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所有臣子都低着头。
有人眼眶红了。
有人指甲嵌进了掌心。
有人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商容的白须在颤抖,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忽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大王。”
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
“老臣斗胆,请大王暂歇。”
“今日进香之事——”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忧虑。
“就此作罢!”
帝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丞相,沉默了片刻。
“寡人知道你所担忧。”
他弯下腰,亲手将商容扶了起来。
“丞相放心。”
“寡人心中有数。”
商容看着帝辛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重新恢复了清明和坚定,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大王圣明。”
帝辛转过身,目光落在白夜天身上。
“都出去。”
“寡人要单独向女娲娘娘进香。”
闻仲犹豫了一下。
“大王——”
“出去。”
帝辛的声音不容置疑。
闻仲不再说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黄飞虎紧随其后。
商容临行前,又看了帝辛一眼。
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叹了口气,退出了大殿。
八百诸侯、满朝文武鱼贯而出。
白夜天走在最后。
他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
帝辛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背对着殿门,仰头望着那尊白玉雕成的女娲神像。
背影挺拔如松,纹丝不动。
白夜天收回目光,跨出了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殿外的广场上,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方才殿中的那番对话,让在场每一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闻仲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天空,面沉如水。
商容垂着眼,手中的竹简被攥得紧紧的。
黄飞虎按着剑柄,来回踱步,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白夜天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心神却绷得极紧。
因为他知道——
殿中正在发生什么。
忽然。
殿中传出了一声大笑。
那笑声极其猖狂,极其肆意。
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喷发,像是被锁了太久的猛虎终于挣脱了枷锁。
笑声穿透厚重的殿门,在整座女娲宫中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商容脸色骤变,抬腿就要往殿中冲。
闻仲一把拉住了他。
“丞相且慢。”
商容急道:
“大王这是——”
“未得王令。”
闻仲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不可擅入。”
商容的脚步僵在原地。
那张老脸上,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看紧闭的殿门,又看看闻仲,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有再动。
殿外的群臣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渐渐响了起来。
“大王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那般低沉,怎么忽然——”
“莫非是——”
有人下意识地想说“莫非又遭了暗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人敢说出那句话。
白夜天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
但他的心中,却在微笑。
他这便宜父王,的确是当帝王的料。
这出戏,演得极好。
方才在大殿中,帝辛表现出的是一个被人暗算却无力追查、满腔屈辱却只能隐忍的人王。
那番表现,足以让任何暗中观察的人相信——
这位人王虽然侥幸挣脱了神魂秘法的控制,但已经心神受创、锐气尽失,不足为虑。
而现在。
这声猖狂的大笑,则是帝辛真正的情绪宣泄。
但那些暗中观察的人,不会知道这笑声的含义。
他们只会以为,这位人王是被气疯了。
是被逼疯了。
是一个被羞辱到极致后,失心疯的可怜虫。
而这——
正是帝辛想要的。
白夜天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笑意。
他将帝辛的算计看得很清楚。
遭人暗算后,不追查,不报复,不声张。
甚至当众自曝其短,承认大商无力对抗大罗金仙。
这是示弱。
这是藏锋。
这是以退为进。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看到一个如此窝囊的人王,会怎么想?
他们会放松警惕。
会认为大商不足为虑。
会以为人族终究只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然后——
帝辛才能暗中积蓄力量。
才能修炼《铸龙诀》。
才能凝聚国运金龙。
才能在那些仙神反应过来之前,将人族这柄钝刀磨成利剑。
而且,这也是昨天夜里,帝辛最后提出的给《铸龙诀》一个了不得的出处的计划。
白夜天心中轻叹。
如此城府,如此隐忍,如此手腕。
若非天道注定,若非仙神算计,这位人王本该是人族中兴之主。
可惜。
史书上留给他的,只有“纣王”二字。
殿门在这时打开。
帝辛从殿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殿门口,周身沐浴在日光中。
那张英武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兴奋。
那种兴奋,像是穷途末路的旅人忽然看见了绿洲,像是溺水将亡的人忽然抓住了浮木。
“传寡人王令!”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在广场上空回荡。
“自今日起——”
“大商尊女娲娘娘为人族圣母!”
“凡大商境内城池,皆需立像祭祀!”
这道王令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商容下意识地皱眉。
这位老臣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尊女娲娘娘为人族圣母?
此事亘古未有。
女娲娘娘本就是人族圣母,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但共识是一回事,以一国之力正式尊奉是另一回事。
这其中的意味太深,牵连太广。
但商容没有开口。
因为他看见了帝辛脸上的神情。
那种神情,他在侍奉两代先王时从未见过。
那是一团火。
是一团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
闻仲也皱起了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帝辛方才还在殿中自嘲“不过是坚固些的靶子”,此刻却忽然宣布要尊女娲为人族圣母。
这转变太快。
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但他没有开口询问。
因为他看见帝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压抑太久后终于得以释放的光芒。
闻仲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也许大王在殿中独对神像时,得了什么启示?
也许,女娲娘娘显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