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那个大块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一边比划着手势,一边焦急地嗷嗷叫。那些手势复杂难懂,恐怕只有文能看懂 —— 他总是能以惊人的速度记住各种手势。文不在,罗尼立刻找来我和其他斯特雷恩,带着我们冲进森林,他跑得太急,好几次险些摔倒。
文站在一条小溪边。溪面上的空气扭曲翻腾,可无论是雪花还是寒风,穿过那诡异的纹路时,都没有丝毫变化。那团闪烁的光影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在河床上来回摇曳,时而沉入水中,时而浮出水面。
后来威尔告诉我们,这条小溪因为河床下的岩石,在历次大地震中都几乎毫发无损。他小时候曾来过一次,只是为了亲眼看看,之后便再也没踏足过这里。可那团光影却一直存在,日复一日,它的形状越来越清晰。河床上来回摇曳的光影,渐渐化作了一双脚的轮廓;还有一双若隐若现的手,正有节奏地将一件看不见的衣物浸入水中,再缓缓提起。
那幽灵并非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有时溪面上会同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只是位置稍有偏差。有时它们会出现在离房子更近的地方。有一次,我失眠了,坐在餐厅里发呆,竟看见那身影穿过了厨房。无论风雪多大,它始终如一地在那里晃动。随着时间的推移,光影中渐渐能隐约辨认出人形的轮廓。
起初,文每天都会对着幽灵,虔诚地举行至少一次神圣仪式。他雕刻了六张面具,仪式时轮流佩戴 —— 这些算不上真正的祭神面具,后来我们在早餐时旁敲侧击才得知,附近的树木汁液都不够粘稠,无法制作真正的面具。尽管他想尽办法,试图 “送它回归血脉”,可那幽灵却始终没有消散。最后,他索性开始用木头雕刻那个幽灵的模样。
一天晚上,晚餐时,威尔和他为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一个说要为明天的生计操劳,另一个却说要对逝者负责。那场争吵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两人都悻悻地闭了嘴,默契地再也不提这件事。
文对自己雕出的成品始终不满意,不过我曾偶然瞥见他丢弃的一件半成品。那是一个洗衣妇的形象:鼻梁塌陷,满脸风霜,一看就是饱经沧桑的中年人;她站在冰封的溪水中,水没过脚踝;双手悬在半空,似乎正准备将一块洗衣布浸入水中,又或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那张脸,和威尔惊人地相似。
我甩开脑海中的纷乱思绪,皱着眉头走出了储藏室。
塔亚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拿着一种我们至今没能命名的植物,它长得纤细瘦弱,表面坑坑洼洼。“你在找什么?大部分新鲜食材都已经搬到……”
“搬到冷藏室了,我知道。” 我接过他的话头,“厨子小子,你见过文吗?”
听到这个绰号,塔亚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他不是在睡觉吗?他昨晚熬夜到很晚。”
“你觉得他睡得着吗?” 不等他回答,我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说不定他正窝在自己那个像迷宫一样的房间里呢。”
“或许在雕刻吧。” 塔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我早已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我刚走出厨房,回到走廊,大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戴维安、罗尼和麦迪走了进来。三人急急忙忙地抖落身上厚重斗篷上的积雪,那个大块头斯特雷恩用他那只较小的手比划着手语。我虽然学过一些基础手语,能勉强应付日常交流,可罗尼的手势快得离谱,我好不容易才辨认出他表示 “文” 的手势 —— 这个手势原本的意思是 “乌龟”,不过罗尼总爱在手势前后加上 “笨蛋” 的意思。
“慢点,我今天早上没见过他,真的。他……”
罗尼一脸急切,双手飞快地比划着。
戴维安捋了捋额前的刘海,遮住脸上的表情:“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们并没有指定任何人……”
麦迪拨开脸上一缕橘红色的头发:“我们本该互相照应的。而且他最近一直……” 她含糊地摆了摆手,不知该如何形容。
“正是如此。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 戴维安顿了顿,“追究责任没有意义,我们需要更多人手,彻底搜查整栋房子。”
塔亚从厨房里探出头,站在我身边问道:“文不见了?可是……”
“来搭把手,好吗?” 我厉声说道 ——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语气未免太冲了 —— 说完便转身,噔噔噔地冲上楼去。只用了五心跳的时间,我就冲到了文的房门口。
可我却花了三倍的时间,才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文的房间原本宽敞明亮。墙上挂着褪色的挂毯,地上铺着厚实的棕色地毯,一张大床摆在房间中央,显然是用来招待身份尊贵的贵客的。简娜、我和孩子们住的是最大的客房,可威尔却坚持把这间最奢华舒适的房间留给文。如今我总算明白他的用意了。有时候,看着文的背影,我总会想起那个被摧毁的村庄,想起遍地的尸体:有的堆叠在一起,有的脸朝下倒在矛树之间,还有的仰望着澄澈的天空。他们的眼神空洞而死寂。威尔从未见过文在那之后的崩溃模样,可我见过。
威尔原本想把麦迪安排在最小的房间里。对此,没人有异议。可戴维安却主动提出和麦迪换房间,他说狭小的空间能让人 “沉心静思”—— 鬼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威尔对此不置一词,不过他曾毫不掩饰地表示,等严寒一消退,他就会把我们所有人都赶出这栋房子。
如今的文的房间,再也不复往日的宽敞。四面墙上都钉满了临时搭建的架子,把房间挤得满满当当。一张文和罗尼合力搬上楼的书桌,更是让本就狭小的空间雪上加霜,除了一把窄窄的椅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所剩无几,更别说睡觉了。那柄属于血裔的黑玉长剑,此刻正套着剑鞘,斜靠在书桌旁。然而,这些都只是陪衬,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摆满了各个角落的木雕 —— 架子上、书桌上、椅子周围,一堆堆木雕摇摇欲坠,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守夜仪式。
屋里每个人,都至少有两尊和本人一模一样的木雕。我的那两尊就摆在高处的架子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一尊刻着我怒目圆睁、满脸戾气的模样,另一尊则是我放声大笑、神情讥讽的样子。书桌上还摆着几十尊我不认识的木雕,有血裔也有普通人。这些木雕大多是人形,只有两尊例外:一尊是一只狗正在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旁边站着一个面容粗犷的男人,正温柔地笑着看着它;另一尊则是一头身形魁梧的双足狐面兽,它那条发育不全的前肢上,戴着一只刻有翅膀图案的手镯,在众多木雕中显得格外醒目。
和其他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木雕不同,角落里胡乱堆着一堆半成品,每一尊都只刻了一半的脸。这些半成品大多是同一个模样,似乎是文反复尝试雕刻的六个人物:一个隐约能认出是塔利的男人;一头奄奄一息的蜥身人;一个瘦小胆怯的孩子;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手握剑盾;一个独臂的勇士,身形高大;还有一个面容模糊的诡异人形。这些半成品的面部特征都扭曲地融合在一起,大多布满了裂痕,显然是被文愤怒地摔在地上的。
木雕堆里唯独少了一尊雕像。那尊雕像被威尔说服文捐了出来,如今摆在餐厅新换的餐桌上,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雕像刻画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他的脸饱经风霜,显然常年在烈日下劳作;他正低头专注地搓着手指上的泥土,嘴角紧抿。我曾见过他的身影 —— 在房子周围那些被落叶、杂草和腐烂的篱笆、犁具掩埋的田野里,时常能瞥见他的幻影。在那些风雪轻柔飘落的宁静日子里,站在田野上,甚至能听见风声中夹杂着他低沉的口哨声和悠扬的歌声。
和那个神情肃穆的洗衣妇一样,这个农夫的雕像,也和威尔长得一模一样。
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房间上。
严寒肆虐的这段日子里,文只要一有空,就会躲在房间里雕刻。过去几周,他甚至养成了独自在房间里用餐的习惯 —— 每天做好午餐后,他就把饭菜端回房间,留下我们一群人,坐在餐桌旁,对着满桌的食物,却没了主厨的身影。他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天后,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觉得,得想个办法让他走出房间。麦迪自然是第一个被排除的人选 —— 每次和她交谈,文总会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塔亚成了我们的下一个选择,毕竟文一直对这个少年格外温和。可塔亚走进那个拥挤的房间后,同样无功而返。那时的我,早已厌倦了大家这种小心翼翼、束手束脚的样子,索性决定亲自出马。
那次的 “谈话”,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我在对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自言自语。我掏心掏肺地说了半天,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哼一声,算是回应。我能勉强忍受他不与我对视 —— 自从陨石坑事件后,他就很少正眼看我 —— 可他竟然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我说话的时候,他手里的刻刀始终没有停下,依旧在雕刻那些诡异的木雕。
就在我说话的间隙,他突然低声咒骂了一句,随手将一个雕了一半的洗衣妇木雕扔到身后的废料堆里。我再也忍不住了,怒火中烧,在木雕落地之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在我看来,文从来不是一个会真正动怒的人。诚然,惹恼他的时候,他会大吼大叫,甚至咆哮不止,可就算是当初追杀…… 追杀鞭子的凶手时,我也没觉得他有多愤怒。他那时的情绪,更多的是悲伤。我见过的最愤怒的他,是在罗尼家的时候,当时那个斯特雷恩用手语比划着,说他一心求死。可就算是那样,他也只是推了对方一把,就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