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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登陆船队在黎明时分抵达。确实如周澈所料,等人马全部上岸之后,天色已经大亮。如果敌人的烽燧哨卡尚在的话,这些船只连返航都无法做到,而且可能会被巡逻的敌军发觉聚拢在山崖之下。
但现在,再无这样的担心了。左近十几里的耳目拔除之后,渡江行动可以在白天进行了,只需依旧需要小心一些罢了。
午后未时,五千骑兵加上一千驮马全部渡江上岸。目送船队离去,周澈心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终于提前完成了兵马渡江的任务,也算是迈出了袭击京口的成功的第一步。不过,接下来才是更为严酷的战斗的开始。
周澈当即召集众人,商定进攻京口的行动路线。眼下的路线有两条。一条是沿江往西直扑毗陵郡,经由此郡抵达京口。此路快捷,且有沿江官道可行,行动会非常快速。坏处便是,这一路必然经过大量的城池。光是毗陵郡下辖的丹徒、曲阿等县,都是沿江大县。必有兵马驻扎。且沿江烽燧不少,大股骑兵过境肯定会被他们发现,从而提前示警。
另一条路则是从江阴郡往南,可经由贵湖射湖两座湖泊南侧的荒野往东,绕行毗陵郡南部边缘,绕个圈子再往北,直扑京口以南。这条路的问题在于路途遥远,比之第一条线路要绕行一倍的路程。第一条路径骑兵奔袭一日可达,但这第二条路线起码要一日一夜。
当然,好处便在于,往南是深入内陆之地,敌人的精力在沿岸,内陆兵马定然不多,也不会有太高的警惕性。而且因为绕行的路线是两湖以南的磨山山地区域,地处荒凉,人烟稀少,兵马便于藏匿行踪。对于突袭而言,这是莫大的好处。
众人权衡利弊之后,纷纷认为应当走偏僻路径。即便是多走一倍的路程,也比半路被敌人发觉踪迹导致夜袭京口失败要好。
周澈自然也认为是隐匿行踪绕路而行是最佳的选择。他之所以要和众人商议此事,是因为绕行旷野充满了未知,而且耗费大量的精力和体力。走人烟稀少之处必然是道路不畅,没有适合战马奔行的道路的。野湖野山,又无道路,跋山涉水铺路搭桥在所难免。要在一天一夜赶到京口,兵马所要承受的代价可不小。如此耗费精力的行军,到了京口之后必然人困马乏,届时恐怕会影响战斗力。
周澈将自已的想法提出来之后,众人纷纷表示,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将士们中途稍加休整便能恢复过来。连续行军连续作战其实也是东府军所擅长的。而如今主公正在进攻京口,进行佯攻掩护。只要能够悄然抵达京口,必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京口。至于路上的铺路搭桥这些事,兵马轮流突前探路,可以让疲惫减少到最低限度。
周澈思虑之下做了决定,还是以隐秘性为第一考量的标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日天黑之前能抵达京口之南,那么在天黑前还是能够让将士们歇息一两个时辰的。毕竟突袭京口,还是要在夜晚动手最好。而且和李徽约定的时间也在天黑之后。虽然没有确认是明天晚上,但李徽之前已经和周澈言明,这几天傍晚他都会率军佯攻,甚至故意派兵马登岸,让对方不得不全力戒备。就是为了让对方调动更多的兵力在南岸野外,抽走城内的兵马。同时将对方的注意力焦点集中在佯攻兵马上。
毕竟,城池距离岸边也不过只有十几里的时间。攻城的消息很快便会被对方知晓,在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对方便可能会组织起大军回援反扑。
兵马稍加休整,于未时末启程向南。从江阴郡向南,一路草木凋零,山川萧瑟,大地荒芜。多年前,周澈曾经路过此处,从此处向南便是吴郡之地。江阴郡虽不及三吴之地富庶,但曾经也是土地肥沃百姓富庶的地方。这才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就好像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剧变一般,到处都是荒凉的景象。很多田地长满了一人高的枯败的荒草,堆积着厚厚的陈年腐败之物。看起来,起码有五六年没人耕种了。
这些年,北方战乱频繁,百姓遭殃,这是不争的事实。北方势力湮灭崛起互相倾轧,死伤百姓何止数百万。从苻秦灭亡之后,北方的战乱已经导致了人口骤降五六成。近些年虽有所恢复,但也依旧是难以恢复生气,都以老弱妇孺为主。
但其实,大江之南的晋朝也一样经历了多次的动荡和混乱。王恭之乱,天师教之乱,司马道子之乱,桓玄称帝,以及如今的刘裕篡位,天下大乱。每一次都有大量的百姓死去,搜刮盘剥强迫入军的事情一次次的发生。原本富庶的江南之地,在这样的无穷无尽的盘剥之下也变成了如今的情形。
很多百姓不是被倾轧杀死,而是被饿死,逼死,冻死,穷死。许多人不得不沦落为流民,四处流浪乞讨,死在异乡的路途之中。他们无法种地养活自已和家人,因为所有的劳作所得都会被盘剥的一文不剩。最终他们只有选择逃离或者自杀。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一江之隔的京口、江阴、毗陵等地的许多百姓,很多都是十几年前从徐州逃难而来的。那时候的徐州确实悲惨。即便李徽上任之后,还有一些人陆续逃离徐州跑到大江南岸生活。而随后,这里却成了他们的噩梦,徐州却越来越好。当他们想回到家乡的时候,却已经是千难万难了。
李徽在徐州实际上已经是处于割据状态,当时的大晋朝廷也已经严格管控百姓去徐州落户。甚至徐州也出了许多规制,徐州也不是什么人都接纳的。在最初几年制定了政策吸引落户之后,到徐州已经发展到了一定规模之后,徐州衙署便已经更改了之前的策略。若非年轻力壮的或者是有一技之长的匠人之类的,想要在徐州落户已经不可能了。正如李徽所言,建设徐州的时候他们不在,如今想要回来享受摘桃子,那是绝对不允许的。也许以前离开是有苦衷的,但徐州给过他们回来的机会,他们瞻前顾后错失了机会,那便只能怪他们自已了。
向南一路上百里路程,遇到的村舍不过十多个,且都衰败不堪。村舍中也有百姓,他们中的青壮年已经极少,显然都已经被抓走。剩下的都是老弱百姓。这些人一个个带着麻木的眼神看着大军通过,没有恐惧也没有热切,宛如行尸走肉。
对东府军骑兵而言,这倒不算是什么坏事。这些村舍之中的百姓都是普通的贫苦百姓,他们不知道东府军的身份,也不会多管闲事跑去禀报。
天黑之后,骑兵抵达射湖北岸之地。这射湖和西边的另一个叫贵湖的大湖是两座并列的湖泊。他们都在震泽湖北边,中间隔着五十余里的一座磨山。震泽湖便是后世的太湖,正是吴郡之地最大的湖泊。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周澈命令兵马在射湖岸边暂时休整,吃干粮和饮马喂料。毕竟今晚会连续赶路,需要补充体力。同时派人去往射湖南岸探路侦查,晚间要走的是射湖和贵湖南岸,磨山以北的山道。提前查勘一番,以防果真没路,到时候还要绕道。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回。南边的道路虽然曲折,但是还是可以通行的。东府军都是骑兵,连物资都是驮马背负,这便对道路的需求小了许多。基本上人能走的,马儿便能走。人不能走的,马儿也能走。
初更时分启程,到天明时分,骑兵终于横穿了两湖南岸之地,出现在了贵湖以西的位置。兵士们一个个疲惫不堪,甚为辛苦。过去的这一夜,他们在崎岖的路径上穿行,多次遇到山涧沟壑,不得不临时搭建路桥通行。在漆黑的夜里,又要赶路又要做这些事情,甚至一不小心便会连人带马摔倒受伤,精神高度紧张,任谁也会感到疲惫不堪。
让兵马就地休息之后,周澈拿起了地图查看位置。根据描绘的路线来看,绕行前往京口的路途已经走了一半。剩下的路程便是向西北方向直进,中间绕过句容县,顺着茅山东坡北上,便可直达京口以南。整个路程大概两百里左右。按照骑兵的速度,一天时间绰绰有余。
周澈放下心来,看看身边的众人,一个个也都疲惫不堪脸色苍白。不过看到李淮的时候,周澈笑了起来。这小子正嚼着干粮,用一块干布给他的战马擦拭身体上的汗水。还嘀嘀咕咕的跟战马说着些什么。
周澈招手叫他过来,查看他脸上的伤势。伤口并不严重,昨晚那其实是灼伤了半边脸,上了药之后看上去有些吓人,但其实只能算是轻伤。待伤口恢复之后,应该不会毁掉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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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心中可害怕?这是真正的战斗行军,有何感想?”周澈吃着干粮喝着清水微笑问道。
李淮道:“和之前的拉练完全不同,我有了新的感受。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我父王和伯父你们这些年来行军打仗,百战百胜,名震天下,世人仰慕崇拜。但世人怎知你们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光是这样的行军,对你们而言便极为寻常吧。多少次的胜利,都是在这疲惫危险又枯燥的行军之后才得到的。每一次胜利,都是坚韧辛苦的过程的累积,而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辉煌。”
周澈闻言,微笑拍着李淮的肩膀道:“大公子,你能想到这些,我很高兴。我想你父王知道了,也必是极为欣慰的。”
……
兵马很快出发,天光已亮,路程又远,需要快马加鞭。
在派出斥候骑兵突前侦查的情形下,骑兵大队避开村舍集镇,专选人烟不至的旷野地带行军,利用丘陵树木的遮蔽一路向西北方向奔行。到中午时分,终于抵达那座南北纵横的叫做茅山的小山脉。
茅山乃传闻中的道家修仙之地,传闻有仙人飞升之所。不过,这山可不高大,主峰海拔不过三四百米而已。山脉也不大,东西宽不过十余里,南北长不过二十里。之所以出名,倒也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抵达茅山,则距离京口不过百余里了。按照骑兵的脚程,全力行军的话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可抵达京口。时间充足,周澈决定在此最后一次休整。这一回要让兵马小睡一个时辰,以弥补这一路以来的疲惫,为晚上的战斗做准备。
兵马在山脚下立刻就地扎营,兵士们吃饱喝足之后纷纷倒头就睡。在野战环境下迅速入眠是东府军的基本训练之一。除了戴上单兵眼罩遮蔽光亮之外,还要学会摒弃杂念放松心神的呼吸之法,再不济便是脑子里数羊的催眠手段。不过此刻倒也用不上,从渡江开始到现在,兵士们都很困乏,根本用不上这些手段便都可迅速入眠。
周澈也很疲惫,躺下闭目歇息,脑子里却想着晚上攻城之事。其实方案早已拟定,周澈所思虑的便是一些遗漏之处,一些没想到的突发情形的预案。此番重任在肩,夺取京口将是突破僵局的重要一步,对整个战局意义重大。他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实在是太过劳累,不久后周澈便也迷迷糊糊的睡去。
一个时辰后,兵马继续出发。这一次出发,中途少有停顿,只在半路给战马进行了两次饮水,以弥补它们流失的汗水。其余时间都是快速的奔跑,几乎没有停歇。两个半时辰之后,夕阳西沉时分,东府军骑兵大队已经抵达了京口以南十余里处的山野之中。
远远的,便能听到京口方向传来的火炮的轰鸣声。在暮色之中,已经能看到闪烁的火光。
周澈召集众人,迅速就地做了一次战前的最后的攻城计划的复述。将攻城的流程强调了一遍。如何快速攻破城门,破城之后第一时间当如何,各军各司其职,着眼于各自的目标完成。
周澈要求,攻入城池之后的第一时间便是占领京口四座城门,控制住城池的城门之后,再集中力量迅速扫清城中的兵马。鉴于城中兵马和防守力量的未知,周澈下达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敢死队冲锋的方式也要攻占城门,封锁城门。绝不能被对方拖延时间。
入城之后,兵马分为五队,每队五百人攻占四城城门。其余三千兵马则由周澈率领,攻入城中军营衙署等重地,封锁城中街道。务必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京口全部掌控。
所有人都明确了任务,知道攻城在即,所以一个个神色也都凝重了起来。不过这种战斗对东府军而言也不是第一次,大小战斗经历了不计其数,这种战前的紧张其实是肾上腺素飙升,将精力聚精会神到战斗中的表现。适当的紧张其实是必要的。
众人散去之后,周澈特地将李淮叫到身边,沉声吩咐道:“一会你便跟随我左右,随我肃清城中敌军。切记,作为我的亲军的一员,务必和我寸步不离,保护于我。否则便是失职。”
李淮知道周澈的言外之意,所谓保护他的意思,其实乃是周澈的借口罢了。周澈要保护的其实是自已,生恐在混乱之中自已丧了命。只不过,他不想明说出来,伤了自已的自尊罢了。
李淮虽年少,但其实他远比其他人成熟。这些年,教导他最多的不是父母,而是他的舅父张玄。张玄和谢玄齐名,乃是一代名士。自从张玄来到徐州之后,便一直低调行事,讨的也是闲职,并不参与权力核心之事。但张玄何等人,他知道以他吴兴张氏的身份,妹妹张彤云之子将来的竞争力其实并不强。虽是嫡出,但李徽身边的女子个个家世显赫,妹妹又是个头脑简单的,未来很难提供助力。故而,他便让妹妹将李淮交给他来教导。
张玄知道李徽与众不同,他的决定恐怕并非会遵照规矩。唯有让自已的外甥变得更加优秀,而非是嫡长的身份。所以张玄刻意栽培自已这个外甥,教会李淮许多的道理的同时,也让他刻意藏拙,并不显山露水。而如今,已经是乾坤大定的关键时候,只要李淮显露出他的能力,必令李徽刮目相看。这种时机的选择,对李徽心理的揣摩,以及反差感,正是张玄要达到的效果。
李淮自已也不傻,他在张玄的教导下很早便明白了一些道理。他也知道这是舅父在助力自已,怎会不加以配合。当然了,李淮本身便性格坚韧,只是了解他的人不多罢了。别人以为他文武皆不如李弘和李泰,殊不知李淮本就藏拙,要的便是别人看不透。其实李淮骑马射箭诗词文章都不错。张玄教出来的人,还能差了不成,只是无需太早展示罢了。
“大都督放心,侄儿必守护在大都督身旁,绝不会有半点差池。有侄儿在,休想有任何人伤害大都督一根毫毛。”李淮躬身应诺道。
周澈呵呵一笑,点头道:“如此甚好,有大公子保护,我可安心无虞了。”
暮色渐浓,周澈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兵马徐徐推进七八里,很快便看到暮色中京口南城的轮廓了。京口城头火把闪耀,人影晃动。北城方向,炮火的轰鸣声更加的猛烈,爆炸的火光已经清晰可见。
周澈知道,是时候了。一声令下,百余骑兵下马,携带数十只炸药包冲了出去。他们的身影迅速没入了暮色之中,直奔京口南城门悄无声息的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