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头绪。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唯有亲眼去看看如今底层百姓的真实生计,才能想出切实可行的法子。”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钟继恒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看向身旁儿子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讶异。
施粥的事宜推进得格外顺利,钟继恒带来的人手皆是熟手,行事利落稳妥,无需过多费心。
林楠便在一旁搭把手打下手,或者和前来领粥的百姓攀谈,细细询问他们的具体情况、生计与难处。
返程途中,林楠想起方才看到的情况,对着钟继恒疑惑道:“母亲,我方才打听着,您将那些身强体健的青壮男子都拦在了施粥棚外,不许他们领粥,只将粥米施舍给老弱孩童,这些我都能理解。”
“可我不明白,为何年轻女子也被一并拒之门外?”
钟继恒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为何要对年轻女子格外不同?她们同样四肢健全,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谋生。”
“话虽如此,可……”林楠抿了抿唇,想说的与自身的身份阅历颇有相悖,只得细细斟酌着措辞,“女子本就不及男子力气大,码头扛货、作坊出力这类营生,招工的人家根本不会要她们,她们根本没地方去挣力气钱。”
钟继恒眉头微微蹙起,不假思索道:“那便去做些不需耗费大力气的活计便是。”
“洗衣浆裳、缝补针线,或是去大户人家做奴仆,签一份活契,既能养活自己,省吃俭用些还能攒下些许银钱,这难道不行吗?”
“可是有那么多的活计等着她们去做吗?”
林楠觉得钟继恒有一种何不食肉糜的理所当然。
钟继恒一时语塞,只凭着常理揣测:“想来总是有的。即便没有正经活计,她们也可去人家做些洗衣缝补的零活,不求工钱,只求一口饱饭,这般总能寻到活路吧?”
她说完无奈解释:“陈家的家底再厚,也经不起无端挥霍。”
“我们施粥救济,优先保的是那些老弱病残——是少了这一碗热粥、一件蔽体衣物,便活不下去的人。”
“至于那些有手有脚、尚有谋生之力的,眼下只能先顾不上了。”
话虽如此,可这番话却也落在了钟继恒心上。
一行人回府之后,陈鼎私下问钟继恒:“今日正南随同施粥,表现如何?”
钟继恒眼底漾着真切的赞许,缓缓颔首:“他对底层百姓怀揣悲悯之心,更难得的是看问题不浮于表面,眼光独到又思虑周全。”
陈鼎闻言,当即喜不自胜,连声道:“好!好啊!我陈家总算后继有人了!”
钟继恒却无心这份欣喜,待陈鼎离开,便径直招来府里办事的管事,吩咐下去,让她细细查访府城内外,市面上的男女用工境况,务必摸清实情,不得有半分隐瞒。
五日后,管事便带着查访到的详实情况回来了:
眼下用工向来有着极严苛的男女之别,男子谋生虽也辛苦,却处处有路可走。
码头扛包、河上拉纤、米行搬粮、铁匠炉拉风箱、木匠铺做学徒、茶馆酒肆当跑堂,哪怕是给农户插秧割稻、城郊垦荒出力,只要肯卖力气,不管是长工短工,总能按日结钱、混口饱饭,即便无手艺无背景,也不至于彻底走投无路。
可女子的生路,却窄得近乎绝境。
市面上面向女子的营生,寥寥无几,且处处受限:
一是入大户人家做仆妇丫鬟,负责洗衣浆裳、烧火做饭、缝补打理,但这类岗位名额极少,多要亲友同乡引荐,无门路的寻常女子,连门都摸不到;
二是进绣坊、织坊做女工,可这类活计需从小习得针线织造手艺,新手一概不收,即便手艺娴熟,工钱也被作坊主压得极低,整日伏案劳作,熬坏了眼睛,也只勉强换得一口粗茶淡饭;
三是沿街摆摊替人缝补浆洗,全靠天吃饭,遇上阴雨寒冬、农闲时节,便彻底无活可做,街头只求管饭不要工钱的女子比比皆是,根本抢不到活计。
更有无数良家女子,碍于礼教规矩,不便抛头露面在外奔波,独自在外找活极易被地痞流氓欺辱盘剥,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拐骗贩卖,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而最让人唏嘘的是,但凡家中还有一丝活路,谁也不愿走上绝路。
可若是家中男丁病逝、无依无靠,或是遭遇灾年、饥寒交迫,既无手艺、又无门路,连最卑贱的零活都抢不到。
为了活命,无数正值芳华的年轻女子,最终只能走投无路,被逼着入了娼门,从此坠入泥沼,再无翻身之日。
管事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钟继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她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呢喃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洞悉世事,如今才知,不过是坐井观天。
挥手让管事退下后,钟继恒缓缓抬手,撑住发胀发疼的额头,满脸皆是难以释怀的懊恼与自责。
她执掌红莲教多年,手下教众遍布江南诸府,自诩见惯了人间流离、世间疾苦,自认对底层百姓的难处了如指掌,施粥救济时也觉得自己行事公允、取舍有度。
可直到今日,她才惊觉,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人间苦难,连真正的十之一二都未曾触及。
其实静下心来细想,也不难理解。
红莲教虽吸纳底层民众,却绝非来者不拒,有着极为严苛的入教规矩,本就筛去了那些最是走投无路、孱弱无助的人。
尤其是鄂省这一支管理严格,入教需有老教众引荐、立下契书,无门路、无依托的孤苦之人,连入教的门路都寻不到。
她所见的教下百姓,皆是筛之又筛后的,而那些真正被世道逼到绝境,无路可走只能堕入娼门、任由命运践踏的女子,根本从来都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所谓的体恤民情,不过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看了一场被筛选过的“人间疾苦”罢了。
钟继恒之后和林楠说起,脸上浮起一抹苦涩自嘲:
“我往日里,竟还鄙夷过那些堕入娼门的女子,总觉得她们是自甘堕落。”
“明明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凭力气养活自己,偏偏要去赚那份倚门卖笑的钱?”
“我笃定,是她们心性轻浮,不肯吃苦,不愿踏踏实实地挣一份干净钱。”
“如今想来,是我太过傲慢,站在高处,便轻易评判了旁人的绝境。”
林楠轻声安慰:“这怨不得母亲。”
这话并非虚言。
他脑海中闪过之前一世的记忆。
那时任务者曾许愿报效家国,他捐建过许多希望小学,也因此深入了解过不少偏远之地的真实境况。
彼时大城市里早已轰轰烈烈地发展全息技术、研发人工智能,一派繁华鼎盛,可在同一片国土上,竟还有连电都通不上的地方,山路崎岖,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出行难如登天。
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一个留守儿童。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唯有一个叔叔在外打零工,每月勉强寄回两百块钱。
两百块钱,就是五六线城市,不过是寻常工薪阶层外出一顿饭的花销。
可那就是一个孩子全部。
孩子带着工作人员回了家,所谓的家,只有两面残破的土墙。
他从前听过“家徒四壁”,以为已是极致的贫寒。
可这个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孩子,连四壁都凑不齐,更不必说遮风挡雨的屋顶。
只靠着几根枯木斜靠在土墙边,就算是他的床。
刻骨铭心啊。
因此他告诫自己,未曾亲历,便没有资格轻易评判。
不过他此刻提起这些,也并非只是单纯怜惜底层女子的处境。
林楠沉吟片刻,看向钟继恒:
“母亲,您看,女子在这世上谋生如此艰难。”
“这或许,正是我们之前所议之事的答案。”
“正是因为她们没有独自在外立足谋生的本事,才不敢轻易离开,无法真正脱离家庭。”
“在娘家时,只能听从父母之命,让何时出嫁便何时出嫁;
在夫家,更要顺从公婆、听命丈夫,半点不敢忤逆,也正因如此,才不得不一味生育,身不由己。”
“女子本就不只有生育的价值。她们操持家务、侍奉公婆、抚育子女,有的甚至还要下田劳作,撑起一整个家。”
“可这些付出,都撑不起她们独自立身于世。”
“唯有生育这一项价值,能让她们找到一户愿意接纳自己的人家,得以依附生存。”
“既然是依附于人、寄身于家,自然没有半分话语权,自然会被人往死里磋磨使用。”
“她们所有的辛劳付出,都不被旁人看在眼里。因为一旦稍有不顺从、不肯拼命劳作,就可能被夫家逐出家门。而被赶出去,对她们而言,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这些女子心里都清楚,所以她们不敢有半句怨言。”
“那些夫家也清楚,因此才会肆无忌惮、百般苛待。”
“只有等女子生下孩子,才算真正被这个家接纳,才算在这家里有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也正因如此,才会有那般刻薄话,不会生孩子的女人,有什么用?”
“婆家肯接纳你,本就是为了传宗接代。”
“在没能体现这份价值之前,她们只能拼尽全力讨好劳作,换来不被抛弃、苟活于世的机会。”
“所以即便明知生产九死一生,女子们也不得不生。因为不生,下场同样凄惨,被抛弃,流落娼门,反倒比死更难熬。”
一股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涌上钟继恒心头,她定了定心神,本就心思通透,林楠一番话又剖析得透彻至极:“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帮女子寻得安身立命的本事,让她们能不靠旁人,独立活在这世间。”
“唯有自己能站稳脚跟,才有说拒绝的底气,才能真正攥住自己生育的主动权,不必任人摆布。”
林楠微微颔首:“母亲说得一点不错。”
可钟继恒面露难色:“但眼下市面用工的情形就是如此,即便陈家名下有铺子,能腾出的岗位寥寥无几,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林楠:“没有营生,创造营生便是。”
钟继恒忙追问:“你心中已有主意了?”
林楠不由失笑:“母亲,我并非神仙,岂能即刻就想出万全之策?此事关乎众多女子生计,必须从长计议、细细谋划,好在如今总算找准了方向。”
钟继恒知道这话说的在理,虽有些失望,可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暂且将此事放下,没过几日,方府便递了回信,定下了陈家登门拜访的日子。
钟继恒见状,便专心筹备厚礼,着手准备前往方府拜访。
待到了方府,方家夫妇果然待人谦和和善,见到林楠皆是满口夸赞,听闻陈家施粥济民的义举,更是连连称赞,直言陈家积德行善,方能最终阖家团圆、福气绵长。
一番攀谈过后,陈家众人告辞离去,林楠却并未随同返程,径直留在了方府。
对外,陈家只宣称林楠是前往道观修行。
待周遭再无外人,方谟立刻收敛神色,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无比:“臣参见殿下。”
林楠无心与他多言:“即刻备好船只,孤要启程回京。”
方谟心中大喜,面上却丝毫不露,客套挽留:“殿下不多逗留几日吗?鄂省虽不及京城繁华,倒也有不少风物特产,值得一观。”
林楠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既然方大人盛情难却,孤也不好推辞,正好四处逛一逛,给父皇与诸位弟弟挑选些礼品。”
方谟脸上笑容分毫未变,心底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叫你多嘴多舌!
满脸欢喜:“殿下至孝,又友爱手足,乃是天下万民之福。鄂省这些粗鄙物产,能入殿下眼、被殿下选为礼品,送至御前,亦是鄂省的无上福气啊……”
宣政殿内,永熙帝捏着奏折半天看不进去,终于没好气地抬眼问:“那个逆子,如今走到哪里了?”
大太监高有成回话:“回陛下,按路上的行程时日推算,再有三日,殿下便能抵达京城了。”
永熙帝闻言,鼻腔里重重哼一声,面色恼恨,恶狠狠撂下话:“哼,等他回来,朕定要好好收拾他!”
高有成只当没听见,不动声色地抬眼瞟了下帝王的神色,故意问道:“陛下,可要派人前去接应殿下?”
永熙帝当即气笑,一声嗤笑满是故作的不屑:“他胆敢不管不顾私自离宫,朕为他百般遮掩,整日牵肠挂肚忧心不已,他回京还要朕特意去接?想得美!”
他绷着脸,掷地有声:“绝无可能!”
高有成无语,他什么时候说让陛下亲自前去了。
面上丝毫不露,躬身应下,转身便去细致安排太子回京当日,陛下出宫的安保事宜。