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克里斯的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和她曾经是花样滑冰运动员的身份完全匹配——在那个舞台上,摔倒了也要微笑着站起来,哪怕脚踝已经肿得变了形,也要完成最后一个旋转。
“克里斯先生。”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商务酒会上偶遇一个不太熟的合作伙伴,“真巧。”
“叫我克里斯就好。”他接过酒保递来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然后偏头看着她,“这个时间一个人在酒吧喝酒,不像是冰雪女王的作风。”
艾希的嘴角牵起一个细小的弧度,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冰雪女王已经过期了。”
她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动作优雅而克制,但仰头的一瞬间,克里斯看到她眼角有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疲惫。那是眼妆都盖不住的憔悴。
“我看了新闻,”克里斯说,“泰达米尔还在医院?”
艾希放下酒杯,手指沿着杯沿画了一圈。“断了三根肋骨,下颌骨骨裂,还有轻微脑震荡。医生说至少需要卧床两周。”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平静,“不过这不关你的事。那份免责协议是他自己签的,你没有任何责任。我们也不会追究任何责任。”
“我不是在担心被追究责任。”克里斯晃了晃杯中的威士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是在问——你还好吗?”
艾希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雪地上被风吹起的冰晶。“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更大口。威士忌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泰达米尔的事只是导火索,”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疲惫,“其实早就已经不行了。从三年前我退役开始,代言就在逐年减少。花样滑冰和格斗不一样,拿了金牌的格斗冠军可以接动作电影,可以接运动品牌,可以接健身房代言。但花滑运动员退役之后,只有两种出路:当教练,或者嫁人。”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起细碎的光纹。“我选择了嫁人。嫁给一个名声正盛的金腰带,跟着他来美国发展,以为可以借他的热度维持自己的商业价值。结果呢?他在全世界面前被人一拳打飞,我跟着一起变成笑话。上周有三个品牌同时跟我解约,理由都是‘品牌形象不符’。”
克里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听懂这些话的人,而不是一个告诉她该怎么做的人。
“当年我拿奥运金牌的时候,”艾希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讽刺的笑意,“俄国媒体叫我冰雪女王。他们说我是冰上的精灵,是国宝级的运动员。退役的时候他们在网上发起了一个活动,叫‘谢谢你,艾希’。你知道现在他们在说什么吗?‘那个被一拳超人打爆的男人的老婆’。这就是我现在的标签。”
她把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抬手示意酒保再来一杯。酒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克里斯一眼,在克里斯的微微点头之后才拿起酒瓶倒酒。
“你为什么会在旧金山?”克里斯问。
艾希没有马上回答。她端着重新斟满的酒杯,看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我的经纪人告诉我,旧金山有一家体育品牌在找新的代言人,条件符合我的定位,让我来谈。但我到了之后才知道,那家品牌的市场总监换人了,新总监更倾向于签一个现役运动员,而不是退役三年的。”
“所以你没去面试?”
“去了。被婉拒了。”艾希的嘴角又浮起那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在品牌方的会议室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最后秘书出来跟我说‘不好意思,总监临时有个电话会议,改日再约’。我知道‘改日’是什么意思。”
克里斯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丝灼热。“所以你来酒吧是为了借酒消愁?”
“不,”艾希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来酒吧是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跟踪我?”克里斯挑起眉毛,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好奇。
“不是跟踪,是渠道。好歹我也是在体育圈和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的人,总有办法打听到一个好莱坞明星的行踪。”艾希的嘴角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笑意,虽然很淡,“尤其是在你刚刚把格斗之王打进医院之后,整个圈子都在盯着你。”
她晃了晃酒杯,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坦率:“我今天来旧金山,面谈被拒只是其一。其二,是我得到消息,你也会来旧金山。被拒之后我本来准备回酒店的机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改了目的地。”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很有趣的人。”艾希偏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吧台昏黄的灯光,“你把泰达米尔一拳打飞,但没有像大多数胜利者那样得意洋洋地踩他一脚。你签了免责协议,没有追究任何责任,甚至没有接受媒体采访。你只是做完了这件事,然后走了,去忙你的事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像踢开一颗挡路的石子。”
克里斯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比喻精准得让他有些意外。
“所以你不会怪我吧?因为我,你夫妻俩的事业才会受挫。”克里斯看着艾希问道。
艾希摇了摇头道:“虽然我们在俄国的名气很大,但是在米国,我们连二线艺人不算,本来我们的事业已经到了瓶颈,你只不过加速了这个过程而已。”
“所以你想找我聊什么?”他将酒杯放在吧台上,身体微微侧向她,“聊泰达米尔?聊你的代言合同?还是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艾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我只知道我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家,不想对着一屋子没有被拆开的行李发呆。也不想再假装一切都很好,假装我的婚姻很幸福,假装我的事业还在正轨上。”
她握紧了酒杯,指关节微微发白。“泰达米尔是个好男人,至少曾经是。但他不是我想要的男人。他以为给我钱、给我房子、给我一个格斗之王的妻子的头衔就是对我好。他不懂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克里斯问。
艾希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我想要一个能听懂我刚才那些话的人。”
吧台后面的酒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另一端的角落,正假装整理酒架上的酒瓶,但耳朵明显还在竖着。角落里的黑人老头仍在弹奏着慵懒的爵士乐,音符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艾希端着酒杯,等着他的回答。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克里斯没有绕弯子,“我的绯闻比你拿过的金牌都多。”
“我知道。整个美国都知道。”艾希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情况,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所以我才来找你,因为不用伪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很清楚。跟爽快人说话不用绕弯子。”
她偏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酒吧昏黄的灯光。那层冰雪般的保护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个疲倦的、孤独的、真实的艾希。
“爽快?”克里斯轻轻笑了一声,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朝艾希又近了一寸,“那我们就爽快点——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什么问题?”
“代言。”艾希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种优雅从容的保护色,只剩下一种坦诚到近乎赤裸的平静,“我需要一份工作,需要一个能让我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平台。我不想像泰达米尔那样,在被他拖下水之后,自己爬不起来。”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给你机会?”
“不全是。”艾希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是想让你签我。哪怕只是一份短期合约,一个配角的角色,一支平面广告的拍摄——什么都行。我需要的是曝光量,是一个能让我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要脸。但我已经没有别的筹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