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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9章 渡鸦血裔
    戴维安揉了揉眼睛,疲惫地说道:“他也会摔东西,会发脾气。而且,就算他的心智日渐混乱,他的身体依旧强壮得可怕。他一直深藏不露,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有能力杀死这里的每一个人。我……”

    

    我紧咬着牙关,沉默不语。

    

    戴维安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瞳孔微微颤抖:“我已经不敢再信任他了。”

    

    我猛地闭上眼睛,心头五味杂陈。

    

    “我和麦迪一起去。” 我终于睁开眼睛,目光坚定,“你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如果找到了他,千万、千万要小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刚一踏出大门,刺骨的寒意便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身上。

    

    严寒向来凶险万分。我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亲眼目睹营地的厨子,面无表情地握着自己冻得发黑的脚趾,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划开皮肤,然后干脆利落地将其割了下来。那个厨子后来又活了八年,最后在一次抢劫中,被一个少年一刀捅进了肚子。他到死都没能明白,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究竟是怎样一种决绝 —— 那是一种被背叛的女人,泼了对方一身硫酸后,却依旧面无表情的冷酷。几天后,一个比我大些的男孩,带回了一具小小的尸体,尸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那个孩子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而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我的玩伴,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火焰能驱散严寒,可这白色的死神,却始终在火焰的边缘徘徊,耐心地等待着热量耗尽,一切重归冰冷的那一刻。严寒每次降临,总会带走些什么。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双腿和肺部都传来阵阵酸痛,寒气更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尽管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可后背却渗出了汗水。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生怕汗水在身上结冰。越靠近小溪,四周越是空旷,雪地里没有任何脚印,也没有折断的树枝。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恐怕得原路返回,换个方向继续寻找了。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空中一团扭曲的光影吸引住了。两团闪烁着冰蓝色光芒的人影,正无视漫天飘落的雪花,合力抬着什么东西,缓缓走过小溪。她们的双腿穿过冰封的河面,踏入早已停滞的水流中,然后一步步走上对岸的河岸。

    

    我立刻明白了 —— 文一定是跟着她们走了。

    

    我连忙跟了上去,看着两团人影走进树林。她们的脚步轻快,仿佛踏在温暖干燥的地面上,我却在厚厚的积雪里艰难跋涉,拼命追赶着她们的脚步。我伸手想去拔腰间的佩剑,可手指早已冻得麻木,什么也摸不到。我只好用手使劲拍打大腿,试图唤醒麻木的知觉。我的脚步渐渐落后于那两团人影。就在我气喘吁吁地加速追赶时,其中一个人影突然放下了肩上的重物,化作一片闪烁的红光,转身离去。风停了,四周一片寂静,我隐约听见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那团渐渐消散的幽灵光影,与另一个人影重合在一起。那个留下的人影,将肩上的重物丢在雪地里,正对着手足无措的啜泣者,厉声说着什么。啜泣者扭过头,不愿面对,那人影却伸出手,强行将他的脸扳了回来。就在这时,我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那个厉声呵斥的男人,正是那个老农夫 —— 威尔的父亲。而那个哭泣的人,脸上少了几分我熟悉的沧桑皱纹,赫然是年轻时的威尔。

    

    我的脚突然被一块埋在雪下的冰块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雪地里。出乎意料的是,积雪异常柔软,竟让我生出一丝困意。我昏昏沉沉的大脑捕捉到了这个念头,随即被一股强烈的恐惧攫住。我猛地在雪地里挣扎起来,拼命想要爬起身。一阵剧烈的颤抖席卷全身,反而让身体恢复了几分暖意。

    

    等我终于稳住身形,抬头望去时,那两团幽灵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该死的!” 我忍不住咒骂出声,牙齿冻得咯咯作响,“真是活见鬼!”

    

    我四处张望,试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可纷飞的雪花早已掩盖了一切。就在我绝望之际,一阵凄厉的嘶吼声突然划破寂静的森林,传入我的耳中。

    

    是文的声音!

    

    我立刻循声望去,拔腿就跑。

    

    我在冰封的树林里狂奔,双腿早已不听使唤,只能凭着本能机械地迈动着。文的嘶吼声时而清晰,时而被风雪吞没,化作一阵长长的呜咽,撕裂了这片死寂的天地。冰冷的空气涌入喉咙,呛得我一阵咳嗽,肺部火辣辣地疼。头顶的树枝上挂着冰凌,大地震后长出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被积雪压弯了腰。我只顾着往前冲,肩膀狠狠撞上一株植物的茎干,茎干应声断裂。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 林间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一个人影正坐在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旁。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和一条裤子,整个人蜷缩着,仿佛一尊冰雕。他的肩膀上结着一层薄冰,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豺狼。” 文开口说道,声音沙哑,“你是来完成你未竟的事业的吗?”

    

    这个称呼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我的心脏。“你在胡说什么?”

    

    他的下巴微微颤抖着:“别装了,行不行?至少给我留点体面。别再假装……”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瞳孔骤然收缩 —— 那里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手臂上赫然有三个拳头大小的空洞。其中两个空洞的边缘,挂着一缕细长的血肉,切口平整,显然是被利器割开的。

    

    而第三个空洞里,竟还挂着一颗血淋淋的眼球。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基特?”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弯弯的雕刻刀,刀刃上沾满了黑色的、类似树液的粘稠液体,“基特?”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臂,试图遮住那些可怖的伤口,低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 把它们除掉。”

    

    我看着他手臂上那些诡异的空洞 —— 那根本不像是人类的身体会有的部位。我的目光慌忙移开,却瞥见雪地里躺着两颗眼球。我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文转过身,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的一片结冰的水洼上。他反手握住雕刻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脸。当他的目光落在水洼中自己的倒影上时,身体猛地一颤。

    

    “文?” 我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唤道。

    

    “我要把它除掉。”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

    

    我绕到篝火的另一边,这才看清,他正低着头,凝视着脚下的冰面。他缓缓举起雕刻刀,刀尖抵住了自己的一颗眼球。那颗眼球的虹膜,比另一颗要深邃得多,呈现出一种近乎纯黑的颜色。

    

    来不及多想,我猛地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了他握刀的手腕。文的手臂猛地一僵,竟凭着一股蛮力,硬生生停住了下落的刀尖。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别这样,求你了。”

    

    他的手臂肌肉紧绷,我甚至做好了拔剑的准备。可他最终却只是松开了手,雕刻刀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我立刻抬脚,将刀踢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文双手抱头,痛苦地嘶吼道:“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底是谁?”

    

    “你……” 我舔了舔冻得干裂的嘴唇,牙齿依旧在打颤,“你就是你啊。”

    

    “不,” 他猛地摇头,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我不是。我只是一双手,一双只会掠夺的手;我是一个袋子,装满了被砍下的头颅…… 还有断脚。” 说到这里,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嗤笑。

    

    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村庄的景象,浮现出那座堆满尸体的山丘。我这辈子杀过不少人,从未有过丝毫愧疚。可文不一样,他不是我。

    

    “你不必这样……”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完全误解了他的意思,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一切都还来得及。你不必再……”

    

    “时间是无法倒流的,基特。” 他的声音低沉而破碎,“永远都回不去了。我会永远被困在战场上,被困在那间屋顶下,被困在斧头之下,被困在那座尸丘之上。我永远都那么迟钝,永远都错过最重要的时刻。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死死抓着受伤的手臂。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绝望。“我不想再做这样的人了。” 他愤怒地嘶吼着,声音嘶哑。

    

    “我们回去吧。” 我缓缓走上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不想再做这样的人了。” 他再次嘶吼,指甲深深抠进手臂上的伤口,鲜血淋漓。

    

    “好,” 我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好,我明白。对不起。冷静点,文。”

    

    他抬起头,眼神疯狂而绝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哀求:“我不想再做这样的人了。” 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手臂上的空洞,撕裂了更多的血肉。

    

    我张口结舌,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自残,却什么也做不了。

    

    “救救我,”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充满了哀求,“带我离开这里!”

    

    在那一瞬间,巨大的震惊让我忘记了一切,眼中只剩下他的身影。这个高大的男人,此刻正蜷缩在地上,黝黑的皮肤和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幼兽。他的黑发被汗水浸湿,胡乱地贴在额头上,头上裹着一条沾满污渍的拼布头巾。

    

    我眨了眨眼,忽然发现,他和我几个月前认识的那个文,似乎有了些微的不同。他黝黑的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更加暗沉的血管。手臂上新的伤口里,正汩汩地流淌着漆黑如墨的血液。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是…… 渡鸦血裔?”

    

    他发出一声介于哭泣和大笑之间的诡异声响,缓缓抬起头,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泪水无声地滑落。“是啊,” 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我想,我确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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