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不愿意谈话走入温柔的境地，急忙伸出一只手，捂在中秀的嘴上，问道：“我儿子成绩那么好，凭什么安排他坐倒数第二排？”中秀要把梨花的手推开，就要成功时，梨花站起身，把另一只手也捂上去，还不忘扭头质问郑校长：“班里最差的那小子，为什么坐正数第二排？”郑校长说：“你说的情况，我得了解一下。”中秀把两只手推走，用最温柔的语调表达最坚定的决心：“这样不负责任的班主任，必须换！”黄倩倩忍不住问：“你们到底要换谁？”梨花说：“都要换。”郑校长摇头：“这个换人的理由不充分。”“不充分也得换！”梨花圆睁双眼，拍一下自己的大腿，“他这样欺负人，是不是俺没送礼？”

    郑校长笑了笑，严肃了表情：“我们学校有家长给老师送礼的吗？”梨花答道：“我听说城里都这样。”“可是，”郑校长明确指出，“我们这儿是农村啊。”“天下乌鸦一般黑，人心不足蛇吞象。”中秀毫不客气地说，“所有老师都一样，都想人送礼。”郑校长提醒：“你不该把想象的当成真实的。”黄倩倩问中秀：“你家孩子也坐后边？”“我家孩子坐第一排，”中秀温柔的声音里带着骄傲，“正数第一排！”梨花看了看中秀，鄙夷道：“你家那傻瓜坐哪儿都没用，考试不及格！”

    这话难听，伤人，特别是对着母亲糟蹋儿子。可是，中秀听了，不光没生气，反而乐了：“我又不指望他上成学，能在学校里长身体就行。”梨花只看到了中秀脸上的乐，却没有理解中秀心中的不快，竟然还在贬低：“你家那么小的个子，只能坐第一排。”“个子小怎么了？有人早长，有人晚长啊。”说到这里，中秀再也忍不住怨怒，气呼呼地说，“到现在，你也才长这么一点点嘛。”一边说，一边伸大拇指和食指比划。

    黄倩倩匆匆一笑，赶紧捂住嘴。郑校长也不想看两个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由一件事说到另一件事，将同一战壕的战友变为互相攻击的对手，连累得自己也把宝贵的时间消耗掉，就把话题拉回来：“不按成绩排座位，这是好老师啊。”“我儿子成绩好，”梨花尖声说道，“不坐前面就不行！”中秀也抛下旧怨：“语文老师就得换！”黄倩倩终于忍不住：“你们说的到底是谁啊。”

    冷老师被郑校长打了电话找过来，中秀和梨花竞相质问：“你叫学生多读书，这不耽误做题目吗？不多做题目，还怎么考高分？”“你让学生修改作文，太不负责了！”“你不让带手机到学校，孩子想打游戏怎么办？”“你经常拿稿费，不分一点给学生鼓励他们，太自私了！”“你说分数不是最重要的，这不是坑人吗？”中秀和梨花这一通乱棒，打得冷老师晕头转向。最难堪的是，黄倩倩目睹了自己的尴尬。

    “你上课不讲，叫学生到你家里补课，太坑人了！”冷老师打了个激灵，也同时醒转过来，反问道：“上课不讲，我在课堂里干什么？我什么时候带过一个学生到家里，或者别的地方补过一次课？”梨花冷笑一声：“哼，你没补，你们学校还能没有老师补？”郑校长急了：“我们学校哪个老师补课的，快告诉我。我现在马上叫他检讨，退回违规收入。”“得罪人的事，我可不干。”梨花这样说，显出了心直口快者圆滑世故的一面。

    黄倩倩瞟了冷老师一眼，眼睛里有忧虑，有无奈，还有痛苦，整张脸显得黯淡无光。郑校长想说话，张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硬生生把叹息给压了回去。冷老师苦笑一下，问道：“你们今天过来，到底要做什么？”“你这班主任不能当了！”“你这语文老师得辞职！”二人表明了立场，语气特别坚定，眼里满是自豪，仿佛已经获得了胜利。“就凭你们的一面之词，我就不能当语文老师了？”这样问了之后，冷老师又苦笑了一下，“是你们懂语文，还是我懂语文？是你们专业，还是我专业？”中秀满不在乎地说：“语文谁不懂！”梨花冷笑一声：“哼！你那专业，我们不承认！菜市场那些卖菜的，随便拉一下过来，都能教语文！”

    孔老师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听到中秀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的最冷硬的话，看到梨花的愤怒和轻蔑，黄倩倩的错愕与痛苦，郑校长的不乐和无奈，冷老师的尴尬和苦涩，将脚步停在了门口：“你们有事，我等会儿再过来。”说着，转身要回去。“不要走。”郑校长急忙说道，“你进来。”孔老师扭身回来，笑着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啊？语文老师不需要专业资格证书了吗？”梨花指着冷老师：“我们两个家长过来，不能让他做班主任，不能让他教我儿子语文。”孔老师收起笑意，问道：“你们了解冷老师，知道冷老师的语文课吗？”冷老师摆手，示意孔老师不要过问。“我们不知道，”梨花说，“也不想知道。”“你们作为家长，怎么不想知道孩子语文老师的情况呢？”孔老师笑了笑，“你们要是不知道，我来告诉你们。”“我们不爱听！”态度坚决地拒绝孔老师之后，中秀将脸转向郑校长，“你们不要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们。”

    “你们不爱听，我就不说了。”说着，孔老师将请假条递给郑校长，“我请假。”郑校长接过请假条，看了看，问道：“今天是他们的被杀纪念日？”孔老师点头：“八十年了。”郑校长签了字，慨叹道：“英雄啊，英雄！一门七英烈，了不起！”孔老师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倒情愿他们不做英雄，就是一群普通人，能在这世上平平淡淡地活着，一个一个老去。”中秀说：“日本鬼子真可恶！”温柔的语气里展现着慷慨激昂。“向英雄学习，向英雄致敬！不忘国耻，建设祖国！”梨花右手握成拳，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日本鬼子，我操你祖奶奶！”黄倩倩笑了一下，马上意识到不管梨花最后这一骂有多突兀，这个时候都不能笑，不该笑，赶紧将笑阻压住。

    梨花看到了黄倩倩嘴角那一抹刚露头，就被打压回去的笑意，很不高兴，冷冷地对黄倩倩说：“你这笑，是对烈士不尊重！”黄倩倩红着脸，摇头：“我没笑。”那模样，像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你笑了！”说着，梨花将脸转向中秀，“你看到她笑了吧？”中秀看了看梨花，又看了看黄倩倩，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也就避免了当即表态。梨花指着中秀，瞪了一眼，又将其他人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孔老师身上：“你们这些老师，不恨日本鬼子，不尊敬烈士，真是白瞎了！”黄倩倩红了脸，几乎要哭出来。孔老师争辩道：“我一家七口人、八条命被日本人毁了，怎么不恨？”梨花问：“你哥哥跑日本去，也是恨吗？还找个日本娘们！你要是真恨日本，就得叫你哥把那个日本女人给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