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皇祖母说这些都是为了孙儿？”康熙双目赤红，冷笑道。
“哀家不否认自己有私心，但哀家从未想过要你小小年纪就接连失去阿玛额娘。至于你额娘，哀家没有亲自动手，是她自己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玄烨，皇玛嬷承认自己有错，你若因此恨我，皇玛嬷也能接受。可是真正害了你额娘的是佟家，你怨恨皇玛嬷，提防科尔沁，却将佟家捧上天……”
说到此处，太皇太后的情绪又激动起来，这满宫的妃嫔，她对马佳氏是欣赏兼提防，对佟佳氏却是深恶痛绝。
偏偏皇上促狭，让他们科尔沁的明珠待在佟家女的手底下讨生活，这让太皇太后怎能接受。
只是，她与皇上之间已经隔了一条命，若是再添一位佟家女的血债，再好的脾气也稳不住了。否则，早在佟佳氏想借天灾弄死娜仁的时候，太皇太后就已经出手了。
“这些年哀家不是没有察觉你的疏离，可也猜到这其中定有佟家人的手笔，但哀家能怎么办？
你当时还那么小，肩上的担子又那么重，告诉你那些被隐瞒的部分真相，只会让你更难过。哀家怎么忍心？倒不如自己来做这个恶人，毕竟你额娘的死确实与哀家有关。
但是玄烨，哀家快死了，本想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里，可是这些年看着你对佟家的好，看着你明明不喜佟佳氏，却只因为她的姓氏就处处优待，哀家实在是怕。
怕你将对你额娘的愧疚，弥补到永不知足的佟家身上，纵得他们胡作非为，祸乱江山！”
“孙儿会让人去查，若真如皇祖母所言，朕……皇祖母安心养病，孙儿先行告退。”康熙害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
“玄烨！玄烨，你还是不肯唤哀家一句皇玛嬷吗？如果哀家是想骗你，为何到此刻才说出真相？为何要到最后一刻才想着挽回祖孙之情？”
康熙虽然停下脚步，但仍保持着离开的姿势，不肯转过身来。
看着玄烨的背影，太皇太后眼神落寞。“是哀家强求了，但是玄烨，看在皇祖母时间不多的份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皇祖母尽管吩咐便是。”虽然这么说，但康熙却没有做出任何保证。
“你是个有成算的孩子，不会因私废公，哀家走后，科尔沁如何，你看着办便是。但……”太皇太后已经泣不成声，她哀求道：“乌云娜，是哀家和你皇阿玛毁了她的一生，哀家只求你善待她。”
“皇祖母放心便是，朕自然会好好孝顺皇额娘的。否则，赛音察浑岂不是要闹得天翻地覆。”
玄烨说会孝顺乌云娜，其实太皇太后是不怎么相信的，但是对方提到了赛音察浑，她却奇迹般安了心。
是啊，还有赛音察浑，只要玄烨没有迁怒乌云娜，有赛音察浑在，她的后半生便不会吃苦的。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多做那许多事，做多，错多。罢了，总归自己这辈子欠下了不少债，多一个赛音察浑也无妨。
康熙脚步匆匆地走出殿外，将外头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瞧着万岁爷和太皇太后的谈话似乎并不愉快，是为了谁？还是为了什么事？偏偏还是在这要命的关口。
众人思绪纷飞，却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也因此，都悬着一颗心，祈祷着万岁爷和太皇太后的谈话内容可千万别和自己有关啊。
康熙二十年十二月，就在除夕前几日，太皇太后薨。
宫里敲响丧钟，紫禁城里，家家户户为了迎接新年而挂上的红灯笼被换成了白色，红色底的对联也被撤下，象征着节日氛围的爆竹都被收进了库房深处，至少，短时间内是用不到了。
这个年过得实在冷清，不懂事的小儿盼了一年，结果好吃的好玩的都没有了，想撒娇想抱怨，还来不及说出口，就被长辈按在腿上打了一顿。
等处理完太皇太后的丧仪，康熙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在御案前，想起太皇太后死前说的那番话，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好孤独。
但是康熙却没有准备吩咐梁九功或是“影子”去查证，因为所谓的证据未必是真的。更何况，有那个查的必要吗？
如果太皇太后说的是真的，那就要接受自己的额娘抛弃了自己，如果是假的，那就代表他的皇祖母临死前还在算计自己。
无论是真是假，对康熙来说都不是好事。
其实，他可以不在意的，因为他是皇帝，什么都可以拥有，不需要为伤害自己的人难过。康熙只是，只是为那个丧父丧母的小小孩童不平。
“召荣贵妃前来伴驾……记着，避着些人。”
“是。”
接到传召的吉鼐正在试穿贵妃的吉服，闻言也没耽搁，换了衣裳便准备赶去乾清宫。匆忙间还不忘安抚担心的荣宪，“没事，估计是你阿玛又闹情绪呢。”
荣宪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对自家额娘挤出一个笑脸。
阿玛又不是没有闹过情绪，但哪一回不是亲自跑到钟粹宫来，像这般召额娘去乾清宫的，还真没有见过。
怕是出大事了！也不知道，额娘此行是吉是凶。
吉鼐在路上就已经从小安子那得知了康熙刚刚去了慈宁宫，心里有了底。但是见到康熙的第一眼后，还是惊到了。
这些年，康熙的养气功夫已经修炼到家了，除非他愿意，否则吉鼐只观那张脸根本看不出对方的真实情绪，只能从一些细微的小动作上辨别。
吉鼐赶忙坐到康熙的身边，摸着他的脸，问道：“万岁爷还在为太皇太后伤心？”
康熙将头搁在吉鼐的肩上，不说话。
吉鼐哀叹，这些年好不容易让康熙养成了有话就说的习惯，结果到头来，这习惯还是比不上习性，依旧需要她自己猜。
“总不能是有人欺负您了吧？”吉鼐开玩笑道。
“嗯。”
听到这声轻轻的回答后，吉鼐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康熙承认了？不是，这世上还有人敢给他这个皇帝气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