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弟。”
正踌躇不解间,忽闻有人唤他。
刘全回头时,便见一位身着浅碧纱衣的捧箫女子款款而来。
这女子容貌端丽,举止娴雅,温柔可人,实在见之忘俗。美人如斯,诗意隽永,恰应了那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便是崖中万顷松涛,也因这女子平添了一份‘山明水净夜来霜’的空灵清新之美。
刘全见了她也不由展颜,心中重重抑郁一扫而空。
“穆师姐。”
刘全忙起身相迎,邀她入亭中落座。
“许久不见师弟了,师弟今日出关,可是修行又有所进益?”
穆女仙倒比他更熟悉这亭中陈设,轻车熟路自小屉中取来杯盏小炉,自顾自生火烹茶。
刘全这才发觉亭中添了些陈设,那一面销金屏风与水云绡制的纱帘无不是女儿家才有的细腻心思,想来此处是穆师姐费心打理收拾出的。他因心思不属,却不曾留意此处有主,擅入其中实在是失礼。
当下心中便又生出些羞惭来,拱手行礼道:“让师姐见笑了,实在是修行遇上瓶颈,便想着走动走动,不想叨扰了师姐清净,万望勿怪!”
穆女仙却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此处也不是我私产,不过是见此处实在风景秀美,便稍稍布置一番罢了。”
“师弟不怪我厚颜占了这宝地自用已是宽宥,我又何来颜面怪罪师弟擅入?”
二人一阵客套,炉上净水也已滚了两遭。
刘全本想就此告辞,免得误了穆师姐雅兴,怎料这女仙极力挽留,几次邀他品茗。
盛情难却,刘全便又坐下,只绞尽脑汁想些夸赞的言语,只都不甚满意,唯恐唐突了师姐。
正急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之际,忽瞥见厅中挂出一幅新楹联,上书:松荫在地清于水,兰气当风静若人。
默默品读,只觉口齿留香,不由眼前一亮,出言问道:“这楹联可是师姐所作?”
穆女仙微微颔首,笑道:“正是于此处观景有感而得,师弟以为如何?”
“此句甚妙,想来及至月上中天,所见之景便与师姐所提仿佛。”
刘全见穆女仙面上笑容更盛,胸中万语千言一时尽数散去,反倒显出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只呆愣看她,久久移不开目光。
穆女仙见他如此,也是面上飞红,只将茶盏推给他,低头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此时无声胜有声。
见师姐不似无意,刘全顿时心跳如鼓,似是自这温情脉脉中得到莫大勇气,他正欲倾诉心意,便见一道遁光疾驰而来,正是隐仙派当代掌门樗里子。
“徒儿何在?且速速去取了解火毒的丹药来!”
二人不敢怠慢,忙遵令而行,取了灵药送入崖上主殿。
他二人来时,殿中早已有诸师门长辈久候,樗里子正与几位长老争论着什么。
刘全听了一耳朵,方知是洞天中闯进来个生人,心下也是一惊,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那生人模样倒是道气盎然,看着很是正派。因中了火毒之故,浑身赤红滚烫,身下的玉竹床榻也被灼出些微焦痕。
诸位同门止不住骚动,议论起这生人是如何闯入隐仙洞天,私底下猜测是护山大阵出了纰漏,隐仙派困守洞天的难处或可迎刃而解。
唯有刘全,他见那生人时,不知为何心中五味杂陈。
有熟稔、有忌惮、有亲近、更有敌视!
樗里子与几位长老也商议出结果,先保下此人,再打探其闯入洞天的路径门户。
众人起初还有些防备之意,所以解了火毒,却也不曾真个舍了碧桃助那生人恢复伤势。
门中修为最高深的几位长老也隐于暗处小心看守,只留樗里子出面与他攀谈,若这生人起了歹念,便也不得情面将他就地格杀!至于他如何闯入隐仙洞天,便只得辣手用些搜魂的手段一探究竟了!
此事终归有些凶险,樗里子将仙业未成之弟子尽数遣散,免得届时争斗起来被误伤了。
哪知不过月余功夫,这生人便将隐仙派众人警觉之意尽数打消,其见识之渊博、道业之精深,远非隐仙派众人可比!其所言外界之事与隐仙派先贤留存相映照,却也大多对得上,并未诓骗众人。
至于如何闯入隐仙洞天,这人也能自圆其说。
只道是山水地势随时而变,这才让大阵运转有些妨碍,故而显出破绽来。若要出得洞天,却须仔细度量山川地脉走势,细细斟酌一番,或有脱离困守之厄的机缘。
这回不必多言,隐仙派倾尽全力相助,可谓是有求必应,不但将门中弟子尽数派遣出去查探地脉形势,连藏书阁中诸多秘藏根本法门也允其翻阅。
刘全心中天人交战,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人不怀好意,此番施为似是有些见不得人的谋算。
可若将这话说出口,没凭没据的,又能取信谁?
此前他略有些怠慢测绘地脉之事,便有传言说他不愿让隐仙派重见天日。
因着有生人误入洞天,刘全在隐仙派中地位已不似之前那般超然。先前众位长辈将指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自然待他不同些;如今有这生人的门路,又因炼制阵旗阵盘等事繁忙,不免就有些冷落了他。
樗里子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加以安抚,言道他仍是下一任掌门人,更是将掌门信物早早传下,这才让流言止住。
奔波数月,终将功成。
隐仙派众人齐聚洞天边界,只盼真如那人所言,能一举成就此事!
见得界门洞开,众人欢欣鼓舞自不必多言。
怎料就在这时,变数陡生!
那人趁界门开启时逃遁而去,刘全心中一滞,正欲出声示警,便见万松崖后冲出一道凶戾浊气!
师尊樗里子最先殒命,然后是穆师姐香消玉殒!
祖师所留遗蜕已被戾气所污,化为邪物大开杀戒!
血光涌动,隐仙门诸师兄弟转眼便被抽干血气化为干尸,连元神魂魄也为戾气所伤,便是遁入轮回,来世也难有重回修行之机缘!
随后是洞天中诸多凡人,刘全幼时玩伴大多已为人父母,更有几个年岁大些的已有孙辈。无论男女老幼,尽皆沦为血食!连鸡犬活物也不剩下一只!
唯有刘全,因掌门信物在手方才免遭此厄!
那邪物似是颇忌惮掌门信物,将洞天生灵血气尽皆吞吃后,复又回转地穴中长眠。
突遭大难,亲朋师长尽皆遭厄,刘全自是惊愕悲恐,追悔莫及。他此时如何能不知此中因由,恨那人恩将仇报,更恨自己瞻前顾后,不曾早些示警,令众同门平白送了性命。
这滔天恨意却助他一举成就元神,证就仙业;却也令他明悟往事,照见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