男儿尽损,徒留满门女儿家,想要撑起萧家何等艰难。
萧菀秀嫁入霍家,萧婉君不日将会出门经商,她并非觉得萧婉柔年纪小所以未做安排,而是想等萧家大事过后,再将萧婉柔放在身边慢慢管教一两年,便如她所愿让她金戈铁马尽展所长。
可她忘了,如今萧家已是如履薄冰,前路坎坷紧迫,已没有漫漫时光容萧婉柔这个单纯恣意的少女随心放纵。
经历失亲之大悲大痛,萧婉柔必须迅速成长为一个肩有担当,心智刚强,能撑起萧家一角的萧家女儿郎。
她望着今日这天高云淡、晴空万里,幽沉眸底杀气腾腾。
桓王鹰爪敢在背后捣鬼,计划铺排意图推波助澜,意图颠覆萧家,如今被戳穿……若还想指望全身而退风平浪静,绝无可能,她可不会给他们这般便利。
萧靖芸武功尽失,便以民言为剑,民愤为矛!
同是欲用民情民言为利器造势,那便斗斗看……孰优孰劣。
她看向立在清晖院门口,惴惴不安不敢进来的仆妇、婢女,唤道:“兰芝……”
兰芝闻声,疾步进来,见萧靖芸扶着萧菀秀要进屋,忙打帘。
“去叫你表哥过来,我有事吩咐他。”
“哎!奴婢这就去!”兰芝点头。
上房内,萧靖芸同萧菀秀坐在火炉旁,她亲自为萧菀秀揉胳膊。
在国公府门前,萧菀秀拦着四姑娘萧婉柔时全无防备,被那丫头不知轻重推撞在铜镶边的门框上,正正好撞在旧伤口上,侧身又生生挨了一鞭子,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或许是房间内太过安静,或许是因为在长姐身边就觉得安宁踏实,萧菀秀不自主开口……
“长姐……”萧菀秀垂着眉眼,鼻音尤其浓重,“今早我母亲身边的方嬷嬷替我外祖家传话,说……萧家满门男儿皆灭,我父亲和哥哥弟弟都已身亡,我也已嫁人。今上对萧家态度未明,让我母亲早做打算,向祖母讨一封和离书,省得受萧家连累。”
鎏金瑞兽香炉里,轻烟飘渺,满室弥漫着一股极为浅淡的馨香。
“二婶不会走的。”她声音很低,却十分肯定,因为上一世……便是如此。
她的婶婶们,虽说是在将军府荣耀时嫁入,可在将军府蒙难时,没有一个是软骨头,没有一个……弃萧家而去,甚至为了替萧家求公道,以命相逼今上。
“我知道。”萧菀秀低低应声,“我只是觉得世事无常,以前……外祖母总教导母亲要恭顺和善,好生侍奉公婆,可为什么萧家一出事,便在父亲尸骨未寒之际,让母亲去讨和离书,真的……好生凉薄。”
“慈母心肠,皆希望儿女余生安康顺遂!俗语有言……生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你莫怪你外祖母。”
萧菀秀心中的那点点愤懑和羞耻,因为萧靖芸一番话消弥,她转过头望着给她揉肩膀的萧靖芸,泪流满面:“不知道其他婶婶的母族,会不会要她们在这个时候离开萧家。”
“婶婶们,都不会走的!”她握住萧菀秀的手,语重心长,“所以,我们要帮着我母亲和婶婶们,撑起萧家!让天下之人看到,即便我们的祖父、父亲,所有的萧家儿郎都不在了,也绝无人可以轻贱我萧家门楣,无人可以轻贱我们的母亲和婶婶们!”
萧菀秀点头:“只盼六婶能一举得男!好歹能够支应萧家门庭!”
萧菀秀说到得男二字,难免想起清云院那个庶子,如鲠在喉:“我爹那个庶子……长街之事我已听说,简直不是个东西!怕是指望不上!”
萧靖芸不愿再提那个庶子,只道:“那个庶子你不必当回事,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六婶生男生女乃天意,强求不得!我们需按最坏结果来打算。”
“那日后,我萧家该怎么办?”萧菀秀哽咽。
“等祖父……他们回来,祖母会去求皇帝,准许我们举家回淮安祖籍,祖母会以为我大澧祈福为由,清居国安寺礼佛,身边留你三妹妹婉君。祖母命三妹妹女扮男装出门行商,为我萧家暗中积财……”
萧菀秀听到萧靖芸交底,顿时心惊肉跳。
她同萧靖芸相握的手收紧,心中颇为混乱,言语上也冒失起来:“举家回淮安?我也想回去!霍骁已搬出忠义侯府……淮安人杰地灵适合读书!我……”
比起留于大都,萧菀秀总觉得姐妹齐心在一起,才更让人觉得安心温暖。
她拍了拍萧菀秀的手,将萧菀秀稳住,才对她摇头:“先不说你已经嫁于霍骁,就单说我们萧家……能不能安然退回淮安还两说,若真能安然退回去,那大都城这里……我们绝不能全瞎全盲,你可懂我的意思?”
萧菀秀一怔,隐约察觉萧靖芸似乎在部署谋划着什么:“长姐……”
萧靖芸用力捏住萧菀秀的手:“此次,我萧家若能全须全尾退回淮安,大都这里需要有人来经营。你一向内秀,稳重。有你在大都……长姐才能放心。”
萧菀秀抿着唇,陡然明白了萧靖芸的意思,长姐这是为萧家将来打算,萧家……退回淮安只是权宜之策,将来长姐必然是要带着萧家回来的!
既已知萧靖芸有所布局打算,萧菀秀绝不会做那个拖后腿的,她抬眼眸色沉稳,颔首:“长姐放心,婉秀必不辜负长姐期望,在大都城内等着长姐回来。”
“大姑娘,我表哥来了!”兰芝在门外低声道。
萧菀秀闻声用帕子擦干了眼泪,整理仪容端坐在雕花铜罩的火炉旁。
“让袁子峰进来。”萧靖芸开口。
袁子峰进门,见萧菀秀也在,忙行礼,低着头规规矩矩不敢抬起:“大姑娘安,二姑娘安。”
萧靖芸坐于软榻小几旁,没有避开萧菀秀便问:“今日将军府门前的事情听说了吗?”
袁子峰眼明心亮,大姑娘唤他过来既然不避二姑娘,必是不怕二姑娘知晓,老老实实应道:“听说了,大姑娘只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