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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坐定之后,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慧觉方丈睁开眼睛。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衲慧觉,忝为少林方丈,今日请各位施主上山,是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嘉平三年,雁门关之战。”
这六个字落下去,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几个人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清虚道长的拂尘微微晃了一下。
静慧师太的眼睛眯了起来。
洪九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慕容博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二年前,拓跋部南侵,中原武林与雁门关守军联手抗敌。一战之下,拓跋部退兵,但我方伤亡惨重。武林同道折损三千余人,其中不乏各派精英弟子。”
慧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经文。
“十二年来,关于那一战,一直有一个疑问——拓跋部是如何提前获知我方布防的?
他们的骑兵绕过了正面防线,从侧翼的薄弱点突入,直插联军后方。
那个薄弱点,只有参与布防的核心人员才知道。”
“十二年来,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直到一个月前,老衲收到了一份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条案上。
“这是一份副本。内容是嘉平三年雁门关之战前后,某人与拓跋部之间的通信记录。
副本的来源,老衲已经核实过,确认可信。”
他没有说副本是谁送来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
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燕知予。
燕知予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面色平静。
慧觉继续说:“老衲请各位上山,不是为了定谁的罪。老衲是出家人,不管江湖的是非。
但这件事关系到三千条人命,关系到中原武林的根基。
如果副本所言属实,那通敌之人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如果副本所言不实,那造假之人同样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今日这个场合,就是给双方一个当面对质的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博渊身上。
“慕容施主,副本中指名的人是你。你有什么话要说,现在可以说。”
大殿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慕容博渊身上。
慕容博渊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从左到右,缓缓地扫过对面的每一个人。
清虚。静慧。洪九。赵天河。陆青云。段无极。李玄风。定闲。唐七巧。
然后是燕知予。
他在燕知予的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
“方丈。”他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慕容博渊活了五十七年,经历过的风浪不少。但今天这个场合,是头一回。”
“被人当面指着鼻子说通敌卖国,是头一回。”
他站起身。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站着说话比坐着更有力量。
“副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的人截获过一份,我看过。里面的内容,我可以一条一条地回应。
但在那之前,我想先问方丈一个问题。”
“请说。”
“方丈说副本的来源已经核实过,确认可信。我想知道——方丈是怎么核实的?核实的依据是什么?副本的原件在哪里?是谁写的?谁送来的?”
慧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燕知予一眼。
燕知予站起身。
“副本是我送来的。”她的声音清晰,在大殿里回荡,“原件已经不在了。
原件的主人是我父亲燕长风,高天堡前任堡主。
他在去世之前,把这份通信记录的副本交给了我,让我在合适的时候公之于众。”
“燕长风?”慕容博渊转向她,“燕老堡主跟我相交三十年,他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东西?”
“三十年的交情,不代表你了解他的全部。”燕知予的声音没有波动,“我父亲在嘉平三年之后就开始调查雁门关之战的真相。他花了九年时间,收集了大量的证据。副本是其中之一。”
“九年?”慕容博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燕老堡主花了九年时间调查我,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他藏得够深。”
“不是他藏得深,是你太自信。”
这句话一出,大殿里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
洪九的嘴角弯了一下。
清虚道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唐七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摆弄荷包穗子的手停了一瞬。
慕容博渊看着燕知予,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
不是愤怒。是审视。
他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女人。
之前他以为燕知予只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傀儡,真正的对手是她背后的宁远。
但现在他发现,这个女人本身就不简单。
她的镇定不是装出来的。
“好。”慕容博渊收回目光,“副本是你送来的,原件是你父亲留下的。
那我问你——你父亲的证据从哪里来?他是怎么拿到我跟拓跋部的通信记录的?”
“这个问题,副本里有说明。”燕知予说,“嘉平三年,雁门关之战结束后,拓跋部撤退时丢弃了一批辎重。
辎重里有一个铁箱,箱子里装着拓跋部南侵期间的部分军事文书。
我父亲的人在战场上捡到了这个铁箱。”
“捡到的?”慕容博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战场上捡到一个铁箱,里面恰好有我通敌的证据。这也太巧了。”
“战场上什么都捡得到。”洪九忽然插了一句,声音懒洋洋的,“慕容堡主,我丐帮的弟子在雁门关捡过拓跋部的金刀,捡过他们的战旗,还捡过他们大将的头盔。一个铁箱有什么稀奇的。”
慕容博渊看了洪九一眼。
“洪帮主,我跟燕堡主说话,还没轮到你。”
“哟。”洪九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慕容堡主这脾气,十二年了还是没变。
当年在雁门关,你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洪九,我跟燕老堡主商量布防,还没轮到你。’你还记得吗?”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慕容博渊的眼角跳了一下。
“洪帮主想说什么,直说。”
“我想说的是——”洪九收起笑容,眼睛里的懒散一扫而空,换成了一种冰冷的东西,“嘉平三年,雁门关之战,我丐帮死了四百七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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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七十二个兄弟,最小的才十六岁。
他们死在拓跋部骑兵的马蹄
那个薄弱点,是你慕容博渊亲自选定的布防位置。
你说那里固若金汤,结果拓跋部的骑兵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直接从那里冲了进来。”
“十二年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们怎么知道的?”
“现在,有人给了我一个答案。”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慕容博渊脸上。
“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大殿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慕容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发白。
慕容策推了推眼镜,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目光在快速地扫视殿内每一个人的反应。
慕容博渊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平静的笑。
“洪帮主,你的四百七十二个兄弟,我记得。
不只是你的兄弟,武当死了三百一十人,峨眉死了两百八十人,各派加起来三千多人。
这些人,我都记得。”
“嘉平三年的布防,是我和燕老堡主、清虚道长三个人一起定的。
薄弱点的位置,不是我一个人选的,是三个人商量之后定的。
如果你要追究责任,那清虚道长和燕老堡主是不是也有责任?”
清虚道长睁开了眼睛。
“慕容施主。”他的声音很淡,“布防方案确实是三人共议。但最终拍板的人是你。
你说侧翼有天险可守,不需要重兵。
我和燕老堡主都提出过异议,是你坚持的。”
“我坚持,是因为我的判断。”慕容博渊说,“侧翼的地形确实险要,正常情况下,骑兵不可能从那里通过。
除非——有人提前给他们探好了路。”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给拓跋部探了路,但那个人不是你?”清虚道长问。
“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慕容博渊说,“但我知道,不是我。”
大殿里又安静了。
这种否认太苍白了。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慕容策在心里叹了口气。
父亲的应对方式不对。
单纯的否认没有用,必须拿出反击的东西。
但画像的事已经废了。
沈鹿昨晚的话让他不得不放弃那个计划。
他现在手里没有牌。
或者说,只剩下一张牌——副本里的两处错误。
日期差三天,人名差一个字。
他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张牌打出去。
不是现在。
现在是对方的攻势,他们只能守。
燕知予站起身。
“既然慕容堡主否认,那我请方丈允许我呈上证据,逐条说明。”
慧觉点了点头。
“请。”
燕知予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走到条案前,双手呈上。
慧觉接过,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让身边的僧人把纸传阅——先左边,再右边,每个人都看一遍。
纸上写着七条证据,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详细记录。
第一条:嘉平三年二月初九,慕容博渊秘密离开雁门关大营,前往关外三十里处的废弃驿站,与拓跋部使者会面。会面时间约一个时辰。
第二条:嘉平三年二月十五,慕容博渊通过一个叫赵四海的商人,向拓跋部传递了一份布防草图。草图上标注了联军各部的驻扎位置和兵力配置。
第三条:嘉平三年三月初一,拓跋部通过同一个商人,向慕容博渊支付了第一笔报酬——白银五千两,以“马匹交易”的名义走账。
第四条:嘉平三年三月十二,慕容博渊第二次出营,前往关外另一处地点,向拓跋部使者提供了更新后的布防方案,包括侧翼薄弱点的具体位置。
第五条:嘉平三年三月二十,拓跋部发动进攻。骑兵从侧翼薄弱点突入,联军后方被击溃。
第六条:嘉平三年四月,战后,拓跋部通过“顺通商行”向慕容博渊支付了第二笔报酬——白银一万两。
第七条:嘉平三年至今,慕容家与拓跋部之间的贸易往来从未中断。慕容家通过“顺通商行”每年从拓跋部采购武器和马匹,同时向拓跋部提供中原武林的情报。
七条证据,条条指向慕容博渊。
纸在殿内传了一圈,最后传到了慕容博渊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遍。
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
然后他抬起头。
“第二条,人名错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赵四海,应该是赵四江。海和江,一字之差。燕堡主,你父亲的记性不太好。”
燕知予没有接话。
“第四条,日期错了。”慕容博渊继续说,“三月十二,我在大营里,跟清虚道长下了一整天的棋。清虚道长可以作证。如果我第二次出营,应该是三月十五,不是三月十二。”
他转向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三月十二那天,我们是不是在下棋?”
清虚道长沉默了一会儿。
“十二年前的事,老道记不太清了。”他说,“但确实有一天,你我对弈了一整日。是不是三月十二,老道不敢确认。”
“不敢确认?”慕容博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回答不是他预期的。
他以为清虚会直接确认。
慕容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清虚这个老道士,滑得像泥鳅。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说“记不清了”。
这样一来,慕容博渊的反驳就失去了支撑。
但日期的错误本身还是成立的。
慕容博渊没有纠缠这个问题,继续说:“七条证据,两条有明显的错误。
一个连人名和日期都搞不清楚的人,他写的其他内容,各位觉得能信几分?”
这是慕容策的策略——用两处错误动摇整份副本的可信度。
有几个人的表情确实动了一下。
崆峒掌门赵天河皱了皱眉。
华山掌门陆青云跟身边的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