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原大人!”
巫原循声望去,林中闪出的是繇和五个斟鄩氏弓手,他迎上前去,一拍繇的肩膀笑道:“一看这箭法就知道是你了。米在哪里?”
繇一头大汗,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心有余悸地说道:“真是好险!米去泓水那边通知我阿爸了。在下这里人少,此地不可停留,巫原大人快撤走吧!”
巫原却不着急,望了望天色说道:“一直没见到巫抵跑出来,等一会儿天黑了,我们找人回去聚落探探消息。”
天色昏暗,聚落中心的广场上点起了篝火,四周有族兵把守,戒备森严。白天参加族会的大小巫觋及其手下的巫汉们都被羁押在此,几具尸体刚刚被族兵们拖回,摆放在广场的土台前。
“巫抵,这个人是谁?”仲容长老指着一具尸体厉声喝问道。
巫抵跪在前排,低着头一声不吭,他早就认出那尸体是巫原手下的一个斟鄩氏人。
巫抵被通知离开的时候并未在意,因为他压根不相信一贯谨小慎微的仲容长老能拿自己和巫觋们怎么样,况且当时大家气势如虹,已经完全压制住了长老仲容的声音,掌控着局面,身边的一众手下也正在兴头上,又有广大的乡亲们围观,这种情况下哪有自灭威风,拉下脸来开溜的道理呢!
“这人是从巫抵院子出逃时被射死的。谁认识他?是不是外乡来的?”
一个军官手提着石矛,在巫觋们身前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冷冷地说道。
巫抵手下的巫汉们紧张得大气不敢出,都低着头不出声。忽然扑通一声,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跪在巫抵身边的一个巫汉被那军官拖出,一脚踹翻在那尸体旁边。
“说!”军官大吼道。
那巫汉撇了一眼巫抵,带着哭腔说道:“小人真的不认识此人啊!”
“啊!”
惨叫声响起,那军官的石矛已刺入了巫汉的胸口,那汉子挣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军官拔出石矛,用带血的矛头指着下一个巫汉,森然说道:“你说,这人是谁?”
带血的矛尖在眼前晃着,热乎乎的腥气扑面而来,那巫汉顿时吓破了胆,忙不迭地叫道:“大人饶命,这人是从崇地来的,不是本地人,他住在巫抵大人院子已经有好多天了。小的就知道这些,全说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此时,一个在台上一直冷眼看着的青年人微微点了点头,对身边披着长袍的头领轻声说道:“隤皑大人,看来果然有崇地的人在背后捣鬼!”
这头领正是高阳氏的弓正长老隤皑,而他身旁的青年则是代表子喾的柏昭。隤皑这次带了大队前来,本以为只是作个威慑,可派去追捕几个巫汉的军官竟然被人一箭射死!他这才相信了子喾和柏亮先生对崇地斟鄩氏的怀疑。
听到柏昭的话,隤皑恨恨地说道:“没想到崇地不止有贼巫参与作乱,还有凶徒杀伤我兵将,我已布下人手,定要把贼人们都抓回来!”
柏昭点头说道:“好,那就全看将军的了。”
隤皑看了一眼台下羁押的几十个巫觋和巫汉,皱着眉头道:“按照子喾少君的意思,这些背族通敌之人应该如何处置呢?”
柏昭淡淡地说道:“审完了杀。”
“报告巫原大人,巫抵和广场上的巫者都被抓了,凶多吉少。”深夜,派出打探消息的人终于回来了。
“高阳带兵过来的是什么人?”巫原追问道。
“听说是高阳氏的弓正隤皑。”
“你如何得知的?”巫原怀疑地问道。
“小的在巫抵大人的院落里碰到一个巫汉说的。”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巫原已经低叫了一声“不好!”
繇也猛然意识到危险,一回手,抄出了背后的大木弓。
几人抬头一同朝探子回来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月色之下,影影绰绰的可以看到大队的敌人正悄无声息地向众人所在的山岗掩袭而来。
“大人快向西去,见到三堆篝火便是咱们接应的人,我绕北边去拖住他们。”繇急忙说道。
巫原一挥手中的木杖说道:“我们一起走!”
繇急道:“大人没带弓箭,留下无益。大人离去越快越远,我在后面越容易脱身。”
巫原心知繇说的是实情,一咬牙,带上两个随从,转身下岗向西去了。繇待巫原三人的身影没入林间,旋即带着剩下的十来个弓手向北面的林中潜行而去。
跟踪那探子寻来的高阳兵足有一百多人,分成三路扑来。从北面包抄而来的高阳兵来到半坡,正经过一片草地,不料侧前方林中突然射来一阵羽箭。突前的几人相继中箭,伤者倒地哀嚎连声,其他的人纷纷呼喊着退回到树后躲避。一阵混乱之后,有兵士看到对面再无动静,便从树后现身,上前来查看受伤的同伴,不料对面林中人影一闪,嗖的又是一箭飞来,那上前的兵士连声都没出就一头栽倒在地。
高阳氏军兵一边鼓噪一边胡乱地向密林中回射,却没人敢再上前了。
繇知道因为天黑,双方又都没有点火把,眼前这股敌人摸不清己方的虚实,一时半会儿不敢冲过开阔地,但是其它方向的敌人听到喊声必会赶来。他一击得手之后,便趁着这短暂的时机,迅速带队朝西北方向退走了。
繇为了吸引追兵,不必刻意绕行林间的空地和草场来隐藏行踪,而且他有小时候和父亲一起逃亡的经验,知道时刻辨明方向的重要。林中黑暗,但因为走直线,所以十几人的小队伍没有跑散,可这样一来,敌人也同样不容易甩掉。
就这样边打边跑,繇带路先奔西北,再折向西南,而高阳氏的追兵也一直跟在后面。天快亮时,繇钻出一片密林,一眼看见不远处的高地上有三点火光,正是他和米商定的信号。
因为有弓正隤皑下的死命令,所以高阳氏的追兵也没想过放弃。
“行正大人,前面发现火光!”
听到报告,高阳氏的领军行正紧走几步,来到队伍前边,只看了一眼便冷笑道:“哼,这吓唬得了谁!贼人自暴行踪,我们分两路过去。一会儿天就亮了,看这群老鼠还能往哪里钻!”
繇一行人奔向火光,来到半坡,林中迎出几人,领头的正是米和巫原。
众人进入林中,繇见米和巫原身边只有三十几号人,顾不得高兴,指着身后的方向急道:“追来的敌人近百,我阿爸的人呢?”
米却并不慌张,晃了下手中的竹矛笑道:“放心吧,翼叔早有安排。”
很快,大队的高阳兵就追上来了。
到了半山坡,忽然树林中喊声响起,一阵乱箭劈头盖脸地射来,高阳兵顿时乱了阵脚。紧接着,一片黑影从斜刺里冲出,直扑高阳兵的侧翼,正面的繇、米和巫原也率队冲下坡来。大部分斟鄩氏人是以逸待劳,而高阳氏人都跑了一整夜,早就筋疲力尽,又被两面夹击,队伍立刻溃散,转眼间就被杀死了大半,剩下的四散而逃。
奉命迂回包抄的另一小股高阳兵听到喊杀声,还没来得及赶到战场,就看到大队已经死的死逃的逃,顿时泄了气,慌忙回身林中也逃走了。
天色已明,大地恢复了沉寂。
斟鄩氏人一边捡拾着武器,一边救助伤者。东方将将露出的第一缕阳光照着战场中一个健硕修长的身影,一袭青衣,披着一抹亮色,手中的青金矛头在晨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芒。
金属的光芒,是那个时代神一样的存在。
轩辕之丘的观天台正在扩建之中,它有一个后世人们所熟知的名字,昆仑。
工程要赶在各地的巫觋和祭司们来觐见之前完成,可谓时间紧任务急。可是这天,工地上正忙得脚朝天的大巫咸巫喜却被帝君颛顼的小臣硬生生地叫进了内城。
“哈哈,大巫咸,你看这是谁来了。”
刚一进门,就听到颛顼笑着招呼,巫喜一看,大屋中已有四个人起身相迎。
“夫人、放大人,好久不见啊!”
巫喜认得这是颛顼的夫人幄裒和高阳氏的工正放。
“大巫咸,好久不见。”
幄裒和放回礼道。
“大巫咸。”
接着见礼的是经常见面的少君儒,他是已故夫人女娽的儿子,一直跟在颛顼身边。
“子儒。”
巫喜回礼,却见子儒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神态恭谨,和子儒年纪相仿。
“小子高阳氏柏昭见过大巫咸。”
那青年向巫喜行礼,恭敬地说道。
“柏昭?”
巫喜正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这孩子到底是谁,只听颛顼笑道:“这是柏亮先生的族子,是子喾从高阳派来的特使。”
巫喜不知道为何有幄裒夫人和工正放来到帝都,更不懂为什么子喾还要再派特使前来。
他正心中疑惑,便听颛顼接着说道:“我知道近来大巫咸事务繁忙,但是今天的事干系重大,又必须尽快筹备起来,所以才不得不把你叫来呀。”
巫喜忙道:“哦?那是什么事,帝君大人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