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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空境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四方,没有过去未来。
入目所及,是无边无际的绝对空白。不是白,不是黑,是连“颜色”这个概念都被抹除的虚无,光线照进去会瞬间消融,声音传出去会即刻湮灭,连神魂的感知都被死死压缩在周身三尺之内,唯有身边并肩之人的气息,能证明自己尚且“存在”于这片天地。
脚下没有实地,可踏上去却如履平地;周遭没有时间,可呼吸之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存在痕迹,正在被这片虚无一点点啃噬、剥离。就像写在纸上的字,被潮湿一点点晕开,最终会彻底消失在纸面之上,不留半分痕迹。
“这里就是无妄空境,空灵院的本源之地。”
墨闲收了脸上惯有的闲散笑意,捏着毛笔的指尖微微收紧,砚中的清墨泛起细碎的涟漪,在这片绝对的空白里,唯有这砚中墨,还保留着清晰的“存在”痕迹。他扫过众人,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一切规则,都由《万劫册》定夺,由空蝉那老东西一手掌控。我们踏进来的那一刻,名字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抹除名单上。”
“这片空白会无时无刻地侵蚀我们的神魂与道基,待得越久,力量流失得越快,最终会被彻底同化,变成这片虚无的一部分。我们必须在三个时辰之内,找到空蝉殿,否则就算九影不出手,我们也会一点点消失在这里。”
玄沧微微颔首,守辰帝印从他体内缓缓浮起,鎏金帝光收敛成一道薄薄的光罩,将十一人尽数护在其中。帝光所及之处,侵蚀而来的空白之力被暂时挡住,他抬眼望向无边无际的虚无,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所有人结阵,两两一组,不得脱离队伍半步。嬴止戈居前,凌苍、萧观微分守左右,劫止、堕辰断后,卫玄辰,你负责全域警戒,任何异动,第一时间示警。”
“末将领命。”
卫玄辰沉声应下,抬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剑“镇疆”。这位守辰帝庭的镇军元帅,一身玄铁战甲染着无数纪元征战留下的斑驳痕迹,面容刚毅,眉眼间刻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他是玄沧从上一纪元的尸山血海里,唯一带出来的旧部,陪初代共主守了万辰海整整一个纪元,百万守辰军半数出自他的麾下,是玄沧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整个守辰一脉,除嬴止戈之外最锋利的战刃。
踏入无妄空境的那一刻,他周身的帝道战气便已尽数收敛,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神经都绷到了极致。他太清楚暗箭难防的道理,混沌战场是明刀明枪的死战,可这片无妄空境里,藏着无数能抹除存在的杀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主动走到了队伍的最外围,脚步放得极轻,神魂如潮水般铺开,哪怕感知被虚无压制,他依旧凭着无数年征战刻进骨血里的本能,捕捉着这片空白里哪怕最细微的异动。
队伍缓缓向前,墨闲以毛笔蘸墨,在虚空里写下一行行字迹,墨色的字迹落在空白里,便化作了引路的坐标,挡住了周遭侵蚀而来的空白之力。他一边走,一边沉声道:“空灵院的九影,神魂与这片无妄空境彻底相融,他们能化作任何一道影子,任何一丝空白,甚至能藏进我们的神魂缝隙里,你们一定要守住心神,不要被虚无蛊惑。”
“上一纪元,就是九影暗中策反了守辰帝庭的三位重臣,在终局之战的关键时刻,打开了界壁,放混沌长驱直入,才导致了整个纪元的覆灭。”
这句话落下,队伍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他们都知道九影的可怕,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个潜伏在暗处的组织,到底造下了怎样的滔天血祸。
九牧青桑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温玉,生息灵机在周身缓缓流转,护住了玉中女儿的残魂。晏清弦抱着忘辰琴,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之上,清越的琴音无声流转,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住了众人的神魂,不让空白之力有机可乘。
就在队伍行至整片虚无的中点,墨闲刚要落笔写下新的引路坐标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丝毫气息泄露,甚至连时间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一道极致凝练、细如发丝的空白刃锋,竟从墨闲自己脚下的影子里——那片被墨色晕开的、唯一的阴影之中,骤然刺出!
这一击,凝聚了无妄空境的本源抹除之力,快到超越了时间的流速,狠到直指神魂本源,没有半分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抹除一切存在的杀意。它从墨闲的影子里诞生,等同于从他的“存在”本身发动了攻击,哪怕是墨闲,也只来得及瞳孔骤缩,根本没有闪避的可能。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惊得神魂震颤,可他们距离墨闲尚有三尺之遥,哪怕倾尽全身之力,也根本来不及阻拦。
就在刃锋即将刺穿墨闲心口的刹那,一道玄铁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来。
是卫玄辰。
他甚至没看清攻击来自哪里,没感知到敌人的半分气息,只凭着刻进骨血里的护卫本能,在那道刃锋亮起的瞬间,便不顾一切地扑到了墨闲身前,用自己的肉身,用自己的神魂,用自己整整一个纪元的道基,死死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没有金戈交击的锐响。
只有一片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道空白刃锋,没入了卫玄辰的胸口。
下一秒,这位陪玄沧走过了整整一个纪元、征战了无数沙场、守了万辰海亿万年的镇军元帅,便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薄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
玄铁战甲最先化作虚无,随即是他手中的佩剑镇疆,然后是他的肉身、经脉、骨骼。他甚至没能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句话,没能再看一眼自己守护了一生的万辰海,没能再对自己追随了一生的共主,行最后一个军礼。
周身的帝道战气瞬间溃散,神魂在空白之力的侵蚀下,连一丝残片都没能留下。他在时间长河里留下的所有痕迹,他在守辰帝印上镌刻的名字,他在百万守辰军心中的印记,都在这一瞬,被彻底抹除。
前一秒还活生生站在那里、沉声应下军令的刚毅将军,下一秒,就彻底消失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空白之中。
没有尸骨,没有残魂,没有血迹,甚至连一丝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明,都没能留下。
仿佛从天地初开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过“卫玄辰”这个人。
整个队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周遭不断侵蚀而来的空白之力,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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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玄辰?!”
嬴止戈的嘶吼,打破了这片死寂。这位战辰道主目眦欲裂,周身的战道戈意瞬间暴涨,玄铁长戈狠狠横扫而出,凛冽的戈意把整片空白虚空都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他和卫玄辰并肩作战了无数纪元,是过命的兄弟,是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同袍,前一刻两人还对视一眼,约定好一前一后护住队伍,可现在,那个人就这么没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可戈意扫过之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白,连敌人的影子都找不到。
玄沧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虚空之中。
他握着守辰帝印的手,青筋暴起,金色的帝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虚空里,随即被空白之力瞬间吞噬。他活了整整一个纪元,见惯了生死,送走了无数同袍,上一纪元覆灭时,他看着初代音辰道主以身祭琴,看着初代战辰道主血战而亡,都未曾失态。
可这一刻,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卫玄辰,是他从上一纪元带出来的最后一个人。是那个在他神魂重伤、守辰一脉分崩离析时,提着剑守在帝庭门口,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替他挡住了所有叛党的人;是那个在混沌破封、天辰城将倾时,带着麾下将士死守界碑,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都未曾后退半步的人。
他守了玄沧一辈子,守了万辰海一辈子,最后,却在这片连敌人都看不到的虚无里,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就彻底消失了。
玄沧缓缓抬手,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握。
唯有一枚巴掌大的玄铁令牌,从那片卫玄辰消失的空白里,缓缓落了下来。令牌上刻着“镇军”二字,是他亲手赐给卫玄辰的,上面附着他的一缕本源帝光,才勉强挡住了空白之力的抹除,成了卫玄辰在这世间,唯一留下的东西。
令牌上的帝光,正在一点点黯淡,如同刚刚陨落的将星。
“轮回里……找不到他了。”
劫止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他手中的劫灯灯火疯狂摇曳,灯中映出的轮回长河里,再也找不到半分属于卫玄辰的魂火。他和堕辰执掌万辰海轮回亿万年,哪怕是被混沌吞噬的神魂,也能在轮回里留下一丝残迹,可现在,卫玄辰的所有痕迹,都被彻底抹除了,连转世的机会,都再也没有了。
九牧青桑红了眼眶,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温玉。她终于明白,之前谢观河说的“抹除”,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死亡,不是神魂俱灭,是连你曾经存在过的所有证明,都一并抹去,让你彻底变成从未存在过的虚无。这比混沌的寂灭,要可怕一万倍。
晏清弦的指尖死死扣住琴弦,指节泛白,琴弦割破了她的指尖,金色的圣女血滴落下来,她却浑然不觉。清越的琴音瞬间暴涨,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音纹,扫过整片虚空,可音纹所及之处,除了无边无际的空白,什么都没有。
墨闲站在原地,垂着眸,看着卫玄辰消失的那片空白。
脸上的笑意彻底散尽了,捏着毛笔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他活了三个纪元,见惯了背叛,见惯了死亡,见惯了无数纪元的生灭轮回,早已心如止水。可这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那个刚毅的将军,甚至不认识他,甚至和他只有过寥寥数语的交集,却在最危急的时刻,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他知道,卫玄辰护的不是他,是他身上能破局的希望,是万辰海亿万生灵的生路。可这份以命相托的重量,沉甸甸地砸在了他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找到了。”
墨闲猛地抬眼,琉璃色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滔天的杀意。他抬手,毛笔蘸着砚中的清墨,在虚空里狠狠一点。墨色瞬间炸开,精准地落在了那枚镇军令牌之上,令牌上残留的一丝微不可察的空白气息,瞬间被墨色捕捉,化作了一道淡淡的黑影,映在了虚空之中。
“九影,不止一个。”墨闲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一踏入无妄空境,就被他们团团围住了。刚才出手的,只是其中一个,剩下的八个,就藏在这片空白里,藏在我们的影子里,等着下一次出手。”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无边无际的空白虚空里,缓缓浮现出九道漆黑的影子。
他们没有面容,没有身形,如同与这片虚无融为一体的墨渍,周身散发着极致的抹除之力,九道身影,九个方向,将十人的队伍,死死困在了中央。
他们就是空灵院的九影,是空蝉院主最锋利的暗刃,是潜伏在无数纪元里的幽灵。
虚空的更深处,谢观河站在空蝉殿的白玉阶前,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万劫册》。书页之上,“卫玄辰”三个字,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道空白的痕迹。他对着殿内那道模糊的身影,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院主,第一枚变数,已清除。”
殿内的身影没有回应,只有一道淡淡的目光,越过无尽的空白,落在了被九影围困的十人身上。
战未至,身先死。
他们连空蝉殿的大门都未曾见到,连最终BOSS的面都未曾看到,就先折损了一员核心大将。
而这片无边无际的无妄空境里,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玄沧缓缓抬手,将那枚镇军令牌,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他抬起头,看向那九道悬浮在空白里的黑影,眼底的悲伤与颤抖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冰冷的杀意。鎏金帝光从他体内轰然爆发,照亮了整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结阵。”
玄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杀出去。”
“他的命,不能白丢。这笔账,我们一笔一笔,跟空灵院,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