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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都怕了?”朱龄石笑问道。
众将闻言,顿时露出被羞辱的神色,一个个梗着脖子便要说话。
朱龄石呵呵一笑,制止了他们。他知道,怕是不可能怕的。东府军这么多年来打了多少硬仗,攻克了多少关隘和坚固的城池。邺城,信都,中山,洛阳,长安……崤函道上的坚固关隘,无不是武装到牙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眼前这座小小的汝阴城,跟那些城池无法相比。
大帐中这些将领们,无不是浴血厮杀一步步爬上来的,个个身经百战,也经历过最艰难的时刻。他们是绝对不会畏惧任何对手和任何局面的。
只不过,如今面对的对手确实不同,他们手中拥有火器。尽管自己称之为‘破铜烂铁’‘烧火棍’,但那只是戏称,那些东西是真的会给东府军带来巨大伤亡的。他们必然会考虑到这些不同,态度自然要慎重。
“说笑而已。诸位怎会害怕?我东府军还没怕过任何对手。闲言少叙,都说说吧,对方这些手段,如何一一破解。先说说拒马阵怎么破?”朱龄石道。
“大将军,拒马阵固然歹毒,但不足为惧。拒马阵并非占据全部城墙外围,城墙南北有大量空档。南侧有四百多步的空间,北侧亦有三百多步的空间。我大军为何不能避开拒马攻城?让他们的拒马阵毫无作用?”前军将领赵堂大声道。
赵堂曾是朱景符的贴身亲卫,后一路擢升为将,如今朱景符为前军统将,他也在其帐下为将,是朱景符的左膀右臂之一。
他的话倒是引起了一部分将领的赞同。确如他所言,汝阴城外的拒马阵并非全面覆盖。可能是因为所需原料过多,敌军无法让一座大城的外围遍布拒马。而且,对方的拒马阵也有许多空洞之处,一些拒马只以数层围成方阵阻碍进攻的位置,而非是密布布设,恐也是数量不足之故。
正因如此,拒马阵只布设在城楼两侧各里许位置,在城墙南北末端各留下了三四百步的空地。故而在许多人看来,这里便是绕开拒马阵的最佳地点。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觉得完全可以这么做。没必要去和拒马阵死磕。
“赵堂将军,此事恐怕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从南北城墙进攻,看似是绕过了拒马阵,但此举或许是正中了对方下怀。”一人开口道。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昨日才抵达的老将高衡。高衡和诸葛侃两人得李徽首肯,前往西进大军之中协助进攻。两人离开淮阴之后便乘船沿着淮水赶往寿春。随后高衡赶往朱龄石大军之中,诸葛侃则顺淝水南下去往六县和李荣会合。
此番两名老将的职务是南北两军的参军司马,其实便是两支兵马的军事参谋长的职务。高衡和诸葛侃都是原北府军的元老级人物,是李徽都要尊重的人,故而此番二人前来,都携有李徽亲笔写给朱龄石和李荣的信。信上李徽说的很明白,要朱龄石和李荣多听两位老将军的意见,万不可傲慢无礼。今晚会议,高衡自然会出席。
不过年轻将领们对高衡等人可不买账,闻听高衡之言,赵堂立刻瓮声道:“哦?高老将军有何高见?高老将军才来军中,连今日侦查都没有参与,便已经知道敌人的诡计了?”
高衡并不在意赵堂的语气,只肃然道:“诸位,我大军攻城的优势在于兵力庞大,火力凶猛,一旦突破,便可平推敌人,一举破城。对方摆下的这拒马阵之后,分割了战场空间。如果我们分兵从南北空挡之处进攻,看似避开了拒马阵的阻挡,但也让他们达到了目的。诸位想一想,南北通道不过三四百步,如何承载我大军以优势兵力展开攻城?若不能展开阵型,便等于被压缩了进攻的阵型和兵力,令我兵力优势荡然无存。于防守之敌而言,这无疑是他们希望看到的。他们的兵力少,本就希望我们在狭小区域进攻,这样他们的兵力不足的劣势便不负存在。说的更直白些,战场分割之后,战场南北通道就好似被人为制造的峡谷。我方兵力拥堵,无法全面进攻,对方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火力集中,兵力轮换,游刃有余。即便消耗兵力,也可应对。所以,我们不能上当。”
众将起初表情还不耐烦,但听着听着都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这一把年纪的老将高衡居然说出这番理论来,这是他们根本没有考虑到的情形。
高衡说的很清楚,拒马阻隔战场之后,两侧确实有进攻的空间。但数百步的进攻通道会限制东府军的进攻阵型和人数,守城方只需少量兵马在城头防守便可化解。无形中将东府军的兵力优势化解。否则,以东府军的兵力优势,大举展开攻城会很快突破。
“高老将军所言甚是。如此说来,我们恐怕不得不面对拒马阵了。如何破坏拒马阵,扫清障碍,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方向。”朱龄石话认可了高衡之言。
“依末将之见,拒马乃木制,可用火攻之法,不知是否可行。”一名将领道。
“火攻?怎么攻?那些拒马都是湿漉漉的原木,用火箭也点不着。我们又无火油,更无柴薪助燃。就算有,又如何近前施为。”一人当即反驳道。
“用什么火攻?直接将拒马拉拽破坏了便是。以钩索抛掷勾住拒马,用战马拉拽破坏便可。”另一名将领道。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些拒马用铁索连接在一起,下方还被固定在地面上,以钉桩钉牢。一排拒马恐怕便重逾千斤,如何能拉得动?拒马不同于其他障碍,一旦倾覆,尖桩就如水中之锚,会深入泥土之中,最后根本无法动其分毫。就此法可行,一番拖延恐怕也要五六天才能清除。我们可耗不起这么长的事件。况且在此期间,还需要以大量的火力压制对方火力,否则对方火炮轰击之下,我军定会伤亡惨重。数日压制,要消耗多少炮弹?恐怕我们打光了炮弹也未必能成功吧。”朱景符摇头道。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同意朱景符的话。看似简单可行,其实甚至不如火攻靠谱。
“将城头敌军火炮全部击毁,炮火压制之下,我们可携带利斧,将拒马全部拆了。”
“说的轻巧。就算让你用斧子拆,你能拆多少?那可是距离城墙百步的区域,除了火炮还有大量的弓弩和其他火器可以攻击到我们。那得死多少人?你要说用火炮掩护,还不是浪费炮弹。与其如此,还不如用火炮直接轰拒马阵,也许能轰出一条路来。”
“用炮轰也不是办法,或许能轰出一条路来,却也无法清除。轰的乱七八糟的,反而更加成了阻碍。”
“那你说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过是拒马而已,难道还真的阻挡住我们不成?”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想出一个办法便有其他人立刻否定。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朱龄石皱着眉头。这些将领都是靠着军功上来的,动脑子想办法确实不是他们的强项。但都是领军的将领,却在谋略上没什么长进。不过他们都是自己自己带上来的,或许是沾染了自己的习气吧。自己于谋划上确实是短板,不然也不至于时常犯错。
朱龄石转眸看了看高衡,高衡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讽之意。虽然只是一丝,却被朱龄石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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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将军,不知你可有应对之法?这拒马棘手,如何清除?众将所言,可有可取之处?”
高衡忙躬身道:“启禀大将军,诸位所言之法,都有可行之处。不过,这些办法实行起来耗费时间和物资,危险很大,都非良策。”
朱龄石道:“哦?老将军有何方法清理拒马阵?”
高衡道:“为何要清理?不过是拒马阵而已,不但不必清除,反可为我所用。”
朱龄石和众人闻言都面露讶异之色,没想到这高衡又出惊人之语。
“愿闻其详。”朱龄石沉声道。众将眼珠子瞪的溜圆,也期待的看着高衡。
高衡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抚着花白的胡须,身子战术后仰,这才开口。
“大将军,昔年我曾随谢大将军麾下北府军征战。那年我们进攻彭城,秦军数万于彭城固守。彭城乃坚城,攻之不易。数次进攻皆无功而返。后来,谢大将军想出了破敌之策,便是在城下建环形工事,以神臂弓手狙杀城头守军之法,消耗敌军兵力,令其胆寒。最终大军攻破城池,夺取彭城。守将苻忠乃苻坚之子,仓皇逃窜之后,被苻坚赐死。”
朱龄石有些无语,不好多问。不过有将领倒是当了嘴替。
“不是,高老将军,你说这些事情,跟破拒马阵有何干系?”
高衡笑道:“没什么太大的关系,我只是想起了当年那一战罢了。”
众人白眼乱飞,心中有骂人的冲动。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正因为想起了攻彭城那一战,我才想到了一个办法。那些拒马阵确实是障碍物,但稍加改造,便是绝佳的工事掩体。半人高的拒马,只需以泥包堆叠垒砌,便可成为工事的骨架,成为狙击城头最好的掩体。以其为骨架的掩体,可挡普通床弩弩箭攻击,甚至可抵挡手雷火铳爆炸弩的轰击。大军所携的冲锋车不过百余辆,庇佑狙击手和神臂弩兵士不过千余人,这不足以压制城头守军,给他们造成心理压力。所以,我们大可利用这些拒马,在百米左右位置改造成压制守军的掩体,让大量的狙击火铳和神臂弩入驻其中,对城头守军全面压制。”
朱龄石思索片刻道:“老将军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你之意是否是增强压制之力,可让我兵马从容处置拒马阻碍?”
高衡笑道:“大将军圣明,正是此意。压制住敌人是一切行动的前提。只要能够做到压制对手,那么这些拒马便都成了死物,可以随意处置。无论是搬运还是损毁,都无难度,毕竟我们人多势众。只要不受城头守军太多骚扰,便可为所欲为。”
朱龄石一拍大腿道:“说的极是。敌军守城兵马众多,我所虑的正是压制力不足之事。果然谢大将军的攻城之法可借鉴,若能有数千神臂弩和狙击火铳压制城墙之敌,便可令敌军不能肆无忌惮的打击我城下兵士。这些拒马便可迅速处置。”
高衡点头道:“老朽的建议是,拒马最好拆解,就地打造成浮桥木排,用作护城河的浮桥之用,一举两得。我大军目前正好缺乏木料,敌军既然双手奉上,自然却之不恭。”
朱龄石哈哈大笑,抚掌道:“好,好,却之不恭,我们还得多谢他们呢。”
众将在旁听着两人聊的热络,也跟着傻笑。
一名年轻将领忽然傻傻问道:“可是,大将军,高老将军,你们说了半天,敌人恐怕不会让咱们在他们眼皮底下这么做吧。城头上那些火炮又该怎么办?一炮轰下来,什么工事也顶不住。咱们不得首先将他们的火炮全摧毁了么?”
朱龄石和高衡尚未回答,其余将领便纷纷道:“方兄弟,你是不是糊涂了?城头火炮定是要优先摧毁的。不过却也不用担心它们会威胁到城下工事。要知道,城下工事距离城池不过百步之遥,在城头的重炮是无法轰击这么近的距离的,除非他们将重炮架设在垛口,倾斜向下直射。或者是在城头建造高炮台,居高临下的以俯角轰击。但那样一来,岂不是要一头栽下来么?”
“是啊。再者说了,你以为敌军的火炮有多么精细么?他们的火炮甚至连活动的地盘都没有,就是个铁疙瘩罢了。咱们东府军的重炮都只能平射,他们凭什么能?”
那方将军闻言面红耳赤,他是步兵,对火炮知之甚少,资历尚浅,又有些憨直。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平素也没关注。此刻忍不住发问,倒是露怯了。
朱龄石笑道:“方将军这么问也不是全然没道理,严格来说,火炮也并非不能轰击百步距离内的目标。若是平射,自无不可。居高临下难度颇高,但可抬高炮口向天开炮,以高弹道落下,可轰击近处目标。只不过,这种发射手段还没人试过。便是我东府军的火炮,可仰角六十发射已是极限。炮弹落点最近距离也在两百步之外。敌军火炮当更无可能。”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又长了知识。炮弹发射的弹道他们少有研究,除了炮营的那些人,其他人还真不了解其中的关窍。只是东府军中自从有了火器之后,什么弹道,什么射击诸元,什么角度之类的词成为了装逼的新词汇,所以众将也都知道一些。真正深入的知识和数据之类的便不是他们所能了解的了。
高衡点头道:“大将军说的甚是。城头敌军的火炮更多是威胁到城下三百步距离之外的我军进攻兵马和其他目标。越是近距离,反而越是不受火炮的威胁。倒是需要提防的是对方的弓箭手和床弩爆炸弩这些威胁。更近的距离便是火铳和手雷了。所以行动之时,务必以重炮轰击掩护,辅以爆炸床子弩进行轰击。必须将对方压制住。之后以冲锋车建立第一道近距离狙击压制的防线,派出工兵迅速构筑防线。我的建议是,一旦进攻便要凶狠凌厉,不能半途而废。环环相扣,不让对方有喘息的时机。不能太在意弹药的消耗,毕竟弹药可以造,将士们的性命可没有第二条。在进攻之前,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战前动员要充分,弹药准备充分,进攻器械人员要调度明确,甚至连泥包都要大量准备好装车。只要一切都准备充分,两日之内必能破城。”
“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有高将军在,何愁此城不破,何愁后续的作战。主公将高老将军派来,让我如虎添翼。”朱龄石大笑道。
高衡摆手笑道:“大将军切莫如此恭维我,我说的这些不过是常规的作战手段罢了。就算我不说,大将军和诸位将军也都会这么做了。老朽不过是年岁大了,嘴巴啰嗦了。再加上很久没有出现在一线战场上了,所以心里有些激动。今晚若是嘴巴碎了些,说了些越俎代庖失了进退的话,还望大将军和诸位将军海涵。”
朱龄石和众将领纷纷笑着表示无妨,心中对高衡的好感度却都直线上升。这老将军脾气性格倒也直爽,而且确实是有些真本事。今晚经过他的分析和建议,众人心中都觉得有底气了许多。虽然说未必便不能解决拒马的问题,这汝阴城也是定会拿下的,但那样的话,或许会白白断送许多人的性命,过程要艰难的多。
朱龄石道:“对高老将军适才的分析,本人认为颇为合理。拒马的问题其实是最大的问题,至于其他的,倒还在其次。如今已有计策,其他的麻烦便按部就班解决便可。接下来,我们便直接商议具体事宜。包括战前的各项准备,主攻的队伍的确定,以及战前的动员事宜。我必须提醒诸位,天气越来越冷,我们必须尽快攻下汝阴,进而在下雪前兵临汝南郡,彻底将豫州以北贯通。否则,我们将遭遇难以想象的艰难。所以,此次攻城务必准备充分,一蹴而就,绝不能半途而废。”
众人齐声应诺。接下来便是具体任务分配和细节的讨论。会议气氛热烈,一直持续到二更时分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