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泰鸿闻言,自是连声应好,“只是……”
似想到什么,田泰鸿面露不解,迟疑道:“大人,你既然有心想要撮合我和王姑娘,那为何刚刚还说要给王姑娘介绍情郎?拿大牢里那些歪瓜裂枣来说事?”
哦,那当然是为了逗你啊。
只不过,这话不能说。
是以,傅玉棠眨了下眼,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道:“肤浅了不是?
常言道:有对比,方显珍贵。
若直接把你推上去,她只觉得寻常。
倒不如先让她见一见那些歪瓜裂枣,拉低她对男子的期待。
此后,再回头看你,便会觉得你爽朗大方,行事妥帖,身强体健,乃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儿。
如此一来,很容易对你心生好感。”
“原来如此。”
田泰鸿这才明白傅玉棠的良苦用心,再想自己之前所为,俨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禁羞愧道:“是我愚钝了。
不过……”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大人做事,不是向来讲究效率吗?
从刚刚的情况来看,王姑娘明显十分信任大人,大人若是直接将我介绍王姑娘,王姑娘想来也不会拒绝的。
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呢?”
有这么一个便捷方法摆在眼前,大人却弃而不用,明显不正常啊。
对此,傅玉棠自有一套说辞。
“一来,我提倡自由恋爱,不做包办婚姻那种缺德事。
二来,正因为她信任我,我才不能插手其中。
婚姻大事关乎女子一辈子的幸福,应该以本人感受为主。
我不能利用王姑娘对我的信任,替你说好话、拉好感,影响她自己的判断。
再者,做妻子和做兄弟是截然不同的。
兄弟讲的是肝胆相照,夫妻讲的是朝夕厮守。
能同生共死的,未必能三餐一灶。
我觉得你好,她却未必。
她若因受我影响,盲目选了你,日后柴米油盐里发现处处不合拍,你来怪我,还是她来怨我?
眼下不直接为你们二人保媒,不光是替王香兰着想,也是为你往后不悔。
盲婚哑嫁,效率固然是高。
可到底太过冒险。
她需要了解你是什么人,你也得看清她是不是真能和你过一辈子。
之所以给你大开方便之门,让你与她多接触,便是如此。
这是相互抉择的过程,你们二人是平等的,别觉得委屈,也别觉得占了便宜,相互掂量透了,再谈婚论嫁也不迟。”
“原来如此。”
田泰鸿缓缓点了下头,受教道:“大人说的是,是我急躁了。”
“你能明白就好。”
傅玉棠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语重心长道:“感情之事,莫过于一个“诚”字。
王姑娘心思单纯,不似朝堂上那些奇葩,简单一句话都能理解出八百个意思,你有什么心思,大大方方说出来;喜欢便大大方方承认,犹豫也老老实实告知。
她有什么顾虑,也由着她问清楚。
如若不然,刻意粉饰下,日后露了馅,才是真没法收场。”
田泰鸿连连点头,一一记下,傅玉棠见他有数了,便没再多言,招呼他动筷,安静用膳。
待午饭过后才提及正事 ,交代田泰鸿陪同王香兰、邵明澜外出时,多多评估邵明澜的能力,看她能否胜任夫子一职之外,以及她在邵家的地位如何,家中人员可知晓她的打算,态度如何等等。
田泰鸿闻言,很是诧异。
他以为傅玉棠说的要事,不是朝廷机密,至少也有朝中动向有关。
结果,万万没料到,竟是让他去观察邵明澜。
这、这对吗?
大人是不是对邵明澜太过关心了些?
田泰鸿心里嘀咕着,但转念一想,邵明澜上有个做家主的父亲,下有个做太傅的弟弟,身后还有个百年世家做靠山,身份的确特殊。
而且,她的弟弟邵景安还对大人有不良心思。
眼下,她执意进入女学当夫子,谁知道她是真心想为女学出一份力,还是有其他意图呢?
确实应该好好考察。
这般想着,再回头看看自家大人的吩咐,似乎也不觉得奇怪了。
是以,田泰鸿没有多言,更没有质疑半句,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同一时刻。
同文馆,二楼厢房内。
昆吾明单手支颐,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听西鸣伶人弹奏小曲,神情一派闲适。
听闻鸿胪寺递来帖子,他缓缓睁开眼看向乌奇,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帖子。
待看清上面的内容,面上笑意骤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随手将其扔到案几上,面带冷笑道:“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本王不愿意乘人之危,对他痛下杀手,他倒好,上赶着送死,三番四次挑衅本王。”
乌奇“啊”了一声,粗犷的面容流露出点点不解,没明白昆吾明为何如此生气。
还是对着一张帖子生气。
话说,二王子平日里也不是那种容易动怒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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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是里面写了什么骂人的话?
乌奇暗暗思忖,犹豫了下,上前拿过帖子,低头细看,却见内中用词讲究文雅,态度说不上恭敬,可也没什么失礼之处,压根儿没什么问题。
若真要挑刺的话,就是明知道二王子和傅玉棠不对付,帖子最后还故意提及傅玉棠,说她申时要来拜访,请二王子拨冗相见。
但这都是官方的客套话,根本无需在意。
毕竟,二王子如今可代表着西鸣。
作为大宁的贵客,要不要见傅玉棠,还不是由他自己说了算。
大宁不能,也不敢请求。
不然的话,就是不尊重使臣,打扰二王子“养病”!
是以,这拜帖看似郑重,实则比擦屁股的废纸还不如。
废纸好歹能把屁股擦干净,这硬梆梆的帖子只会划伤屁股好吧。
思及此,乌奇学着昆吾明之前的样子,随手把帖子丢到一边,往前走了一小步,很有自知之明地请教道:“二王子,恕属下愚钝,您为何动怒?
这不就个普通的帖子吗?
您若是不想见傅玉棠,直接拒了便是,何必大动肝火?”
“普通帖子?”
昆吾明撩起眼皮,定定地看着面前之人,说真的,有时候他真的挺羡慕乌奇的,竟然能在没有脑子的情况,活了这么多年,还长这般壮实。
不得不说,真是深得上天眷顾。
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昆吾明“啧”了一声,抬手挥退伶人,坐起身,看着乌奇,颇为感慨道:“乌奇,想来以你的角度看这世间,必然是处处充满爱和光明吧?”
乌奇性子憨直,没听出昆吾明话里的阴阳怪气,愣了下,老实回答道:“那倒也不是。属下看这大宁就挺不顺眼的。
他们说话拐弯抹角,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不像咱们西鸣人,有一说一,痛快利索。
跟他们打交道,比打仗还要累。
不过……”
略微停顿了一下,乌奇挠了挠头,面露不解道:“二王子,咱们现在不是在说拜帖一事吗?好好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题外话了?这与正事有关系吗?”
昆吾明摆了摆手,心知面前之人的智商也就这样了,若是自己不将方才的话摊开来说,仅凭乌奇的脑子,怕是一辈子都意会不到他话里的含义。
好笑,却也无奈。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昆吾明淡声道:“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言归正传,”
指了指案几的拜帖,昆吾明双目微沉, 一字一句道:“你以为这是拜帖,实则是傅玉棠下的战书。”
傅玉棠提前给他递帖子,表明自己欲登门拜访,从表面上看是礼数周全,实际上是在告诉他,自己要来了。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他若是避而不见,那便是自认怕了她;可若是见了,便正中她下怀,装病拖延的借口,自此彻底失效,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他所盘算的,不过是羞辱本王。
给本王一个必输之局,逼本王亲口认栽。
可越是如此,本王越不能让他如愿。”
昆吾明阴柔的面容上不辨喜怒,狐狸眼里幽深一片,沉声道:“想要本王就此认输,简直痴心妄想!区区手段,本王还不放在眼里。”
乌奇:“……!!”
啊,原来是这样!
要是他的话,他只会傻呵呵地觉得傅玉棠还挺有礼貌的。
明明双方都恨不得对方去死,她却还能压住满心的杀意,心平气和地递帖子,堪称大宁第一好脾气。
万万没想到,这里面暗藏玄机。
一个小小的帖子,竟有如此多的含义。
不得不说,你们聪明人真是玩得花。
唉!
与他们相比,他还真与智障没什么区别。
如此一想,当日傅玉棠骂他是智障,也不算羞辱了,大抵是真的这么觉得,实话实说而已。
不过,智障归智障,他也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
谁是敌人,谁是队友,他还是分得清的。
作为二王子的下属,为二王子分忧,更是责无旁贷。
是以,在听完昆吾明的分析,意识到傅玉棠的险恶用心后,乌奇立马上前一步,自告奋勇道:“二王子不必忧心,属下和各位兄弟在大宁这段时日,早就摸清楚大宁官员的脾性。
对于他们登门拜访,也有一定的应对经验。
那傅玉棠想来,就尽管让他来,二王子只需稳坐楼上,看属下如何挡他便是。”
他是不聪明没错,可这并不代表所有西鸣人都和他一样。
要知道,使臣团里可有不少脑子灵活,能言善道的。
其中,多尔便是翘楚。
他睿智稳重,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沉稳如磐石,字字都能切中要害,深得王的信任。
在西鸣和北域尚未闹掰前,屡次被委以出使北域的重任,周旋于王庭贵族之间,不卑不亢,每一次归来,都带着沉甸甸的盟约与转机。
此番再担使臣之责,他心中自有丘壑,傅玉棠想要在他面前玩弄口舌,那就是搬门弄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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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用说,还有那松、苏赫、兀良他们年轻一辈,个个身手了得。
使臣团上下同心,软硬兼备。
傅玉棠不过一个文官而已,对上他们这么多人,哪有胜算?
不哭着回去就不错了。
就像之前那些官员一样,日日来同文馆求见,日日被他们赶回去。
甭说是见二王子了,就连他,他们都见不到呢。
即便邵景安来了,也是如此。
邵景安这个大宁出了名的才子都拿他们没办法,更何况傅玉棠呢?
越想越是自信,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打击傅玉棠的好时候。
说不定他还能趁机一报前几次的戏弄之仇呢。
于是,不等昆吾明开口,乌奇又紧跟着补充道:“二王子,您就放心将这件事交给属下来办吧。
属下有绝对的自信让他昂扬而来,铩羽而归!”
傅玉棠心思莫测,手段诡谲,既然敢给他下战书,那便是有备而来。
昆吾明不认为乌奇能挡得住她,更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压制住傅玉棠。
但见他满眼赤忱,跃跃欲试,昆吾明不好泼他凉水,想着给傅玉棠添添堵也挺好的,遂点头同意了。
乌奇见状,顿时喜上眉梢,欢天喜地地道了句:“多谢二王子。”便匆匆离开,前去做准备。
说是做准备,其实就是简单告知多尔等人傅玉棠的基本情况,阐明她和昆吾明的恩怨,请他们帮忙出谋划策,借着她上门之际,好好羞辱她,给她一个下马威罢了。
殊不知,他这边不怀好意,鸿胪寺赵率等人也没安好心,也想趁着此次机会,好好给西鸣使臣团一点颜色瞧瞧。
这段时间,他们可算是受够了使臣团的刁难。
偏偏却拿他们没办法。
不是他们没用,更非他们没脾气,只会任人欺负。
主要是皇上对议和一事,态度暧昧,迟迟不肯给出明确旨意。
他们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怠慢了使臣,怕坏了议和;太过殷勤,又恐上头没有谈和之意,给皇上卑躬屈膝的印象。
再者,鸿胪寺为礼部的从属部门。
顶头上司邵景安乃主和一派,他们作为下属,实在不好与他的立场公然相悖,对使臣百般刁难。
不然的话,要是传到邵景安的耳朵里,给他们穿小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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