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阴影提前抵达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
接下来的两日,临安城表面平静如常,暗地里却已翻了天。各国使团的加密信使日夜不停地出入城门,蛊泉司的传讯蛊虫几乎耗尽体力,萧玥截获的电报堆满了整整一间厢房——每一封都在询问同一件事:西凉到底要做什么?
林晚夕几乎没有合眼。
东瀛使团的会见比预想中顺利。松平信纲听完“穹顶计划”的简要介绍后,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东瀛列岛若能在护盾之内,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林晚夕的回答是:“不需要代价。护盾一旦成形,覆盖的是整个地球。东瀛在护盾之内,西凉也在护盾之内——没有人能独占天空。”
松平信纲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郑重一躬。
“在下即刻遣使回国禀报。德川将军那边,在下会尽力说服。”
那是两日来唯一的好消息。
法兰西那边,拉瓦锡伯爵再次发来私人信件。信中说,凡尔赛宫内的争论已经白热化,以海军大臣为首的保守派坚决反对参与“西凉人的冒险”,而以拉瓦锡本人为首的少数派则坚持认为,这是人类唯一的机会。路易王陛下尚未做出最终裁决,但倾向已经很明显——在获得“确凿证据”之前,法兰西不会做出任何承诺。
英格伦那边,卡文迪许博士的第三份报告被海军部直接驳回。驳回批语只有一句话:“博士的忧虑可以理解,但不列颠的国防政策,不能建立在未经证实的假设之上。”
至于其他小国——琉球、暹罗、安南、缅甸——他们派来的使节满脸焦虑,却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资源。他们能做的,只是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来了,西凉会保护我们吗?”
林晚夕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说“会”。
但护盾需要三百六十五座塔。每一座塔都需要海量资源、顶尖技术、熟练人手。如果只有西凉一国之力,就算拼尽全部家底,又能建成几座?
五十座?一百座?
剩下的两百多座,谁来建?
那些建不起塔的国家,怎么办?
放弃吗?
她不敢想这个问题。
承乾殿·第三日卯时
第三日清晨,一道旨意从皇宫发出,传遍临安城所有外国使团驻地。
“火星异象关乎天下存亡。朕决意召开万国会议,共议应对之策。三日后,辰时正,承乾殿。凡在京使节,一律列席。各国若有疑虑,可遣专人回国禀报。但朕希望,三日后能见到诸位的身影。”
消息传出,临安城再次震动。
有人称赞天子胸怀天下,有人质疑西凉是否别有用心,有人焦虑时间太短来不及请示国内,有人庆幸终于有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的场合——
但无论什么态度,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三日后,承乾殿的那场会议,将决定人类的命运。
至少,是决定人类能否在命运到来之前,达成共识。
三日后·承乾殿·辰时正
这日是入秋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天高云淡,日色澄明。承乾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阳光照得微微反光,两侧的侍卫身着崭新甲胄,肃立如松。殿门大开,殿内已经摆好了数十张案几,每一张上都放着笔墨纸砚、清茶一盏,以及一份薄薄的会议议程。
但没有人有心思喝茶。
各国使节鱼贯而入,面色各异。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独自沉默面色凝重,有人四下张望试图从侍卫脸上读出什么信息,有人盯着那份会议议程反复端详,仿佛能从字缝里看出隐藏的玄机。
英格伦使节是爱德华·格雷子爵,一位四十出头的外交官,曾在维也纳会议上崭露头角,以冷静理智着称。他的身后跟着两名随员,其中一人正是卡文迪许博士——这位天文学家以“科学顾问”的身份随行,目光不时扫向殿外的天空,仿佛在确认火星是否还在那里。
法兰西使节仍是拉瓦锡伯爵。他的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显然这几日的争论耗尽了他的心力。但他走进殿门时,仍向林晚夕微微颔首致意,眼神里透着某种复杂的意味——既有歉意,也有无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东瀛使节松平信纲来得最早,已经跪坐在自己的案几后,闭目养神。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匣,不知装的是什么。
罗斯国使节是彼得·托尔斯泰伯爵,一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他是少数几个面色从容的使节之一,落座后甚至端起茶盏品了品,微微点头,似乎对西凉的茶叶颇为满意。
其他小国的使节们挤在靠后的位置,有人紧张得不停搓手,有人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里的恐惧,有人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辰时正,钟声响起。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萧承稷从后殿走出,缓步登上御座。
他没有穿正式的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那条林晚夕熟悉的白玉带。他的面色比平日更沉凝几分,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时,没有任何表情。
“诸位远道而来,”他落座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会,不为邦交,不为贸易,不为任何寻常国事。只为一件——天外之物。”
他顿了顿。
“三日前,钦天监与欧洲各大天文台联合确认:火星表面的异常活动,已进入最后阶段。那道移动的阴影,今日午时将抵达紫色斑块的核心。届时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
殿内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下意识望向殿门外的天空。日光明亮,看不见火星的影子。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就在那里。悬在天穹正中。等着午时的到来。
“朕请诸位来,”萧承稷继续道,“只为问一句话——”
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人类,要不要一起活下去?”
殿内鸦雀无声。
良久,爱德华·格雷子爵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英格伦外交官特有的从容与矜持。他向萧承稷微微躬身,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之言,令人动容。但请恕在下直言——在讨论‘一起活下去’之前,是否应先证明,那东西真的会威胁到‘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晚夕。
“西凉蛊泉司林司正曾言,火星上的异常是‘外星文明’的‘先锋侦察群’。此论一出,举世哗然。但在下想问:证据何在?”
林晚夕站起身。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殿侧的一扇小门。
那扇门缓缓打开。
凯洛斯扶着烁,走了出来。
殿内再次骚动。
这是烁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他的身体比几日前更加虚弱,每走一步都需要凯洛斯全力搀扶。他的触手低垂着,银蓝色的光泽几乎完全黯淡,皮肤上的褶皱比之前更深更密——那是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模样。
但当他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扫过殿内诸人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那是来自三十七光年之外的目光。
烁被扶到御座旁特设的座位上。他坐下后,喘息了许久,才缓缓抬起一条触手。
“格雷子爵,”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难以听清,但通过凯洛斯的同步翻译,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你要证据……我……给你……”
他看向松平信纲。
东瀛使节缓缓起身,打开身边那个木匣。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晶石。通体透明,内部却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在缓缓蠕动,仿佛某种活物的胚胎。
“这是深蓝族母星陷落前,最后一批送出的‘记忆晶石’之一。”烁的声音继续响起,“里面保存的,是母星陷落过程中,最后幸存的族人记录下的影像。”
他顿了顿。
“你们要证据……这就是证据……”
松平信纲将晶石捧到殿中央早已准备好的一台装置前。那装置是格物院连夜赶制的——一个由蛊力驱动的投影仪,可以将记忆晶石中储存的影像投射到殿侧的白色幕布上。
装置启动。
幕布上,光芒开始闪烁。
影像·深蓝族母星的最后三日
起初,画面是模糊的。
只有一片混沌的光影,如同隔着深海仰望天空。渐渐地,画面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天空是淡紫色的,云层是深紫色的,云层间隙透出的阳光,也是紫色的。大地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土壤是紫黑色的,寸草不生,只有偶尔隆起的一些丘陵状结构,表面布满诡异的纹路。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那片荒原。
然后,画面定住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巨大的阴影正在移动。
那阴影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如同锯齿。它移动得很慢,但每移动一寸,所过之处,紫色的土壤就变成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颜色。
镜头拉近。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不是什么阴影。
那是无数个体组成的集群。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有的像巨大的蠕虫,在土壤中钻进钻出;有的像漂浮的水母,在空中缓缓游动;有的像扭曲的藤蔓,从地底伸出无数触须,缠绕着一切可以缠绕的东西。它们的颜色是深紫色的,与天空大地融为一体,只有在移动时才能分辨出轮廓。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在吃。
蠕虫钻过的地方,土壤中的紫色物质被吞噬殆尽,只剩灰白的砂砾。
水母飘过的地方,空气中悬浮的紫色微粒被过滤干净,只剩透明的空虚。
藤蔓缠绕过的地方,那些丘陵状的结构被绞碎、吸收、消化,然后吐出更多的灰白残渣。
它们在吞噬这个世界。
画面切换。
一座城市出现在幕布上。
那是深蓝族的城市。建筑是高耸的塔状结构,通体银蓝,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街道上,无数深蓝族人在奔跑、呼喊、哭泣——他们的形态与烁和凯洛斯相似,银蓝色的半透明躯体,蜷曲的触手,没有瞳孔的眼睛。
但此刻,那些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天空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巨大的“水母”在云层间游动,不时降下无数细小的触须,将地面上奔跑的深蓝族人卷起、拖入空中、然后——
消失。
没有人看清它们消失后发生了什么。
但那些被卷起的深蓝族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画面再次切换。
一座高塔的顶部。一名深蓝族人站在塔尖,仰望着紫色的天空。他的身边放着一台正在运转的装置——与此刻殿内的投影仪相似,应该也是某种记录设备。
他在说话。
声音通过烁的同步翻译,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入众人耳中。
“第三日。母星……还剩不到三百万族人。护盾……彻底崩溃。能量塔……全部沉默。”
他顿了顿。
“它们……不是来征服的。它们是来吃的。它们吃我们的土地,吃我们的空气,吃我们的城市,吃我们的族人。它们把一切都变成……它们的食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银蓝色的触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我们……挡不住了。但我们必须留下什么。留下……记忆。留下……种子。”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
“如果……有人收到这个……请告诉你们的族人……不要……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画面中,一道巨大的触须从天而降,卷住了他的身体。
他被拖向天空。
镜头翻转,坠落,砸在地上。
然后——
一片漆黑。
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有人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是坐在后排的一名小国使节,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更多的人一动不动,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格雷子爵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卡文迪许博士站在他身后,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拉瓦锡伯爵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流下,滴在衣襟上。
松平信纲跪坐得笔直,面容如石刻一般,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彼得·托尔斯泰伯爵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凝重。
萧承稷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林晚夕站在烁的身旁,看着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画面。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切,仿佛早就接受了这一切。
但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烁缓缓垂下触手。
“这就是……”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无法听清,“我的母星……最后的样子……”
他顿了顿。
“今日午时……火星上的那道阴影……就会抵达……紫色斑块的核心……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
他看向殿内所有人。
“如果什么都不做……三十七年后……地球……就会变成……另一个紫色……的荒原……”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睛,身体软软地靠在凯洛斯身上。
凯洛斯紧紧扶住他,触手剧烈颤抖。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巳时正·分歧开始
良久,萧承稷开口。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证据已经摆在这里。现在,谁来告诉朕——人类,要不要一起活下去?”
格雷子爵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部分清明。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竟比先前更加平稳。
“陛下,英格伦王国……感谢西凉提供这份证据。这份影像,确实令人震撼。”
他顿了顿。
“但是——”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
“但是,”格雷子爵继续道,“震撼归震撼,决策归决策。英格伦王国必须问一个问题:西凉提出的‘穹顶计划’,究竟是为了保护人类,还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萧承稷的目光微微眯起。
“格雷子爵,”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冷意,“有话不妨直说。”
格雷子爵沉默片刻,然后直视萧承稷的眼睛。
“好,那在下就直说。”
他转身,面向在场所有人。
“诸位请看,‘穹顶计划’的核心是什么?三百六十五座蛊力塔,分布全球。谁来建?西凉出技术,各国出资源。谁来管?西凉派蛊术师。谁来协调?西凉说了算。”
他顿了顿。
“建成之后,全球的能量护盾,掌握在谁手里?”
殿内一片哗然。
法兰西使团的随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小国使节们满脸茫然,不知该附和还是该反对。罗斯国使节彼得·托尔斯泰伯爵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拉瓦锡伯爵站起身。
“格雷子爵,”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你的意思是,西凉在用这场危机,扩张自己的影响力?”
格雷子爵微微颔首。
“拉瓦锡伯爵说得直接。不错,在下就是这个意思。”
他转向林晚夕。
“林司正,在下并非质疑您的诚意。您这些日子做的事,在下看在眼里。但是——西凉的技术,西凉的方案,西凉的指挥。万一护盾建成之后,西凉用它来要挟各国呢?万一哪天西凉说,某国不听话,就不护着某国的那片天——那时候,被排除在护盾之外的国家,怎么办?”
林晚夕静静看着他。
“格雷子爵,”她开口,声音平静,“你的担忧,我理解。”
“理解?”格雷子爵微微一怔。
“换作我是英格伦人,”林晚夕说,“听到一个遥远的东方国家提出这样的计划,我也会怀疑。我也会想:他们是不是另有所图?他们会不会借机控制世界?”
她顿了顿。
“但是格雷子爵,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林晚夕缓缓走到殿中央,面对着在场所有人。
“如果西凉真的想控制世界,为什么要等到今天?博览会之前,西凉的技术已经足够碾压周边诸国。蛊术的威力,你们亲眼见过。浮空艇的速度,你们亲身感受过。如果西凉想扩张,早就可以扩张了。”
她顿了顿。
“但西凉没有。”
格雷子爵沉默。
“西凉做的,是邀请各国参加博览会,是公开演示蛊术技术,是与法兰西签订技术合作协议,是——现在——把‘穹顶计划’摊在所有人面前,问大家愿不愿意一起参与。”
林晚夕的目光直视格雷子爵。
“格雷子爵,如果西凉真的想控制世界,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是关起门来自己建塔。建五十座,建一百座,护住西凉本土就好。至于英格伦、法兰西、罗斯国——你们自己想办法。”
她顿了顿。
“但我们没有。我们选择召开万国会议,选择把证据公之于众,选择邀请各国参与。为什么?”
殿内鸦雀无声。
“因为烁告诉过我一句话。”林晚夕说,“三十七年前,他的母星也想过防御。他们建了一百零八座能量塔,护盾启动后,成功抵挡了先锋侦察群的三次攻击。但第四次,护盾破了。”
她顿了顿。
“破了之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星,被改造成一片紫色的荒原。”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格雷子爵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晚夕继续道。
“烁说,如果当初他们的能量塔能多建一些,如果当初他们能得到其他大陆的帮助,如果当初——但当初没有如果。因为他们只有自己。他们是那颗星球上唯一的智慧种族。他们只能靠自己。”
她看向在场每一个人。
“人类不一样。人类有几十个国家,有几百种语言,有几千年的文明积累。人类可以——只要人类愿意——把力量合在一起。”
她顿了顿。
“格雷子爵,你问我,万一护盾建成之后,西凉用它来要挟各国怎么办?”
“是。”格雷子爵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晚夕微微点头。
“好,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护盾不建,那些东西来了——它们会问英格伦愿不愿意被要挟吗?”
格雷子爵愣住了。
林晚夕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它们不会问。它们只会吃。吃我们的土地,吃我们的空气,吃我们的城市,吃我们的人。就像它们吃掉深蓝族的母星一样。”
她顿了顿。
“格雷子爵,你说西凉可能在扩张影响力。我说,也许吧。但比起被那些东西吃掉——被西凉‘要挟’,是不是至少还活着?”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格雷子爵缓缓坐下。
他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
午时初刻·更大的分歧
格雷子爵的沉默,并没有带来共识。
反而像是打开了某种闸门,让压抑许久的疑虑与恐惧,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一名小国使节颤颤巍巍站起身。
他是琉球国使节,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面容清瘦,穿着简朴的官服。他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林……林司正,在下……在下斗胆问一句……琉球国小民寡,别说建塔,连格物院都没有。如果……如果那些东西来了……西凉……会保护我们吗?”
林晚夕看向他。
“会。”她说。
老者的眼睛亮了。
但林晚夕紧接着说了一句话,让他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下去。
“但护盾需要三百六十五座塔。如果建不够数量,护盾就无法覆盖全球。琉球——可能就在无法覆盖的区域之内。”
老者张了张嘴,许久才发出声音。
“那……那琉球怎么办?”
林晚夕沉默片刻。
“迁到覆盖区域之内。”
老者愣住了。
“迁?”
“西凉境内,可以安置。”林晚夕说,“蛊泉司正在规划移民方案。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所有无法自保的国家,都可以迁往有护盾覆盖的地区。”
老者沉默了。
他慢慢坐下,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眼神里,写满了茫然与绝望。
迁。
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
离开那些熟悉的山水、庙宇、街巷。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这就是小国的命运吗?
另一名使节站起身。
他是安南国使节,比琉球使节年轻一些,但脸上的焦虑如出一辙。
“林司正,迁往西凉……那安南还是安南吗?”
林晚夕看着他。
“命还在,文明还在,语言还在,习俗还在——那安南就还是安南。”她说,“但如果没有护盾,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安南使节沉默了。
他缓缓坐下,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又一名使节站起身。
他是暹罗国使节,年轻气盛,眼里透着不甘。
“林司正,在下斗胆问一句——凭什么西凉来决定谁能活、谁不能活?”
殿内再次骚动。
这话问得太直接,太尖锐,甚至有些无礼。
但林晚夕没有生气。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也希望不是西凉来决定。”她说,“我希望有一个全球共议的机构,共同决定护盾的优先覆盖区域。我希望每个国家都能建自己的塔,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顿了顿。
“但现实是——现在能建塔的,只有西凉。因为只有西凉掌握蛊术。只有西凉有烁的帮助。只有西凉有——”
她停下来。
暹罗使节盯着她。
“有什么?”
林晚夕沉默片刻。
“有面对过这种威胁的经验。”她最终说,“烁的母星,已经毁灭了。他的经验,是用三十七光年的距离、三十七年的逃亡、以及一个文明的覆灭换来的。”
她看向暹罗使节。
“你说凭什么。凭的是——如果西凉不做,没有人会做。如果西凉不牵头,所有人都会死。”
暹罗使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缓缓坐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午时正·阴影抵达
就在此时,殿门突然被推开。
一名钦天监的博士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陛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到……到了!那道阴影……抵达紫色斑块核心了!”
殿内一片哗然。
所有人下意识地望向殿门外的天空。
日光明亮,什么也看不见。
但每个人都知道,此时此刻,三十万万里之外的那颗红色行星上,正在发生什么。
林晚夕快步走到殿门口,仰头望向北方天空。
她看不见火星。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压迫感,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自己的感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触手剧烈颤抖,银蓝色的光芒在末端明灭不定。
“它们……”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无法听清,“开始……了……”
“开始什么?”林晚夕转身问他。
烁看向她。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银蓝色的光芒几乎凝成实质。
“改造……”他说,“火星……从今天起……不再是……红色……”
林晚夕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钦天监那些观测图上不断扩张的紫色斑块。她想起烁描述过的深蓝族母星——从蓝绿色变成紫色,只用七十年。
火星从红色变成紫色,会用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刻都很珍贵。
午时二刻·共识的微光
殿内的骚动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萧承稷站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声音低沉而平稳。
“诸位都听到了。那道阴影,已经抵达核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但有一件事,朕知道——”
他顿了顿。
“我们没有时间了。”
格雷子爵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面对绝境时,不得不做出选择的神情。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英格伦王国……需要时间考虑。这样的决定,不能由在下一个人做出。在下需要请示国内。”
萧承稷看着他。
“你需要多久?”
格雷子爵沉默片刻。
“至少……一个月。”
萧承稷没有说话。
林晚夕开口了。
“格雷子爵,一个月后,火星可能已经变成紫色了。”
格雷子爵看着她。
“林司正,在下理解您的急切。但在下无权代表英格伦做出如此重大的承诺。如果在下今日答应了,回国后被议会否决——那又有什么意义?”
林晚夕沉默了。
她知道格雷子爵说的是实情。
英格伦的政体与西凉不同。大使的权力有限,重大决策必须经过议会和内阁。一个月,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但一个月——
她看向烁。
烁闭着眼睛,触手低垂,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一个月后,他还在吗?
一个月后,火星上会发生什么?
一个月后——
她不敢想。
法兰西使节拉瓦锡伯爵站起身。
他的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神里透着某种决绝。
“陛下,林司正。法兰西的情况,与英格伦类似。路易王陛下尚未做出最终裁决,在下无权代表法兰西承诺参与‘穹顶计划’。”
他顿了顿。
“但在下可以向诸位保证——在下会尽全力说服陛下。在下会告诉陛下,今日在承乾殿看到的那些影像,是真实的。在下会告诉陛下,如果不做决定,等待法兰西的是什么。”
萧承稷微微颔首。
“多谢伯爵。”
罗斯国使节彼得·托尔斯泰伯爵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陛下,林司正。”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罗斯人特有的粗粝,“在下的权限比格雷子爵和拉瓦锡伯爵大一些。沙皇陛下临行前曾嘱咐在下:若遇大事,可酌情决断。”
他顿了顿。
“所以在下现在就可以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罗斯国愿意参与。”
殿内一阵骚动。
格雷子爵和拉瓦锡伯爵同时看向他,眼神复杂。
托尔斯泰伯爵继续道。
“但不是‘全力支持’。是在下权限范围内的‘有限合作’。”
“有限合作?”林晚夕问。
“罗斯国可以提供两样东西。”托尔斯泰伯爵说,“一是西伯利亚的地脉勘测权。罗斯国疆域辽阔,从欧罗巴一直延伸到亚细亚,地脉资源想必丰富。西凉的勘测队可以进入罗斯国境内,勘测地脉,选址建塔。”
他顿了顿。
“二是乌拉尔山脉的矿藏。罗斯国铁矿、铜矿储量丰富,可以供应一部分建筑材料。具体的数量,需要后续谈判。”
林晚夕静静听着。
“条件呢?”她问。
托尔斯泰伯爵微微一笑。
“林司正是聪明人。条件当然有。”
“请说。”
“第一,罗斯国境内的蛊力塔,建成后由罗斯国和西凉共同管理。西凉可以提供技术,但塔的日常运转,必须有罗斯国的蛊术师参与。”
“可以。”林晚夕说。
“第二,护盾启动后,罗斯国境内的优先覆盖区域,由罗斯国自行决定。西凉不得干涉。”
林晚夕沉默片刻。
“这个……需要商量。护盾的覆盖逻辑,是由地脉网络决定的。如果罗斯国自行决定的区域与地脉网络冲突,可能会影响整个护盾的稳定性。”
托尔斯泰伯爵看着她。
“那就商量出不冲突的方案。”
林晚夕缓缓点头。
“好。”
“第三——”托尔斯泰伯爵顿了顿,“罗斯国不参与‘方舟计划’。”
林晚夕微微一怔。
“方舟计划?”
“烁说的。”托尔斯泰伯爵看向维生舱中的异星来客,“种子比盾牌更重要。深空方舟,备份人类文明。这个计划,罗斯国不参与。”
“为什么?”
托尔斯泰伯爵沉默片刻。
“因为在下的权限范围内,‘方舟计划’超出了‘酌情决断’的边界。”他说,“备份人类文明,意味着建造巨大的星舰,意味着选拔最优秀的人才,意味着——在守不住地球的时候,有人先跑。”
他直视林晚夕。
“林司正,在罗斯国,先跑的人,会被叫做懦夫。”
林晚夕沉默了。
她明白托尔斯泰伯爵的意思。
方舟计划,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计划。它意味着承认“守不住”的可能性。它意味着在所有人都拼命防御的时候,悄悄准备一条后路。它意味着——在最坏的情况下,有人要放弃家园,独自飞向星空。
这样的计划,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我明白了。”她缓缓道,“方舟计划,罗斯国可以不参与。但有一件事,请伯爵记住——”
“什么?”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如果地球真的守不住,如果罗斯国的子民需要撤离——方舟的门,会为他们敞开。”
托尔斯泰伯爵深深看了她一眼。
良久,他微微颔首。
“多谢林司正。”
未时初刻·会议结束
托尔斯泰伯爵的表态,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涟漪。
但涟漪终究只是涟漪。
格雷子爵坚持需要一个月时间请示国内。拉瓦锡伯爵承诺会尽力说服路易王,但无法给出任何保证。其他小国使节们面面相觑,既无力承诺什么,也无力反对什么。他们能做的,只是反复询问同一句话:“如果那些东西来了,西凉会保护我们吗?”
林晚夕一次次回答“会”,但一次次补充“需要你们自己建塔”。
建塔。
这两个字,对于小国而言,太重了。
重到他们扛不起来。
日头渐渐西斜。
会议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却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共识。
萧承稷最终站起身。
“诸位,”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之会,到此为止。各国的情况,朕理解。各国需要的考虑时间,朕也理解。”
他顿了顿。
“但朕有一句话,请诸位带回给你们的君主——”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火星不会等。那些东西不会等。朕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从火星来到地球,但朕知道——如果我们等到那一天才开始准备,就已经晚了。”
殿内一片沉默。
格雷子爵低下头,没有说话。
拉瓦锡伯爵闭上了眼睛。
托尔斯泰伯爵微微颔首,不知是赞同还是只是礼貌。
小国使节们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林晚夕站在殿侧,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今晨离开寝居时,墨尘对她说的一句话。
“别指望他们一开始就同意。人只有亲眼看见火,才会相信房子会烧起来。”
她当时问他:“那等他们看见火的时候,还来得及吗?”
墨尘沉默片刻。
“来不及。但至少比一直争论好。”
此刻,看着殿内那些迟疑、犹豫、怀疑、恐惧的面孔,她忽然觉得墨尘是对的。
他们需要看见火。
哪怕看见火的时候,房子已经烧起来。
至少——他们会跑。
酉时三刻·散场之后
各国使节陆续离开。
格雷子爵走出殿门时,脚步顿了顿。他回头看向林晚夕,欲言又止。
林晚夕走到他面前。
“子爵有话要说?”
格雷子爵沉默片刻。
“林司正,”他的声音很低,“在下有一个私人的问题。”
“请说。”
“如果……如果在下的判断是错的。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来了,如果英格伦真的因为犹豫而错过了最佳时机——在下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林晚夕看着他。
良久,她开口。
“子爵,你不是决策者。你只是一个信使。你把看到的一切如实带回去,把听到的一切如实禀报——那就够了。”
格雷子爵微微一怔。
“够了?”
“够了。”林晚夕说,“至于议会怎么决策,内阁怎么权衡,陛下怎么裁决——那是他们的事。你只是一个外交官。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格雷子爵沉默了。
良久,他微微躬身。
“多谢林司正。”
他转身离去。
拉瓦锡伯爵走过来。
他的面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林司正,”他说,“在下会尽全力说服陛下。如果……如果法兰西最终选择不参与……”
他顿了顿。
“在下会辞去一切职务,以个人身份来西凉。在下想亲眼看看,人类能不能挡住那些东西。”
林晚夕看着他。
“伯爵,”她说,“无论法兰西怎么选择,西凉都欢迎你。”
拉瓦锡伯爵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托尔斯泰伯爵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走到林晚夕面前,停下脚步。
“林司正,”他说,“在下有一个问题。”
“请说。”
“穹顶计划,需要三百六十五座塔。罗斯国能建几座?”
林晚夕沉默片刻。
“按照地脉分布初步推算,罗斯国境内可以建大约四十座。”
“四十座。”托尔斯泰伯爵重复这个数字,“那剩下的三百多座呢?”
林晚夕没有回答。
托尔斯泰伯爵看着她。
“林司正,如果其他国家都不参与,西凉打算怎么办?”
林晚夕沉默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自己建。”
托尔斯泰伯爵愣住了。
“自己建?三百六十五座塔?”
“能建多少建多少。”林晚夕说,“哪怕只建成五十座、一百座,也要建。护不住全球,就护住西凉。护不住西凉,就护住临安。护不住临安——”
她顿了顿。
“就护住那颗种子。”
托尔斯泰伯爵久久看着她。
良久,他缓缓点头。
“林司正,”他说,“在下今日亲眼见到了两样东西。”
“什么?”
“第一样,是那些东西吃掉的深蓝族母星。”他说,“第二样,是人类面对绝境时的决心。”
他顿了顿。
“在下不知道哪一样更强大。但在下希望——是第二样。”
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殿内渐渐空旷。
只剩下萧承稷、林晚夕、墨尘,以及昏迷中的烁和守着他的凯洛斯。
萧承稷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林晚夕面前。
“林司正,”他的声音低沉,“今日之会,结果在意料之中。”
林晚夕点头。
“臣明白。”
“但朕还是要问一句——”萧承稷看着她,“接下来,怎么办?”
林晚夕沉默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
“陛下,”她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列国不参与,我们就自己建。先建西凉境内的。能建多少建多少。”
萧承稷看着她。
“需要多少?”
林晚夕早已算过无数遍。
“四十九座。”她说,“西凉境内,按地脉分布,可以建四十九座主塔,外加二十三座辅助塔。如果全部建成,可以护住西凉全境,以及周边部分藩属国。”
萧承稷沉默片刻。
“需要多少银子?”
林晚夕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数字,太大。
大到说出来,都会让人窒息。
萧承稷看着她的表情,缓缓点头。
“朕明白了。”
他转身,向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司正,明日辰时,朝会。你把数字报上来。朕来想办法。”
他顿了顿。
“西凉立国三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一次——也一样。”
他迈步离去。
殿内只剩下林晚夕、墨尘、凯洛斯,以及昏迷的烁。
林晚夕走到维生舱前,看着那张银蓝色的面孔。
“烁,”她轻声说,“你听见了吗?列国不参与。我们要自己建了。”
烁没有回应。
但林晚夕知道,他听得见。
“四十九座塔。”她说,“护住西凉。护住种子。护住——你带过来的希望。”
她顿了顿。
“我会做到的。”
戌时正·归途
离开承乾殿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林晚夕走在回蛊泉司的路上,墨尘陪在她身侧。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风带着秋意,吹得道旁树木沙沙作响。远处,西湖水面的波光与临安城的灯火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光晕。人间烟火,一如既往。
但林晚夕知道,这一切很快就要变了。
“墨尘。”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国库不够,怎么办?”
墨尘沉默片刻。
“你已经有办法了,对不对?”
林晚夕微微一怔。
“你怎么知道?”
墨尘看着她。
“因为你问‘怎么办’的时候,眼神不是真的在问。”
林晚夕沉默。
良久,她轻轻笑了。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跟你学的。”墨尘说。
林晚夕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夜空。
火星悬在天穹正中,殷红如血。
但她知道,那红色之下,紫色的斑块正在扩张。那道移动的阴影,已经抵达斑块的核心。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她看不见,但她能想象——
那些蠕虫在钻进火星的土壤。
那些水母在过滤火星的空气。
那些藤蔓在绞碎火星的岩石。
它们在改造那颗星球。
把它们变成适合自己生存的模样。
就像它们曾经改造深蓝族的母星一样。
“墨尘。”
“嗯。”
“你说,四十九座塔,够吗?”
墨尘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那颗殷红的星。
“够不够,都要建。”他说,“建了,就有希望。不建,什么都没有。”
林晚夕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依然苍白,依然清瘦。但那双眼睛里,燃着她熟悉的光。
那是张掖城头的光。
那是无数次生死关头,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光。
她忽然觉得,只要这束光还在,她就不怕。
不管国库够不够。
不管列国参不参与。
不管那些东西有多可怕。
只要这束光还在——
她就能走下去。
“走吧。”她说,“回蛊泉司。还有很多事要做。”
墨尘点头。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
身后,火星悬在天穹正中,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今夜过去,明夜它还会升起。
明夜过去,后夜它依然高悬。
它会一天比一天更亮,一天比一天更近。
直到那一天。
但林晚夕已经不再害怕那一天。
因为她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会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建塔。
培养蛊虫。
勘测地脉。
训练人手。
备份文明。
能做的,都要做。
做到做不动为止。
亥时末·蛊泉司
回到蛊泉司时,已经快子时了。
但正堂里依然灯火通明。格物院首席们一个都没走,全都坐在那里,等着她回来。
林晚夕走进正堂时,所有人都站起身。
“林司正,”周嗣诚第一个开口,“会议结果如何?”
林晚夕沉默片刻。
“列国不参与。”她说,“至少,暂时不参与。”
正堂内一片沉寂。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结果,还是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那……”沈寒秋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怎么办?”
林晚夕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
“自己建。”她说,“先建西凉境内的。四十九座主塔,二十三座辅助塔。”
陆九渊缓缓点头。
“老朽估算过,四十九座主塔,如果全部建成,确实可以护住西凉全境。但——”
他顿了顿。
“林司正,需要多少银子?”
林晚夕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连夜计算的账册,放在案上。
周嗣诚上前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
沈寒秋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顾千山沉默着看完,然后缓缓坐下。
陆九渊接过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晚夕。
“林司正,”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这个数字,是国库岁入的多少倍?”
林晚夕沉默片刻。
“三倍。”她说,“按照最保守的估算,至少需要国库三年岁入的总和。”
正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三年岁入。
全部拿出来建塔。
那百官俸禄怎么办?军费开支怎么办?河道修缮怎么办?赈灾救济怎么办?
还有——百姓的日子怎么过?
“林司正,”周嗣诚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数字……陛下会准吗?”
林晚夕看着他。
“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陛下知道,”林晚夕缓缓道,“如果不建,我们什么都没有。”
周嗣诚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点头。
“那……我们呢?格物院能做些什么?”
林晚夕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勘测地脉。”她说,“周首席牵头。顾首席配合。三个月内,拿出西凉全境的详细地脉分布图。”
周嗣诚郑重抱拳。
“是。”
“培养蛊虫。”林晚夕看向沈寒秋,“沈首席牵头。需要多少人手、多少资源,尽管报上来。蛊泉司的地下空间,明日开始扩建。一年之内,培养规模要扩大一百倍。”
沈寒秋深吸一口气。
“是。”
“工程设计。”林晚夕看向陆九渊,“陆首席牵头。四十九座主塔,二十三座辅助塔,每一座都要有详细图纸。要考虑到地脉分布、能量流动、蛊力传输、防御冗余——所有细节,不能有半点疏漏。”
陆九渊缓缓起身。
“老朽明白。”
林晚夕最后看向顾千山。
“顾首席,能量传输的事,交给你。远距离地脉共振技术,必须突破。一年之内,我要看到第一座实验塔成功联网。”
顾千山郑重抱拳。
“是。”
林晚夕环顾四周。
“诸位,”她说,“今夜之后,我们没有退路了。列国不参与,我们就自己建。国库不够,就想办法凑。人手不够,就自己培养。时间不够——”
她顿了顿。
“就一天当两天用。”
格物院首席们面面相觑。
然后,一个接一个,他们站起身。
“林司正放心。”周嗣诚说,“老朽这条命,交给穹顶计划了。”
“我也是。”沈寒秋说。
“还有我。”顾千山说。
陆九渊缓缓走到林晚夕面前。
“林司正,”他说,“老朽活了七十三岁,见过不少风浪。但这一次——”
他顿了顿。
“这一次,老朽很庆幸,能活到这个年纪。能亲眼看见,人类面对天外之物时,选择站着,而不是跪着。”
他深深一躬。
“老朽愿尽绵薄之力。”
林晚夕看着他,又看向其他人。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但没有让泪流下来。
“多谢诸位。”她说,“从明日起,我们就要拼命了。”
她顿了顿。
“今晚——先回去睡一觉吧。明天开始,怕是没有觉睡了。”
首席们相视一笑,陆续离去。
正堂内只剩下林晚夕和墨尘。
她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夜空。
火星还在那里。
殷红如血。
但她知道,那红色之下,紫色的斑块正在扩张。那些东西正在改造那颗星球。
留给人类的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但她不后悔。
列国不参与,那就自己建。
国库不够,就想办法凑。
时间不够,就一天当两天用。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做下去。
“墨尘。”她轻声说。
“嗯?”
“明天朝会,你陪我去。”
墨尘看着她。
“好。”
林晚夕微微点头。
窗外,夜风轻拂,灯火摇曳。
远处,九尾凤凰雕塑顶部的星核光源,在夜色中静静燃烧着。
它会一直亮着。
亮到该亮的那一天。
(第四百一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