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当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拳砸在我的肚子上时,那力道之大,堪比一头狂奔的公牛。我瞬间疼得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却死死地盯着我,眼睛睁得极大,我甚至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一直蔓延到太阳穴。我能读懂他的肢体语言,他的双手已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上来。
可他终究没有动手。文就那样僵在原地,愤怒的目光死死地锁着我,牙关紧咬,咯咯作响。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试图劝过他。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屋内的一切,所有东西都和我记忆中的位置丝毫不差 —— 除了文本人。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缓步走向他的工作台。书桌上摆着好几尊半成品木雕,可文平时用来雕刻的那把短弯刀,却不见了踪影。
我立刻转身冲出房间,直奔走廊尽头。加斯特正抱着嚎叫兽,吃力地从通往屋顶了望塔的楼梯上走下来。这些日子,这只胖斯特雷恩总爱抱着狗,在了望塔里眺望远方的土地。戴维安站在她下方几级台阶处,不安地来回挪动着脚步。
我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抬头问道:“你看见文出门了?”
加特点了点头。
“他是一个人走的?”
她摇了摇头。
我忍不住怒骂:“你这个蠢货……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凭什么这么以为?” 我厉声质问道。
“他穿得很单薄。”
我走到楼梯中间,脚步猛地一顿:“他穿了什么?”
“一件衬衫,一条裤子。”
“穿靴子了吗?”
“没有。”
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不知道。”
“你怎么……”
“暴风雪太大了,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基特。” 戴维安小心翼翼地从胖女人身边挤了过去,“他可能去了任何地方,我们根本无从查起。”
“我倒是有个办法。” 我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加快脚步,冲下楼去。
身后传来戴维安的声音,他嘱咐加斯特留在了望塔里,密切留意外面的动静。
冲到一楼后,我一把抓住楼梯扶手,借力转身,猛地撞向威尔的房门,门板在铰链上剧烈地晃动着。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清醒了几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莽撞 —— 这扇门的金属铰链坏了可不好修。可这念头转瞬即逝,我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威尔就站在门后,赤裸着上身,浑身大汗淋漓。他比我只矮了一点点 —— 不过我记得,几个月前他似乎还要更矮一些。他身后,他的儿子正站在一张草垫旁,草垫周围摆着几块石头,我一眼就认出,那些石头是从塔亚的房间里拿来的。父子俩显然刚刚练完武,看那招式,应该是文传授的一套拳法。
我侧身想往屋里张望,威尔却立刻抬手挡住了门框,不让我看里面。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你知道文在哪儿,对不对?”
他回望着我,眉头紧锁:“文不见了?”
“没错。”
“我怎么会……”
我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敢打赌,他肯定是去找你家那些鬼魂了。加斯特说没看到他在附近,所以你家那些鬼魂,都聚在什么地方?”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什么叫‘我家那些鬼魂’?”
“那些鬼魂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不耐烦地低吼,“别装蒜了,快说。”
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愣了一下,抬头望向天花板,似乎在琢磨该如何回答。
我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你每天都会去那片田野,盯着那个农夫的鬼魂,不是吗?” 我嗤笑一声,“别想再骗我们了,你这套说辞,简直漏洞百出。”
威尔叹了口气:“我父亲不是什么混蛋。”
“行吧,算我说错了。那个洗衣妇,是你母亲?”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这与你无关。”
我挑了挑眉:“哦?是吗?可文显然对你家的这些鬼魂很感兴趣,我猜他一定是去找它们了。”
“你想干什么……”
狂风在屋外呼啸,拍打着墙壁,震得窗户咯吱作响。那扇被我们用木板钉死的窗户,此刻正在墙后微微颤抖。“没时间了。” 我伸手指着那扇窗户,“他穿得那么单薄,再不找到他,他就会冻死在外面的。”
威尔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低下头,凑近他,双手攥成拳头,又缓缓松开:“求你了,给我点线索吧。”
“他不在我父亲的坟前。” 这个男人终于低声开口了。
“你怎么……”
“他真的不在。至于我母亲的坟…… 他不可能知道在哪里。”
腹地很少有人立坟,不过想来这片土地下的石层足够坚固,能护住尸体不被野兽刨出来。“他们没有葬在一起?”
威尔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
“那也请你告诉我位置。”
“文不可能……”
“文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我都一无所知。” 我急切地打断他,“他这个人,简直就像是从神话传说里走出来的。快告诉我吧。”
威尔的目光飘向虚空,怔怔地出神。
“告诉我。” 我再次催促道。
“过了那条小溪,” 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在树林中间。我只知道这么多。”
我盯着他,张了张嘴,还想追问更多细节,可他却避开了我的目光。
“多谢了。”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向大门。
厚重的门板后,狂风呼啸,力道之大,连门挡都被吹得挪动了好几寸。我小心翼翼地跨过玄关处融化的积雪,伸手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一件最厚实的斗篷,裹在脖子上。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正手忙脚乱地扣着斗篷上那些参差不齐的扣子。
“威尔有线索了吗?” 戴维安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沙哑。
头顶的天花板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显然是二楼的人也开始行动起来了。我听见塔亚在问克伦佩特,有没有见过文。紧接着,一声愤怒的嘶鸣响彻整栋房子 —— 那是我们搬进房子一周后,从野外捉回来的一只野山羊。要不是这只脾气暴躁的家伙,威尔的小儿子恐怕早就饿死了。
另一边,简娜正毫不留情地数落着罗尼。罗尼想用吟游诗人般的优雅言辞询问大家的下落,结果却说得颠三倒四,活像一只误食了毒蘑菇、口吐白沫的疯狗。换作平时,我肯定会冲上楼,和这个过气的老妓女唇枪舌剑一番,可现在,我根本没时间。
“算是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戴上一双厚实的手套。
“他就在附近吗?” 老人问道。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麦迪正噔噔噔地冲下楼。
“也许吧。”
“‘也许’是什么意思?” 戴维安追问,“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威尔说,他可能去了小溪对岸,” 我猛地转过身,怒视着这个老斯特雷恩,眼神锐利如刀,“在那片树林里。”
房子附近的树木,大多早已被威尔家的祖辈砍伐殆尽。想要找到成片的树林,就得走到心木和矛树丛生的地方 —— 那些树木沿着石层的边缘生长,宛如巨兽咧开的嘴,露出参差的獠牙。
麦迪伸手想去够墙上挂着的斗篷,可她身材矮小,怎么也够不着。“那片树林范围太大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徒劳的动作,忍不住说道:“小公主,这暴风雪……”
“你需要……”
“等罗尼一起,行吗?”
她抬头瞪着我,满脸不悦。我却突然笑了出来,连忙抬手捂住嘴。“好吧。” 她没好气地说道。
我伸手帮她取下那件斗篷,然后转身,毅然决然地推开了大门。
“等等!” 戴维安突然出声喝止,“别出去!”
我猛地转过身,牙关紧咬:“你想干什么?”
“不能去外面。”
“我受得了这寒冷,顶多……”
他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这不是雪和严寒的问题,基特。”
我眯起眼睛:“你是说…… 文?”
他点了点头。
“戴维安,” 我警告道,“就算是蜥身人,也不可能……”
“不,基特,” 他迟疑着开口,语气沉重,“他不是普通的蜥身人。我认识他一年多了,文这个人,向来深藏不露,从不轻易让人看透他的心思。”
“这根本算不上……”
“可现在,” 他打断我的话,“他变了,变得判若两人。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就像一个迷失方向的人,连自己手里握着什么样的牌都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我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一拳打过去或许是最快、最简单的办法,可那样做,只会让他更加恐惧。
“我知道,” 我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他确实一直让人捉摸不透。可他依旧会笑,会开玩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