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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15章 我是骗子
    沈筝骗了所有人。

    包括余时章,包括方子彦,包括所有所有所有,知道她要在十一月十二这日辰时离开的人。

    十一月十二,子时一刻,天穹漆黑,万籁俱静。

    县衙后院,凉亭。

    沈筝跺了跺发麻的脚,起身。

    “去叫侯爷和南姝他们起床吧,一个时辰后出发。”

    他们的行囊,早就收拾好了,装上车就能走。

    华铎第一次没有听她的话,僵在她身后不动。

    “主子......”

    “去。”

    沈筝定定看着灯柱上的琉璃灯:“再晚点,天就要亮了。”

    “可县民们......”华铎控制不住地和县民们感同身受,“若辰时之时,他们发现您已经走了......”

    该有多伤心啊。

    “还有县兵。”华铎绞尽脑汁地想借口,“他们人太多了,属下此时去通知他们,弄出的动静肯定不小。”

    沈筝早就想好了:“此次我们走陆路回京,我和小木要沿途查看地势,为往后铺设火车轨道做准备,是走不快的。县兵就算晚两日再出发,也能赶上。”

    华铎难受极了。

    她不想看到主子这副模样。

    在她心中,主子永远都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是治下安民的好官,去哪儿都该风风光光的,前呼后拥,而非眼下这般,因不想面对别离,所以选择逃避,连好好说一声再见都不敢。

    沈筝却不觉得自己是在逃避。

    在前面的大半个月里,她都已经跟所有人告过别了,不是吗?

    她走遍了同安的每一寸土地,见了每一个想见到的人,吃了每一口惦记的吃食,那些细碎的、温柔的告别,早已刻在了心底。

    她只是不想再看见大家的眼泪罢了。

    只要今日不说“再见”,她和同安县的所有人,就不算分离。

    “走吧。”她眨了眨酸涩的双眼,提步往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们一起去叫他们。”

    华铎终是没再说什么,沉默地跟着她朝院内走去。

    崔衿音有起床气,还不小,但唯独对沈筝没有。

    沈筝擦燃火柴,点亮床头蜡烛,暖黄的烛光铺满小屋。

    她沿着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崔衿音的肩膀。

    “衿音。”

    “嗯......”崔衿音侧了侧脑袋,用脸颊在她手上蹭了蹭,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问道:“老师......怎么了?”

    看着崔衿音红扑扑的睡颜,沈筝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一直知道,崔衿音很喜欢同安县,因为在这里,她不是“相府大小姐”,在旁人口中,也不用跟崔相绑在一块儿。

    她只是崔衿音罢了,顶多再加个“沈大人学生”的头衔。

    沈筝还知道,崔衿音还在县学交到了一个朋友,那姑娘还会做甜糕给她吃,她宝贝得很,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时辰只能吃一块”的规矩。

    沈筝还知道,那姑娘今夜就睡在县学,就等着辰时一到,拿着甜糕来送她。

    唉。

    不想再想了。

    知道的越多,越是不舍。

    当所有人的不舍通通汇集在一处之时,她就真的真的,不想走了。

    “衿音,起床。”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变得生硬,可当看到崔衿音恬静的睡颜时,声音又软了下去:“我们提前一点出发,你这会儿起来穿衣裳,收拾收拾自己好吗?”

    “好......什么?!”崔衿音终于睁开了眼,环顾屋内一圈,眼底是慌张无措,“老师,我、我感觉自己才睡下,就、就要到早晨了吗?”

    可窗外的天,怎么还那么黑呢?

    沈筝沉默半瞬,抬手帮她捋了捋鬓发。

    “眼下是子时,我们......丑时正出发。”

    “丑时正?!”崔衿音一骨碌爬了起来,抓住沈筝袖子,“老师,为什么?是有坏人知道我们的行踪了吗?是不是又有贼人想对您下手!我这就起,您等我,我很快的!”

    崔衿音其实是讨好型人格,沈筝很早就发现了。

    比如此时的她只字不提,她在县学的朋友们,辰时会来为她送行。

    她急急忙忙穿衣裳,连平日爱戴的珠钗首饰也不戴了。

    沈筝沉默地看了她半晌,又沉默地去了余南姝房间,如法炮制,叫余南姝起床。

    余南姝比崔衿音更敏感,也更加通透。

    只一次眼神相接,她就看出了沈筝的不舍:“沈姐姐,您何必......”

    虽然她也很不喜欢分离的场景,不喜欢看到大家哭红的双眼,可是可是......她还是很想和李山长、乔爷爷、曼姨姨他们好好告个别。

    “再见”要好好说,才能再见啊。

    沈筝心乱如麻,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背,算作回应。

    两刻后,沈筝带着两个小姑娘走出院子。

    秋夜微寒,院门外,竟已站满了人。

    烛光摇曳,树影婆娑,暖黄光晕与灰暗树影重叠处,许云砚站在众人最前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赵休、小袁、赖叔,还有县衙的吏员们,甚至连值夜的衙役,都默默站在那里,没有喧哗,没有质问,可他们看她的目光,难免带着几分不解与委屈。

    他们不明白。

    大人是认为,将分离的时间暗中提前,他们便可以少承受几个时辰的不舍吗?

    可他们宁愿在寒风中等上几个时辰,宁愿红着眼眶流泪道别,也不想如眼下这般,在这漆黑的夜里,连一句正经的再见都来不及说,就要目送她离开。

    “大人,别这样......”许云砚说。

    “慧娘给您准备了不少路上的吃食,还等着辰时给您......”赵休说。

    “大家不会缠着您不让您走的,求您,一定要给大家一个送您的机会......”小袁说。

    沈筝哪里是害怕被县民们缠着不让走。

    她最害怕的,就是县民们一边对她笑,一边流泪,说“大人一路顺风”。

    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烛火簌簌发抖,也吹得沈筝喉间发紧。

    她看着眼前这群被自己欺瞒却毫无怨怼的人,所有伪装的强硬瞬间碎得彻底,眼底的涩意再也藏不住。

    人这一辈子,怎么就一直在道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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