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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七二七章 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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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月以来,战争的阴云笼罩在徐州上空。战争的开启从来都不是一句话而已,那意味着会有很多人会死,会消耗大量的钱粮物资,会让富足的家庭一贫如洗,会让很多家庭陷入困顿之中。

    徐州的百姓虽然绝大部分都支持唐王讨伐刘裕的行动,甚至为此可以将丈夫儿子送上战场,捐出家资,贡献任何可以贡献的资源去助力唐王讨伐的行动。但是该承受的代价,他们却也一个不会少。

    不久前,数千东府军阵亡将士的遗骸运回淮阴之后,淮阴城陷入了悲痛之中。这些遗骸中有上千人是淮阴籍的兵士,那便意味着牵动了上千个家庭,连带亲族好友在内,影响到数万乃至十数万人。

    荀康等人虽然给予了阵亡将士们隆重的下葬礼节。也按照徐州的抚恤和优待政策给于阵亡将士家属规定的补偿。但失去亲人的悲伤却并不是轻易能够抚平的。

    尽管淮阴的百姓觉悟颇高,但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战争的后果,看到射阳湖东的英烈园中增添了密密麻麻的坟头,这种感受还是恐慌不已的。对战争的恐惧自然也油然而生。

    不仅如此。随着战争的全面开展,战争机器的转动将每个人都席卷了进去。各行各业都要为战争让道,航运渔业所用的船只全部被征调,大量的民夫被征集运送物资粮草,各处作坊全面运转,为战争日夜打造和生产军事物资。

    为了防止战争期间敌人会搞破坏,徐州各地的城池已经开始了宵禁制度。白日里出入城池的盘查也更加的严格,各项手续也更加的繁琐。比如城中客栈以前入驻无需盘查,现在需要登记姓名籍贯家族等等信息。并有专人前来巡查,一旦发现有胡乱登记或不合规矩之处,便即查封。

    徐州各地本来晚间是极为热闹的,随着徐州的发展,各地的夜市红红火火,有时候持续到黎明才安静下来。而这也是许多人的生计所在。但自从宵禁开始之后,夜市一律取消,虽有衙署补贴基本家用,却也断了许多人的发财之路。

    站在衙署的角度而言,这些措施自然都是为了防范可能发生的危险和混乱,避免战争期间大后方出乱子。但站在普通百姓的角度,利益相关,自然无法接受。所有人的生活都受到了全面的影响,都产生了诸多的不便,都因为战争而打乱了节奏,这让许多人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不满的情绪。

    这种情绪虽然不至于产生大的负面影响,但是确确实实的影响到了徐州各地百姓的积极性。抱怨之言也增加了许多。

    普通百姓就是如此善变而势利。在战争开启之时,他们可以热血沸腾的喊着口号,积极的支持战争的行为。但当流血牺牲发生之时,生活受到影响,利益受到损失的时候,他们便会开始抱怨和后悔,从而产生许多负面的情绪,甚至开始诋毁。

    但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动,手段只会越来越铁血和强硬,怎会纵容他们如此。但凡有诋毁散布谣言的,不免遭到惩罚。而这些事又让事情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之前东府军的几场征伐之战已经对徐州产生了影响。关东关中的收复之战,耗费大量的资源和人力,徐州已经伤筋动骨。这一次和刘裕的作战,东府军动用的物资钱粮和人力远远超过了之前的征伐,因为对手更加的强大。产生的影响更是巨大。

    虽然战争会带动相关行业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会弥补各行业的损失。徐州衙署也制定了相关的补贴补偿的方案,对有影响的行业进行暂时的补助,以消弭一些影响。但是这一切的前提便是需要大量的财政支持,大量的钱粮的支持。

    荀康向李徽禀报的便是目前徐州所面临的财政困境,以及徐州百姓目前的抱怨情绪。

    受到财政匮乏的影响,军备物资的采购已经颇为捉襟见肘。正常的衙署运作都快要支撑不住了。荀康倒是发起了所有官员主动减俸,以维持基本运作的活动。但是这么做终究是饮鸩止渴。官员们也是要养活家人的,这么做只会让官员们也生出不满。

    至于徐州百姓的抱怨情绪,从各地积极捐赠物资钱粮的热情消退便可见一斑。之前战争开始之初,百姓们可是主动配合,无需动员便主动参军,捐赠物资。但现在,这种热情已经不在。捐赠点门可罗雀,甚至连衙署收购,有些人都不肯卖出了。

    李徽听了这些事其实并不奇怪。徐州百姓虽受十多年教化,但有些东西教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那是人性层面的东西。如果教化当真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话,那还要规则律法武力何用?李徽也不怪他们,他们也没有错,希望过平安富足的生活,这是每个人的愿望。即便是自己的威望,也做不到让他们所有人都遵从自己的意愿行事,否则自己岂不是真成了神明了。

    回到淮阴的当天,李徽便召集衙署主官会商。会上李徽废除了荀康的减薪动员令。不但不能减薪,这种时候反而要以加薪,加官等手段进行激励。就算是徐州的官员,也不能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只有让他们积极主动的做事,加班加点的做,才能保证各项任务的完成,保证前方物资战备的交付,后方的安全稳定。

    会上,李徽临时起草颁布了《战争动员条例》,条例明确规定,在战争期间,所有官员的俸禄加倍,特别贡献者升官。打仗既有功,后方也当享有同样的立功的机会,而不必累官升迁。当然,在此期间若是消极怠工或玩忽职守的惩罚也会加重。针对物资采购和维稳管理的一些条例也进行了修改。避免一刀切的行为损害经济,影响百姓的生计。

    就比如说,那夜市和宵禁的一刀切的做法,便很不妥。荀康等人虽说是谨慎起见,为了大后方的安宁着想,但这么做显然不妥。所以恢复夜市,取消宵禁,治安方面无非是增加人手巡视,增加临时的响应哨卡,积极应对便可。

    至于物资的采买,按照《战争动员条例》的规定,官府军队采买物资,以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收购。利字当前,百姓们总不至于和钱过不去。

    总之,解决百姓的问题,无非是让秩序恢复,生计有着落,另外得更多的利罢了。在这种情形下,再有人散布流言,传播消极情绪,那便只能上手段了。

    战争期间,将公示天下,加强刑罚力度。告诉所有人,若有人在战争期间作奸犯科,制造混乱和舆论,便当严惩。说到底,百姓终归是百姓,他们可不是供养起来的大爷。得徐州庇佑,享太平盛世,过富足生活自然是可以的,但是有福可同享,有难却不能同当,这种百姓不要也罢。

    这场会议快刀斩乱麻,给解决诸多问题指明了方向。荀康等人都以为很及时,很切中要害。但是,一个最主要的问题,最大的要害却没有解决。那便是钱的问题。

    其实归根结底,所有的一切都是财政紧张所致。无论是荀康等人动员减少俸禄,还是在采买上抠抠索索,都是因为财政紧张。

    战争的消耗太大,几个月时间,粮草物资火药炮弹,抚恤治疗,各种福利补贴。一切和战争相关的花销都集剧增大。大炮一响黄金万两,钱如流水一般的花出去,涛涛而逝。掌管户部的赵墨林天天急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一个读书人,本来掌管书院教化之事,如今在户部职位上焦头烂额。

    荀康和赵墨林等人在会上不好说什么,散了会便拉着李徽急切询问。

    “主公今日举措甚好,战争动员条例也甚好,可是主公又是加俸又是高价采买又是提高奖赏和福利,所需的钱从何而来?我这把老骨头拆了,也卖不出几文钱。目前财政恐难支撑许久,若是到时候造不出炮弹火药,兵马没有粮草帐篷冬衣,没有武器盔甲更换,老夫可是死罪啊。老夫死了倒也罢了,耽误了大局,坏了主公大计,那便万死莫赎了。”赵墨林都要哭出来了。

    “是啊,主公要想清楚啊,当真这么做的话,恐怕撑不到两个月。若是细水长流,还可撑五六个月。除非主公已然有了筹款之策?”荀康也道。

    李徽只得安慰他们,告诉他们自己会想办法。此次回来的最主要的目的便是解决问题。钱的问题,自然是首要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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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回来的路上,李徽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眼下需要大量的财政支撑这场战争。和刘裕之战,恐怕也不是三五个月能够解决的,依着目前这种节省的办法根本行不通,而且还会让大后方混乱。唯有想办法解决财政问题,财政充裕,方可支撑这旷日持久的一战。

    说到底,徐州的底子还是太薄了些,这些年攒了些家底,百姓也富了,徐州的库房也满了,但终究还是敌不过几次征伐的消耗。怪不得有穷兵黩武之说。关中关东之地的支持除了人力之外,便很少能够给于支持。因为北方连连战乱,财帛耗尽,资源耗尽。即便收复,也带来不了短时间的财政的收入,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为今之计,只有挖掘徐州民间的财富潜力,只要操作得当,绝对可以支撑到战争结束。毕竟十几年经营徐州,让利于民,让惠于民间,百姓们手中还有大量的钱财富余,得想办法让这些钱交出来,解决眼前这困境。

    ……

    当晚,王府举行家宴,为李徽接风洗尘。

    李徽着宽袍坐在上首,众夫人尽皆作陪。连苻宝苻锦两人也受邀前来,妻子儿女们轮番上前请安,倒也其乐融融。

    席间张彤云对李徽解释了谢道韫没有前来的原因,她表示,自己派人去钵池山去请谢道韫了,但谢道韫以身子不适为由婉拒了家宴邀请。

    李徽倒是不在意谢道韫的缺席,毕竟这也不是她第一次缺席家宴这种场合了。十次她能来一次便已经是给面子了。这位谢家才女,即便和李徽在一起多年,也已然保持着自己的作息和行为习惯,并不依附与人。李徽对她是又敬又爱,毫无办法。

    酒席上倒是热闹,顾青宁嘴巴不停,讲述了京口之战的事情。还说了她为将士们疗伤的事。众女听得心惊肉跳,说到兵士们的惨状时,个个都颇为感慨。

    李徽听得出来,除了顾青宁和阿珠,其余几人的感慨并非发自内心。阿珠受过贫苦,经历过最底层的凄惨,也见识过惨烈的局面,她是能够感受到普通人的痛苦的。顾青宁则是因为此次亲眼见到了那些受伤的兵士的惨状,所以有了直观的触动。至于张彤云和苻锦苻宝两人,则只是赚一些同情的叹息罢了。她们的感慨浅薄而虚假,普通人的生死根本不在她们的同情范围之内。

    李徽不怪她们。阶级的隔离,出身高低的不同,注定了是这样的结果。想当年,在顾家的时候,每年顾家都会处死几名家中仆役,就像是杀死猪羊牲口一般理所当然。因为大族的奴仆就是贱民,地位甚至不如牲口。

    酒席散去,众人各自离开,苻宝苻锦也回府去了,约定李徽走之前去看看她们。李徽有些醉意,回到正房洗漱歇息。

    张彤云屏退了婢女们,亲自为李徽倒了杯茶水,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闭目养神的李徽。

    “夫君今日辛劳,又喝了酒。喝口茶再睡吧,免得夜里口干。”

    李徽躺着没动,眼睛也没睁,只口中道:“不必了,早些睡吧。”

    张彤云听出了李徽话语中的淡淡的疏离感,脸颊不自觉的抖动了一下。席间李徽无恙,进了房却闭目而眠,毫无小别之情。此刻言语疏离冷淡,张彤云心中微沉。

    愣了半晌,张彤云轻声道:“夫君可是怪我将淮儿送到义兄帐下历练之事?妾身只是想着……”

    李徽睁开眼看着张彤云,缓缓道:“你在想什么,我清楚的很。我只想提醒你,莫要自作聪明。自作聪明之人,很可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张彤云身子一颤,缓缓跪地道:“夫君,妾身只是希望淮儿能够入你之眼。妾身不惜让他入军经历危险之事,还不是因为夫君说过,未来只重贤明,不认嫡长。妾身自知出身微薄,不能和谢姐姐相比。我这个正室,也不过是个名头罢了,夫君心中最疼爱的不是我。妾身岂能不为淮儿考虑?”

    李徽本来不想多言,但听了这些话,加之又喝了酒,顿时心怒升起。

    他赫然坐起,厉声道:“你说的什么话?这和你的出身有何干系?你是我的正室,这么多年来,我何曾亏待冷落过你。不过是你自己的私心作祟,自己心中有结罢了。却又怪到别人头上。你是大妇,自当有大妇的样子和担当。若你都这么做,那么是不是李弘李泰他们都要开始钻营,最后闹到兄弟相残?我如今大事尚且未成,你都如此做派,未来当如何?我每日操心战局进退,大事成败。外边多少东府军将士风餐露宿,死于战场之上。你这妇人,不思为我分忧,却成天想着你的那点小私心。真是不识大体。”

    张彤云泪流满面,仰头哭泣道:“妾不识大体,妾十八岁嫁给夫君,可曾对夫君有不敬之意。这么多年来苦也吃了,担惊受怕,妾可曾有半点怨言?如今夫君如此说我,彤云心痛如绞,无地自容。既如此,夫君处置了我便是。”

    李徽沉声道:“你也莫要说这些话来挤兑我。我只是提醒你,莫要自作聪明。你和你兄长怎么想的,做了什么,你当我不知?实话告诉你,淮儿很好,在军中的表现上下都很认可。这说明他很有才能,未来定有一番作为。我希望你们不要耍些心机,最终却害了淮儿。你知道我出身寒门,一路拼搏方有今日,我什么没见识过?我最不容的便是背地里的算计,以为我是可以操控算计的。你为母之心,我自是认可,可是不能以此理由做不当之事。有些事,由我定夺,而不是你能干涉的。现在不能,以后更不能。我的话,你好好的琢磨琢磨。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李徽爬起身来,披衣走向门口。

    张彤云颤声道:“夫君去哪里?”

    李徽道:“我去书房歇息,你好好的想想吧。”

    李徽出门而去,身后传来张彤云呜呜的哭泣之声。

    李徽今晚有些酒意,本来不想和张彤云说这些话。但是,既然张彤云开始道德绑架,开始茶言茶语的要挟自己,李徽自不会惯着她。

    李徽可不希望给张彤云造成自己可以纵容她在这样的大事上可以张口伸手甚至操控自己的错觉。李徽不允许自己将来见证儿子们互相争夺,甚至相残的戏码。经历过真实历史之后,李徽知道这种事有多么的惨烈和荒唐。张彤云已经露出了这方面的苗头,自己定要将之扼杀在萌芽之中。

    张彤云敢于瞒着自己求周澈,将李淮塞到周澈帐下历练,丝毫不跟自己商量。光是这件事,便该呵斥她。若不制止她,之后她更会上下拉拢,为李淮拉帮结派,积累势力。这是李徽心中的大忌。张彤云能够想清楚最好,若她想不清楚此事的利害,还要执迷不悟的话,李徽会找机会处置她,让她彻底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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