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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布鲁克林有棵树
清晨六点半,薄雾还未散尽。二楼窗户的防盗网上,粘著两只以交配姿势死去的蚊子。信者盯著电脑屏幕,心中比那两只蚊子还要不甘心。
屏幕上是昨日的脚本业绩统计表,酒神组的三人包揽二三四名。萧梦吟高居榜首,名字后面跟著一串令人炫目的数字。
黑犬因为免交稿的特权,统计表上一片灰色空白,那是特地为日神组留下的体面。
有人体面了,有人就得不体面。这个不体面的人就是信者。他史无前例地以最差业绩,位居统计图最后一名。
信者端起桌上半凉咖啡啜了一口,胃液翻滚。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小八打著呵欠路过。
“看自己像条死狗一样被踹到路边。”信者自虐式地回答道。
“不就是垫底嘛,”小八拖了把椅子坐下,“多想想,总有人要当倒数第一的,为什么不能是我这么一想是不是好受点。”
对於小八来说,信者的自怨自艾有点太矫情了。毕竟上次基地集训,小八拿倒数第一的次数也挺多,他从来没为此伤神过。
信者咂了下嘴,把剩下的咖啡灌进喉咙:“你们组怎么回事,集体开窍了
”
“程醒老师教得好。”小八来了精神,“昨天讲了共情锚点、情绪推拉————
听完感觉任督二脉通了。”
“真好啊,”信者语气有点酸,“我们组长啥也不教,纯放养。”
“但人家一个人业绩顶我们三个。”小八揉著眼睛,“说实在的,你要是多写几万,输的就是我们组了。”
“所以,是我拖了后腿咯”
“是你拖了后腿。”
咖啡的苦味从胃里反上来。信者抿紧了嘴。
“开玩笑的。”小八拍拍他肩膀,“你们组黑犬还没动笔呢。他要是开工了,胜负还真不好说。共勉吧。”
小八走了。信者坐在原地,那股不是滋味的感觉在胸腔里淤积。
他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感,但真看到自己名字掛在最
平时再怎么拿学歷开玩笑,他也从没当过倒数第一,更没拖过后腿。对於他来说,这回是开天闢地第一次尝到做失败者的滋味。
“信者哥。”
身后传来黑犬的声音,听著有点虚。信者回头,看见一个头髮蓬乱、眼圈发黑的人影飘过来,怀里抱著几本书,像抱著盾牌。
黑犬整个人像熬了好几个通宵,眼睛却亮得嚇人:“我悟了。”
“你又悟什么了”
“文学。”黑犬郑重地说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宣布某种神启。
“哦,”信者敲了下键盘,“那诺贝尔奖颁奖典礼记得请我。”
黑犬没有听出讽刺意味,热切而亢奋地趴在他桌上喋喋不休起来:“我又把《边城》给看完了,以前觉得这本书好装逼,但这次看到最后,我的灵魂跟这座边城同频了,太意难平了!————”
信者缓缓侧过脸,感到十分诧异,这些话简直不像是那个不学无术的黑犬嘴里说出来的,他好像一夜之间去考了个研。
接下来十分钟,黑犬东一句西一句地讲著他的阅读体验,最后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所以信者哥,我接下来该看什么”
他眨眨眼,眼中发出恳求的光芒。
信者沉默几秒,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孩子,你该学会自己找书看了。”
“可小王子老师给的那摞书我快看完了。到时候我没书看,还是要来烦你——
信者嘆了口气,滑著办公椅后退半米,转身,目光在背后书架上逡巡,最后定格在一本略显陈旧、书脊却仍挺括的书上。
“这个,我小时候看的,你应该挺有共鸣。”
黑犬接过,念出书名:“《布鲁克林有棵树》外国的”
“对,”信者说,“这本书讲一个美国小女孩,她的原生家庭非常糟糕,但是她————”
“原生家庭是什么”
“原生家庭就是————你出生並且长大的那个家,你爸妈,你家人。这就是原生家庭。”信者说。
“哦。”黑犬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她家里特別穷,父亲酗酒,母亲做清洁工。但她有个习惯,每周六去图书馆读书,最后她凭藉读书改变了自己的生活。”
他停下来,拍了拍书封:“剩下的自己看吧。”
也许是“原生家庭”这个词,也许是那个小女孩的执念,有什么东西击中了黑犬。他愣愣地点了点头,像捧著一簇火苗似的,抱著书走了。
打发走黑犬,信者回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又开始煎熬地搓揉起头髮。
他的业绩离萧梦吟差了整整十万。这个距离遥远得令人绝望。
都是写小说的,他在网文平台拼死拼活也就八千均订,萧梦吟隨手就拿翡仕文学奖。转到语聊脚本上,差距依然大得像道万丈鸿沟。
最可笑的是,在信者第一次见到萧梦吟那一刻,他居然还幻想过这样的天才自己可以染指,浑然不知两人相差悬殊。
这就是天才的可怕之处。天才是最善於偽装的刺客,同样长著一只鼻子两只眼,让你误以为眾生平等。一旦进入天才的领域,他们才会展露出令人绝望的锋芒。图穷匕见之日,就是凡人伏诛之时。
人生最大的悲剧之一,就是有足够的智慧去看到天才与凡人的差距,却没有足够的天赋去弥补它。
所以信者羡慕黑犬。
黑犬单纯得看不见天赋的差距。如果问他落后十万怎么办,他只会回答:那就再写十万字。
信者坐在电脑前,经歷著独属於他的至暗时刻,脑子里盘旋的不是灵感,是糟糕的回忆碎片——
高中时告白被拒的那个雨天,酒后说错话失去的朋友————它们像寒鸦绕树,聒噪不休。
无意识中,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我父亲是个货车司机,在家时间很少。”
盯著这行字很久,他才回过神来,奇怪於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
他的父亲確实是个货车司机,但他也不至於耿耿於怀到这种程度,连写脚本时都要拿来做开场白。
刚才仿佛有某种东西附在身上,催著他写下这些。难道这就是酒神的迷狂
既然写了,就让它生长吧。他继续敲字:“我父亲是个货车司机,在家时间很少。
“小时候他每次出车回来,会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些东西一有时是一包外地糖果,有时是印著风景的钥匙扣。有一次他带回来一只铁丝编的螳螂,绿漆斑驳,一只前臂断了。他说是在服务区跟一个老头买的,五块钱。那只螳螂在我书桌上站了七年,直到搬家时弄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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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想,编螳螂的老头是谁他为什么在服务区卖手工他的人生是什么样的我父亲开车经过那么多服务区,为什么偏偏那次停下来买了这只螳螂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那辆货车的尾灯消失在省道尽头时扬起的尘土,迟早会落定,但飘散的那一刻,构成了我对远方”的全部想像。”
写完这些,信者伸直手臂,在空中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段文字和文曖脚本,不能说毫无关係,也只能说八竿子打不著。但他就是突然很想写。
写完之后,通体舒畅,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排了出去。
“写得不错。”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信者浑身一颤。回过头,王子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抱著茶杯,目光落在屏幕上。
“挺有真实感的。”王子虚说。
信者心臟还在狂跳,心虚道:“瞎写的————跟脚本没关係。”
“脚本的最高境界,就是拳拳到肉的真实感。”王子虚指了指屏幕,“接著写吧,看看能长出什么来。”
王子虚走后,信者还沉浸在那种微妙的舒畅感里。黑犬又一脸苦相地跑过来了。
“信者哥,这外国书我看不懂啊!”
信者按住他道:“你先等会儿,哪里看不懂”
黑犬將书拍在桌上道:“你看,书里写她每顿只能吃黑麵包和舌根肉,我看了觉得,哦,麵包加牛杂,小日子挺舒服啊”。
“然后我发现,她想表达的是她日子过得很苦。我当时只觉得,啊苦、
苦吗”吃牛舌根就算日子苦,那我算什么我天天吃牛肚、鸭肠不得乐疯了,苦什么呢”
信者瞭然,道:“哦,美国人跟我们不一样,昂撒白人没文化,不会吃牛杂,他们只有少数族裔才吃牛下水,对於他们来说,吃牛杂很失身份,很屈辱。
三观不一样,肯定会有理解障碍。”
黑犬连连点头:“对对,三观太不一样了。”
信者道:“书里开头不是有小青年嘲笑女主吗在美国贫民区,被teenager
缠上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非常危险,美国人一看就懂,但我们中国人理解起来就有障碍。”
黑犬困惑道:“这种情况后面还多吗实在看不懂怎么办呢”
“不去管它。”信者大手一挥,“你得学会容忍你不理解的部分。这书里总有你能理解的地方。比如女主角的性格,你会喜欢吧放在哪个国家她这个性格都討喜,这叫求同存异。”
黑犬似懂非懂地点头:“没错,这个女主觉得,只要她看遍了世上所有的书,就能改变自己的人生,所以她每周六到图书馆,按字母顺序看书,她觉得这样就能看完世上所有的书。这一点我很喜欢。”
说完,他顿了顿,问道:“按字母顺序读,是读不完世上所有书的,对吧”
“那当然。”
“所以这只是她的一个美好的念想。”
“对。”
黑犬又问:“就算读了很多很多书,一定能改变自己的人生吗”
信者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读了很多书,似乎他仍然没有过好这一生。他身边有许多不读书的人,有些人过得好,有些人过得糟糕。
如果不读书,去做別的事,比如学钢琴、学画画、学汽修、学美发————他的命运也可能发生改变。他不知道自己当前的人生和读书有无关係,所以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刘项原来不读书。
“我不知道,我读的书不够多,”信者说,“可能只有小王子有资格回答你这个问题。”
黑犬点了点头,就此告辞接著去读书,信者突然叫住他:“我也有个事要问你。”
“嗯”
“你以前一天写两万字,怎么做到的”
黑犬愣了一下,仿佛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就————写啊”
“如果卡文呢如果一个小时只能憋出一千字怎么办”
黑犬低头算了算,抬起头:“那就一天写二十个小时。”
信者怔了半天。这个回答单纯且荒诞,但確实是很有黑犬风格的答案。
这一刻,他心结全消,不再为任何事情烦恼,由衷地朝黑犬竖起大拇指:“牛逼。”
“林主席,有电话找你。”
林峰抬起头,发现秘书脸上表情有些怪,微微一怔:“谁”
“呃,一个————群眾。”秘书斟酌了一下词句,“她反应的情况比较复杂,我觉得还是请您亲自接听一下比较好。”
林峰一头雾水,但还是接起电话:“餵”
“你好,是作协负责人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王子虚是你们作协的吗”
林峰眉头一皱:“请问您有何贵干”
“我要检举,”电话那头说,“我要反映你们协会王子虚的问题。”
林峰一听这话,感觉头都大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用了某种手段变声,但依然能听出来是个女性。
林峰知道,王子虚女人缘很好,虽没听说闹出什么緋闻,但感觉也是迟早的事。別人都反映到自己这几了,想要完全盖住就有点难了。
“你说,什么事”
“最近点名的语聊行业,知道吧”电话对面的女人说,“他在那儿有副业,而且搞得很大,我手里有证据。”
“嗯”
林峰万万没想到,对方反映的居然是这个问题,他一时间错愕不堪,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不仅在那边有副业,而且身份还很高,曝光出来一定是头条猛料的那种,”女人说,“我本来打算向上反映的,但我觉得还是跟你们先谈谈。”
“您想谈什么呢”林峰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笔。
“我想做个交易。”女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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