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黑透了,巨大的城门紧闭。
不过总有需要半夜执行公务的官差,或者遇到特殊情况的百姓。所以在大门的边上,还有一个可以供行人通过的小门。由壮班的差役负责看守,按照规定,每个经过的人都要接受盘查。
守门的是一个老大爷,他年轻的时候应该算得上身材高大,但此时已然坨了背。脸上的皱纹如同橘络般交错纵横,用昏黄浑浊的眼球打量了众人一眼,然后脸上慢慢堆起了笑容,用沙哑的嗓音恭敬地开口了:
“王捕头,您辛苦啊。”
说着,他掏出钥匙,去开门,丝毫没有要检查他们的意思。
王树人看得是震惊不已,说好的规定呢?
这都不是放水的问题了,他们这么多人,这位大爷是看都没看一下。完全超出了敷衍了事的程度,简直是装个样子都不肯了。
不过王树人明白,此时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人家怎么办事,也轮不到他来管。他沉默着看大伯和这位大爷笑着谈了些话,然后一招手,带着众人进了小门。
除了王树人以外,其他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虽然规矩是一样的,但人毕竟是不一样的,又怎么可能接受一样的检查呢?
陈秋进城之后,就对王志豪道:“贫道今日动法太多,颇有些神思疲倦,便先行告退了。”
王志豪抱拳行了一个道礼,笑道:“今天实在是麻烦道长了,日后王某必会登门道谢。”
陈秋也抱拳回礼道:“王捕头太客气了。”
陈秋转身离去,其余人继续有说有笑的,回到了县衙的宿舍中。而王树人回想起前几天在莫问符店,大伯还和陈秋针锋相对。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多年的老友一样,那叫一个和气。
他忽然感觉自己虽然渐渐熟悉了捕快的职务,也了解了县衙的运作,但却始终没能真正的融入这些人中。或许是因为先前心神被案子牵扯,他直到如今,才发觉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好像是一个旁观者,抽离于众人的热闹之外,安静的走到了宿舍。
不过片刻,郭阳就带着哈欠连天,仿佛随时可能睡过去的严小蓉和李七走了进来。宿舍的床位坐满了大半,王树人还是第一次见捕班的成员到的如此齐全。
王志豪并非喜欢拐弯抹角的人,见众人都到齐了,便直接开口:“咱们这个案子查到这里,也就算是完事了。”
王树人闻言又是一愣——那个杀了老田头儿的厉鬼还没有找到呢,怎么就算完事了?
王志豪对上他惊愕的眼神,笑着解释道:“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那个神婆有养鬼之类的法术,想必是她驱使厉鬼杀了老田头儿,然后又试图嫁祸给陈秋。郑思博也是她安插的内鬼,可惜咱们技高一筹,看破了她的诡计。
她自知必无幸理,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使用了邪术,把自己和那个女人缝合成了两头四臂的魔物。要不是咱们反应及时,还真让她得逞了。
不过最后结果是好的嘛,那个厉鬼即使被她的同伙带走了,肯定也不敢在这里继续作案了。咱们只要把卷宗写明白交上去,自然就算是结案了。到时候咱们都是维持旨酒节顺利进行的功臣,赏赐自然是少不了的,大家也都能过一个好节了。”
王树人忍不住问道:“可是神婆杀死老田头儿是为了什么呢?她最后把自己变成了魔物,也要先销毁证据,又是为了什么呢?还有那个杀了老田头儿的厉鬼,难道就让它跑了?”
“那些邪修练的法术阴毒无比,练坏了脑子有什么稀奇。至于那个厉鬼,只要不影响了旨酒节,咱们去管它干什么?”
王志豪脸上笑容不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王树人虽然觉得这样不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在王树人旁边床位上的郭阳看他眉头紧锁,也出言劝道:“咱们来当这个捕快,不就是为了端上官府的铁饭碗?那么较真干什么。就算你最后把这些都查出来了,不过也就是吃力不讨好罢了。”
王志豪也点头道:“你郭伯伯说的对啊,上面的大人不过是要旨酒节能顺利进行,别有什么差错,影响了他们的政绩。底下的百姓,也只想要咱们严惩凶手。现在神婆已经死了,陈秋还把一个厉鬼打到魂飞魄散,也算是给百姓交代了。
而对于咱们来说,现在把案子结了,也算是一点功劳。这不就是皆大欢喜吗?何乐而不为呢。”
是这样吗?现在结案对所有人都好?
王树人张了张嘴,又复闭上,他感觉到一阵茫然。他一直以为这个案子应该像话本里讲的那样,正义的大侠审判了所有的凶手,才能让结局皆大欢喜。
可他们其实连这个案子究竟是怎样的都没能查清楚,也能够皆大欢喜吗?
王志豪并没有再多劝解,而是交代了些最近要注意的事情。比如旨酒节将近,会有很多外地人涌入各个客栈,难免鱼龙混杂,也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出现摩擦。
到时候县衙会临时征调一些民夫,三班衙役全体出动,每个人都带着几个民夫,来维持酒泉县的治安。捕班人数不多,但质量在三班衙役中算是最高的,负责的就是南市那几个大客栈的治安。任务并不轻松,不过时候每个人分的补贴也多一点。
听到补贴,在场的捕快除了王树人都打起了精神,纷纷保证肯定能完成任务。
王志豪见状点点头,又激励了大家两句,便挥手道:“散了吧,以后就不用守着那个小巷了,大家也能睡个好觉。”
众人纷纷应是,起身离开了。
王志豪也起身,拍了拍王树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要在这个世上活得好,首先就要懂得人情世故。这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只要你能让所有人都高兴了,自然也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之中,似乎带上了些许的自嘲:“我也是用了很久,才能明白这个道理的。呵,慢慢领悟吧,你未来的路,会比大伯长的。”
他转身离去,魁梧的背影转瞬淹没在走廊摇曳的火光中,只留下王树人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