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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4章 【太上忘情】
    花见我的皮鞋声在走廊里不紧不慢地响着,像个在这个医院里走了几十年路的老医生,闭着眼也能摸到每一间病房的门牌号。

    

    陆离跟他隔了十来步,惑心鬼气勉强凝成薄薄一层,裹在他周身。

    

    在商场那种人挤人的地方,这点惑心罩不住,人太多,视线太杂,他刚进旧渡市那会儿就被围观了个彻底。

    

    医院不一样,晚上的精神科住院部,走廊里只有值夜班的护士偶尔经过,病房里陪床的家属要么趴在床沿打盹,要么盯着监护仪的绿点发呆。

    

    没有人有闲心去注意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

    

    他把自己藏在这片低落和疲惫里,存在感降到最低。

    

    花见我从九楼查到七楼,从七楼查到五楼。

    

    每进一间病房,他都在门口的消毒液瓶上按一泵,搓手的动作一丝不苟。

    

    查房时他会先用手指把听诊器头捂热,再探进病人领口。

    

    有个老太太睡不着,拉着他的手说自己听见窗外有人在唱歌。

    

    花见我弯腰凑近她耳边说:“我去看看,要是装修队的,我就骂他们。”

    

    他推了推厚眼镜,故意板起脸补了一句:“半夜唱歌,成何体统。”

    

    老太太被他逗得咯咯笑,松开他的手说花院长你最会哄人。

    

    夜班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见花见我从病房出来,把治疗车往旁边让了让,调侃道:“院长,你再不回去睡觉,明天查房又要喝三杯咖啡。”

    

    “三杯不够。”花见我一本正经地竖起四根手指,“今天得四杯。204床昨晚唱歌唱到天亮,我得给他改医嘱。”

    

    “改什么?”

    

    “改安眠药加倍,顺便给他报个声乐班。”护士笑得差点把治疗车上的药瓶震倒。

    

    陆离靠在走廊转角。花见我在跟护士开玩笑时的笑意是真的。

    

    他真的就像是一个真心对病人好、对同事好、对这份工作好的普通人。

    

    但这张脸太年轻了……一个顶天三十出头的男人,凭什么坐稳一家三甲医院院长的位置?

    

    ……他还能在这里用上别的手段?陆离心中暗道。

    

    花见我终于忙完了最后一份病历,他跟夜班护士交代了明早的注意事项,又折回护士站拿了一沓空白处方签夹在腋下,才慢悠悠地往自己办公室走。

    

    上楼的时候他揉了揉后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抱怨电梯等了半天不来。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院长办公室”的牌子。

    

    他摸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以后没把门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大概是觉得会有人来找他。

    

    陆离在门外站了片刻,他抬起右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四下。

    

    “笃,笃,笃,笃……”

    

    办公室里的动静停了大概五六秒。

    

    抽屉推上,椅子转动,然后是花见我那把温和的嗓子:“进来吧。”

    

    陆离推开门,他的左手按在睚眦朱煞伞的伞柄上。

    

    这把伞在旧渡市打不开,煞气被压得死死,撑开也不过是块油纸布,挡不了刀也遮不了因果。

    

    但伞柄是铁木的,沉甸甸一截,抡起来敲人一样疼。

    

    他在门外就已经想好了,如果开门看见的是无面人和满地彼岸花,这一伞柄就砸过去。

    

    管他什么压制不压制,先砸了再说。

    

    办公室里只有花见我一个人。

    

    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深灰色的白大衣挽到小臂,桌上摊着一份翻到一半的病历,旁边搁了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

    

    他看见陆离推门进来,看见那身旧道袍,看见腰间那把拂尘,看见左手按着的黑红油纸伞……

    

    他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怎么。”花见我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外面那个‘我’……惹到过你这种人物?”

    

    陆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个距离和面对面坐在方桌前没什么区别——花见我要动手,隔着一张办公桌他能第一时间反应;花见我不动手,这个距离也方便说话。

    

    “不认识我?”

    

    “我上哪儿认识你去。”花见我手一摊:“我在这鬼地方待了好久了,根本出不去,而你这种程度的还往里进,是来找‘我’寻仇的?”

    

    陆离没接这个话,他伸手从办公桌上那盆绿植上折了一片叶子,托在掌心里,往上一抛。

    

    叶片在空中翻了个身,正面朝上落回他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卦问的结果很明确——花见我没说谎。

    

    花见我全程看着那片叶子翻飞落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等陆离把叶片放回花盆边,他才轻轻鼓了两下掌:“可以,在这里还能随手卦问——你比我想的还要麻烦一点。

    

    但你卦都卦了,说明你这卦问出来的是我说的是实话,对吧?”

    

    他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然后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旧渡市的万家灯火,沿江的灯带一直亮到天边。

    

    “这里怎么回事?”陆离开门见山就问道。

    

    “还能怎么回事……这里是一个仙死去的地方。祂走了以后,祂的徒弟,或者继承者,或者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后人——

    

    总之有个人踏上了祂的道,这座城就是那人的道场。”

    

    “仙……真的会死?”

    

    “当然会啊,活腻了就死呗。谁知道那种疯子脑子里在想什么。”花见我摘下眼镜又擦了一遍。

    

    “疯子?”

    

    “对啊,走“太上忘情”的人不是疯子是什么?把七情六欲全斩干净,妄想以“己心代替天心”还不疯吗?”花道人一脸嫌弃的说道。

    

    “……”陆离静静听着。

    

    “太上忘情,超然物外,无情无欲,坐忘成仙。这条路的核心根本不是忘情,是把‘情’从自己身上连根拔掉,然后把‘自己的心’当成‘天的心’来用。

    

    已心代天心,你懂这五个字的意思吗?这条路上走到尽头的人,万物的因果都要按照祂一个人的意志来运转。

    

    祂觉得不应该有鬼神,鬼神就没了;祂觉得不应该有阴魂,阴魂就散了。

    

    祂觉得你这个修斩三尸的,和我这三花聚顶的不应该打扰这边的秩序,咱们就成了普通人……这就是祂的道。

    

    祂把这座城变成了祂自己的心,你踩在祂心上了,就得守祂的规矩。”

    

    陆离默然,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这所有一切都得按祂的意志来运转?”

    

    花见我似笑非笑:“‘替天行道’嘛,当然是了。

    

    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这个‘心’是那个仙的心。这座城市的边界,就是祂道心的边界。”

    

    花见我说完,在陆离的灰眼上来回扫了两遍,淡淡开口:“……看你这样子,我惹到你了?”

    

    “对,看你不爽。”陆离回答得很干脆。

    

    花见我噗一声把茶喷回杯子里,擦了擦嘴,啧了一声问得很随意:“行吧。你倒是诚实。那你现在想杀了我?”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花道人的分身之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花道人的一部分。

    

    ……但这个分身说他不认识自己,卦问也这么显示。

    

    一个连记忆都不共享的分身,还能不能叫“花道人”?

    

    如果杀了他,杀的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在精神病院查房哄老太太、周末给实习医生改论文的好院长。

    

    如果不杀他——他终究是花道人的分身。只要有一天这座城的压制被打破,只要有一天花道人把记忆塞进这具身体里,花见我就会变成花道人。

    

    到那时候,他今天在这里开的每一张处方、哄好的每一个病人、签下的每一个名字,都会变成花道人的功德和资粮。

    

    陆离沉默了很久,久到花见我好像准备起身查房了,他才开口:“你在外面做过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花见我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外面的我和现在的我,不是同一个人。他是他,我是我。他做的事,别算在我头上。”

    

    “如果你接收了他的记忆,你就是他。”

    

    花见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不会。这座城在这里,我就接收不了。只要那个学太上忘情的家伙还没成仙,这里的规则就一天不会破。

    

    规则一天不破,‘我’就一天进不来,他进不来,我就只是花见我花院长。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在我身上加个禁制。

    

    你能在这座城里还能催动鬼气,加个禁制应该不难,如果我哪天接收了外面的记忆,你随时可以来杀我——到那时候我肯定还手,你杀起来也没有心理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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