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双头四臂的魔物跌落前,陈秋已经向后撤了一步。飞扬的灰烬只能飘落到他的脚边,而不能染上他的衣衫。
这好像比一代大侠还帅啊。
王树人惊叹不已,刚树立不久的梦想都出现了动摇。似乎成为一位道士,是比成为一代大侠更好的选择。
只可惜,修法破家可不是说说而已。他连传说中的道法秘籍都没见过,更何况学习道法,成为道士呢?
不对,好像也见过。
王树人又想起当时陈秋捧着的那本《玄光分天色》,暗自猜度它会不会就是一本修行秘籍。
大伯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他由衷赞道:“道长好犀利的法术,转眼间就搏杀了那恐怖的魔物。”
梅大旺也道:“多亏了道长出手,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对付这个怪……这个魔物呢!”
陈秋微微闭目,身上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渐渐暗淡熄灭了。鼓荡的衣袍也再度垂落下来,更显得他面容清癯(注1,身材瘦削。
他再睁开眼时,那种摄人心魄的精光已经收敛了,瞳孔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不知是不是王树人的错觉,他头顶的白发好似更多了。
随即,他轻轻摇头道:“魔物诡谲邪异,流毒无穷,天下修士人人得而诛之。此乃分内之事,不足挂齿。而且这魔物本就不算强大。而且因为现在刚成型,还没能吞噬血肉邪念,正是它最虚弱的时候,才能如此顺利。”
此时已经有许多村民围了过来,他们站在远处交头接耳,不时还对着地上焦黑蜷缩的尸体指指点点。王志豪主动靠近了他们,挥舞手臂,高声喊道:
“乡亲们,我是县衙的捕头。此处有邪修布置,诞生了魔物。不过现在没事了,魔物已经被我们击杀了。如果还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直接告诉我,以免这邪修还有什么布置。”
村民们议论的声音立刻大了起来,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越众而出。她看起来得有四十多岁了,虽然头发尚且乌黑,但额头的皱纹已然深刻。她的肤色棕黄,大腹便便,看起来既高且壮。
这女人的嗓门也大,即使王树人离得有十几步远,也听得清楚:“这里可是神使的居所,怎么会有邪修布置呢?怎么可能,你们别乱说啊!”
王树人闻言楞在了当场,看着那焦黑蜷缩的魔物尸体,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旁边也有看了经过的村民出言解释,说那确实有个长了俩头四只手的怪物,从神婆的屋子里出来。现在尸体就在旁边躺着呢。
谁料这女人又道:“一个怪物罢了,能说明什么?”
“这么一个怪物,怎么从你的神使的居所出来了?难道说,就是你的那个神使搞出来的?”梅大旺出言问道。
王树人靠近了一些,在一旁看着热闹。闻言很是赞同,这神婆惯会用些邪术,搞出来这么个魔物,当然也是在情理之中了。她自己和那个后来进到她屋中的女人,加起来不正好是两颗头,四条胳膊吗?
女人一听此话,当即变了脸色,指着梅大旺连连逼近道:“你怎么说话呢,啊?你怎么说话呢!神使多么仁慈,怎么会搞出来这样的怪物!”
梅大旺也不甘示弱,当即就要顶上去,和她来一场“文争武斗”。
可忽然有一只手伸出来拉住了他。梅大旺回头看去,陈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对着他摇了摇头。
陈秋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没必要和她争论什么,当务之急是检查一下玉芹还有没有什么手段。”
王志豪也道:“梅大旺,你和卫献,王树人陪陈道长看看屋里什么情况。最好是能到找到点证据,把这个案子办的漂亮。这要过节了,几位大人不会吝啬赏赐的。”
梅大旺仍然觉得胸中有气,却也明白此时不是他任性的时候,应了声是,转身向神婆的大屋里走去。
王志豪则转身对陈秋抱拳道:“陈道长辛苦。”
陈秋已经转身在往大屋里走了,闻言并未回头,只是挥挥手道:“无妨。”
王树人也跟在他们后面,小心地绕过了地上的血迹,走进了屋子。
可惜,他刚才的努力是徒劳的。屋里纵有一丈多,横约两丈宽,全以木板铺成的地面,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了。想要鞋底不沾上血迹,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查案要紧,王树人身形只是略微顿了一下,就咬紧牙关走了进去。
屋中的布局很是复杂,一眼不能尽收。不过这么大的一间屋子里,只有一扇矮窗,让人看着就感觉到一种压抑。
王树人不禁想到了花本茂说惑心术是“通过阴暗的环境,香炉中的药物,还有特殊的语气,造成一种引导的效果。”又回想起神婆当时拨弄香炉的动作,和摇曳诡谲的光影。他忽然转头,对最后进来的卫献道:“不要关门。”
卫献愣了一下,看看了外面,点头说:“好。”
陈秋是第一个进到这个屋子中的,此时已经站在了正对着门的墙附近,端详那装饰豪华的神龛。
神龛中供奉的,那尊有三颗头,七只手的怪异神像,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只留下金灿灿的烛台,上面的蜡烛也不见了。神龛边上,神婆曾经坐过的躺椅已经碎成了一地的竹片,大多也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只有少部分还看得出来原本的样子。
陈秋见他们都进来了,转身问道:“这神龛中原本供奉的像,是什么样的?”
上次去找过神婆的人中,只有王树人还在场。其他人自然都把目光投向了王树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王树人略一思索道:“那神像有三颗头,七条手臂。三张脸分别是哭,笑,和愤怒的表情。七只手中一只手向前伸出,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剩下的六只手全在背后,相互交错,看不见手势。”
“伸出的那只手,是什么样的?”
“好像是,有指头收回来,然后大拇指压上去。”
“是这样吗?”陈秋说着,伸出左手。左手中指及无名指向内弯,大姆指压住了中指及无名指指尖,食指和小指指向前方。
“不是。”王树人凭借模糊的印象,又道:“好像是一根指头收回来。”
陈秋再次伸出左手,将大拇指与无名指捏合,其余手指平伸。皱眉问道:“是这样吗?”
王树人见了立刻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笃定道:“就是这个手势。”随即,他看陈秋的表情不好看,又问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陈秋道:“与邪魔外道有关,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王树人不解:“不是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吗?”
陈秋看了他一眼,又解释道:“有些邪魔外道的东西,就像惑心术一样。你要是道行不够,知道了,就是中招了。而且所有邪教的档案都保管在宣法司中,未经允许不能透露其中的内容,也是这个道理。”
宣法司又是个什么地方?
王树人发现自己不了解的东西随着不断地了解,反而像是越来越多了。可惜陈秋已经又低下头,摆弄起了那个金色的烛台。看来陈秋是不会愿意给他讲讲,宣法司是个什么东西了。
但为了保险起见,王树人还是问了一句:“陈道长,我们现在直接散开寻找线索,会有什么危险吗?”
陈秋闻言头也未抬,只是扬手,甩出了几张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符。其中一张符纸飘飘荡荡,到了王树人身前,被他一把抓住。梅大旺和郭阳也大概如此,王树人见状颇有些震惊。好神奇的手法,同时扔出来三张符,居然还有准头。
而陈秋的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拿好这张符,应该能保你们无恙。”
王树人低头一看,却是一张摄魂辟邪法符。刚才他是见过这张符在那魔物身上发威的,顿时安心了许多。和卫献,梅大旺二人一合计,正好现在有三个人六扇门,一人选两个搜查就行。
三人很快分完了各自的调查范围,分别进了一间屋子。
王树人进的屋子大概是一间卧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床。卧室的布局不像堂屋那么复杂,床边上有柜子和书桌,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陈设了。
不过,这屋子里好暗啊。
王树人并没有带上门,却感觉暗得难以视物。他抬头看了一圈,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屋子竟然是没有窗户的!
王树人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堂屋中正捻着手指,不知是在做什么的陈秋,又捏紧了手中的符箓,走进了卧室中。
检查了一番之后,王树人虽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心头的疑惑倒是越来越多了:
柜子里只有几件小孩子穿的衣服,虽然没有灯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但从摸上去的质感来说,应该是棉质的。而且已经有些年头了,布料已经显得疏松。可是从来没听说神婆有过什么孩子,难道这几件小衣服是给她接生的那些小孩准备的?
而且书桌上也干净得很,因为没有光亮,王树人是用手摸过一遍的,感受更为深刻。这木头的质地也不是特别硬,却连哪怕一点划痕都没有,完全不像是有人用过的样子。
他又掀开了床单被褥,还是一无所获。
徒劳了许久,他感觉有些不对劲,这屋子怎么干净得像是从来都没有人住过一样。哪怕是客房,也应该有些使用过的痕迹才是。可这件屋子,没有丝毫这样的迹象。
再考虑到如果是人住的卧室,怎么也得开一扇窗户,见点光吧?
除非,这本来就不是给活人住的地方。
王树人被自己的这个推测吓得后背上都冒出了冷汗。他借着门口投射进来的光,退回了堂屋中。
陈秋左手里正拿着一个打开了盖子的香炉。这香炉颜色红的发紫,看上去像是铜质。形状类似于一个小小的圆鼎,三足两耳,表面有复杂的花纹,还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神婆用过的那个香炉了,透过圆口,还能看得见其中积了大半炉的香灰。而王树人刚才看到陈秋捻动手指的动作,应该就是在捻香灰了。
他在分析神婆烧的香是什么?
王树人想到了自己的回忆石,如果神婆的香是在这里配成的话,他是不是可以直接用回忆石看到配制的全过程?
甚至可以说,只要他把神婆施展惑心术的准备和过程都能模仿下来,学会惑心术,貌似真不是不可能。
王树人眼睛猛然一亮,然后又慢慢暗淡下去。
可惜,这样的机会还真不好找。必须得他独自在这里,不能被别人撞见才行。
就连陈秋这样,真正的道士都不知道有回忆石这样的东西。那这石头的价值,恐怕还在王树人的估计之上。
如果真是什么稀世珍宝的话,那他就必须得藏好了。要是让修士老爷们知道了,被夺走都是不错的下场。话本里那些杀人夺宝的故事,简直能说上三天三夜都不会重样。
王树人一边盘算着,一边推开了隔壁的门——这是他所分到的,需要探查的另一个房间。
这间是厨房,锅碗瓢盆倒是全有,不像郑思博家那样搬了个一干二净。
厨房的陈设也不复杂,而且有两扇窗户。王树人还是没有带门,快步走上去把两扇窗户统统支上,斜阳照在他身上,叫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心。
仍然是翻了一遍,厨房也没什么可藏东西的地方,很快王树人就结束了翻找,陷入了沉思。
难道说,郑思博和神婆都早早发现了端倪,准备好了一切?
可是,郑思博全身而退,神婆却变成了怪物啊。还有那个进来找她,和她一起变成怪物的女人,又是什么人呢?
神婆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所以选择了鱼死网破。而她在此之前特地销毁了所有证据,就是为了保住她的同伙?
不过,她都死了,为什么还要保住同伙。难不成能使出如此丧心病狂的邪术的女人,竟然还讲江湖义气不成?
王树人边思索着,边走回了堂屋。卫献还没有出来,梅大旺已经在堂屋等他们了。
见王树人出来,梅大旺迎刚想要说什么,就见原本低头走路的王树人猛然抬头,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朝一个房间跑去。
他想到那个没有窗户的卧室中,住户会藏在哪里了。
王树人冲到床边,屈指敲了敲,是空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